加繆《鼠疫》讀后作
加繆《鼠疫》
如果是我,一定不會把加繆的《鼠疫》當做一本書推薦給別人,當成一本文學著作也不行。只能在某個朋友對“生死”、“意義”這種宏大又終極的命題有一番自己的思考后,我才會在他面前提過《鼠疫》。一定要有自己的思考,不然他讀起來會覺得荒誕。其實關于“親情”“愛情”“利益”“欲望”這類探討人性本源的內容是沒有時間和空間界限的,古今中外都一個樣。只要你親身去觸碰,就沒有什么不可思議的,“朝貓吐口水的老頭”“貓頭鷹父親”“拿長矛收割生命的死神”.......冷眼望去皆是情理之中,習以為常。
而我能有機會觸碰加繆描繪的這條界限,全是因為我也正遭受著相似的瘟疫,又恰好有一點自己的思考。
瘟疫剛出現時大家都不太相信,因為太長時間的和平安康很難接受在電影、小說、歷史書才有的稱為“災難”的東西會突如其來降臨在自己的世界。一個小小的市級政府在證據確鑿前也沒有信心立即將巨大的城市齒輪扳停。城中大街小巷,每一家店鋪每一個行人都要生活,有催了一星期的稿子、有好不容易拉到的大客戶、有為結婚爭吵的情人,這時你突然告訴他們停下一切,他們會把你當做瘋子。
直到封城開始實施,人們才能漸漸反應過來確有此事。但因為這種事第一次遇到,太過離奇,所以會驚慌失措,搶購口罩、違反禁令。
長時間困在一個地方失去自由,新聞報導死亡人數逐漸增加,這樣的環(huán)境下,往常掩藏在燈紅酒綠、聲色喧囂中的空虛脆弱被強烈的孤獨感和壓迫感生生剝開。焦急地詢問不在身邊的家人和朋友是否安康,一面確實是情真意切的擔憂,另一面則是撫慰內心的孤獨和惶恐。
前面種種不過是面對突發(fā)情況的反應,往后都會漸漸習慣疫情下的生活。平日竭盡全力去愛去生活,也就是絕大部分精力都在工作和對象上,疫情突然將這二者從你身上剝離,于是終于肯將大量時間專給自己。而自己也無處去享受聲色,順其自然、迫不得已得開始觀察、發(fā)現、思考。人生是多么短暫,生命是多么脆弱,所謂的文明是多么浮華。
我寫了幾年日記一直有個習慣,就是按學校的假期也給自己放放假,,沒必要每天都寫。一月時我還樂觀得想,以現在的科技疫情持續(xù)不了多久,趕緊開學回歸正常生活。二月底我才終于肯承認,現在就是真正的生活。于是我又拿起了筆,開始了每天的日記,在疫情之中。跟塔魯一樣。
那期間我待在農村的老家,和奶奶一起。說是我生活了二十年的地方,可我的記憶僅有童年,自從初中以后一周都難有一天時間回來。如果不是疫情把我按在這地方細細觀看,恐怕我的家鄉(xiāng)也要在匆忙奔波中漸漸消失。想起余秋雨寫甲骨文的一篇,講近代中國內憂外患的當口有學者發(fā)現了甲骨,我國商朝的歷史才能得到世界的認可。在國家風雨飄搖前路迷茫時,是歷史的一次震顫,把人們的目光從迷途拉回到腳下的根脈,為整個民族增添了一份自信。我想,疫情又何嘗不是一次震顫。叫被生活奴役的人們重新審視自我。
這一次我有足夠的時間來親近生我養(yǎng)我的家鄉(xiāng),不急不躁,反正也急不得。
村里基本都是上了年紀的老人,年輕人要么搬去了城里要么上外地打工,孩子也跟著一起。原本有很多瓦房四合院,現在有老人住的都拆了重建“小洋房”,老人去世或者搬走的干脆廢棄,任風吹日曬、雜草叢生。我家在村子的東北角,出門不遠就是田地。疫情封村不讓出去,我也懶得出去,西邊是城市,東邊有一座臥虎山,整體地勢東高西低。每天傍晚出去看夕陽寫日記。感受應該同塔魯和里厄站在海邊平臺差不多,不過我是一個人。里厄最后倒也是一個人。
清明節(jié)全國為抗疫犧牲的同胞致哀,我寫了這樣一篇:
?“清明節(jié),兼具自然與人文兩大內涵,掃墓祭祖與踏青郊游兩大習俗主題”。每年清明前的幾天都會有小雨,陰云、寒風代表著祭祀祖先的莊嚴肅穆。但一到清明當天便會雨過天晴,恰到好處的陽光與不急不躁的微風,帶給人們親近自然的歡樂。
古人將對逝者的緬懷與新生的希望放在一起,應該有繼往開來的意思,陰與陽、生于死在今天相遇、交接,相互調和,甚是巧妙。
想想那個蒙昧洪荒的年代,萬物消寂的深冬,所有生命都處在饑寒交迫當中。為了生存和延續(xù),勇敢的人率先站出來,頂著嚴寒給族群外出覓食、報薪取暖,他們知道可能會倒在路上,但他們的背影依然堅決。貪生是生命的本能,可他們卻用另一種更偉大的感性戰(zhàn)勝了本能。
就這樣前赴后繼地煎熬,熬到冰雪消融,熬到草長花開,就能熬出新生和希望。幸存下來的人擦擦眼淚,收拾收拾勇者的尸骸,再虔心一拜,便又要展開下一場為生命而戰(zhàn)的壯麗史詩。
人們在生與死之間立了一個界限,就是清明,就在今天。有幸,遠古的傳奇延續(xù)到了今天。
吃過午飯,與朋友一起去縣城,路上還想著網上說的汽車一起鳴笛哀悼的場面,可到了縣城,正好湊上趕集,非但沒有哀傷,反而熱鬧得很。積壓了一上午的沉郁與現實激烈碰撞,迷惑了好久才緩過神來。原來所謂禁止娛樂,想喚一喚的只是我們這一輩。
街邊叫賣的小販、年過半百的老人、剛下工來買點鹵肉下酒的工人……他們都是為生活東奔西走的平凡人,獻身的醫(yī)者也是這樣的平凡人,以平凡的身軀努力活著,他們是最能明白彼此念想的人。而生長在溫室,沉溺于聲色的我們,只有通過“禁止娛樂”的方式,才有機會走出鋼筋水泥,看一看僅為自己盛放的野花,碰一碰承載萬物生逝的泥土,想想自己為什么而活著。
疫情那段時間除了網上不斷增長的數字,我身在的村里還經常有老人去世。想想我奶奶年紀也大了,于是寫過這樣一篇:
? 清晨的朝陽透過窗簾再映到夢里,破曉緊催,黑暗卻勸我不要狠心離去。朝暮、生死、新舊,更迭交替的片刻總是充滿迷離。我喜歡這般迷離,因為他總能讓我想到很多。無論是過去的,亦或是將來的。
半夢半醒中聽到有人叫我的名字,是奶奶又來喚我起床了。拉開窗簾,金色的陽光煞是刺眼,看來今天又會是個好天氣。
奶奶剛蒸了包子,今天沒有米湯。于是問我“你喝什么???給你沖個雞蛋吧”。說著就準備動手。我忙說不用。她又好像自言自語道:“那要不給你熱袋牛奶吧”。我還是說不用。不過這次是用吼的。
她年紀大了,耳朵不好,和她說話總要大聲吼。每天一邊嘮叨個不停一邊聲嘶力竭地大吼,外面聽著還以為是吵架。她像個孩子,看我一句話重復好幾遍無奈的樣子,就老是笑呵呵的。
吃完飯后,明媚的陽光已經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滿天灰沉,好像還有什么東西在陰風中哀號。不久,母親給我打了一通電話,說村里的一位老人去世了,就在剛剛,叫我轉告奶奶過去幫幫忙。我的心突然一沉,放下手機楞了好久。推開房門,我好像明白了今天的風兒為何如此憂傷。
要我以一個風華正茂的后輩的身份,去通告我的奶奶:“你的朋友,與你一起見證過一個時代的朋友,去世了,就是剛剛我們吃飯的時間……”這樣,是不是太過殘忍。
我不愿讓她記起“她老了”,但當我告訴她后,她好像真的沒記起來,還是笑呵呵的。
黎明過后應當是麗日當空,而此刻卻是彤云密布。朝暮、生死、新舊,這一次的更迭有種不寒而栗的荒誕。讓人不禁擔心害怕,怕某天清晨再也見不到親愛的人,怕睜開眼后仍是一片黑暗。
常言道“天若有情天亦老”。地震、海嘯以及迫在眉睫的病毒,千千萬萬個平民百姓、英雄忠烈的生命都好像輕描淡寫。而今天,竟然會為一位普普通通的老人露出悲憫。真不知該向這樣的老天表示感謝還是質問。
那段時間對生死想過很多,甚至連夢都是這兩個字眼:
前些天下過一場暴雨,是村里一位老人去世了,今天正辦葬禮。這葬禮對有關的人是好好打理的最后一次踐行,對我這等無關的人不過一場飯局罷了。那是個大戶人家,兒女滿堂,而且都混得有聲有色。汽車一個接一個排出了胡同,花圈擠在車與墻的空隙,數量不及車的一半。不愧是大戶人家,吃的飯菜確實不錯,只是飯桌上鄉(xiāng)鄰甚少,盡是不認識的人。更奇怪的是所有人吃的都很匆忙,剛吃完主人家就把大門緊緊閉上了。忽然腦中冒出一句話:“死人的事都是做給活人看的”。
回家的路上見到一只不知叫什么的鳥。背蒼藍,冠緗黃,翼朱紅,煞是好看。怕驚擾了它,便想找個好角度拍照,結果腳滑摔到了一灘水坑。再看向那只鳥,映著蔚藍的天空,像是盈盈洛水,它微微昂首站在干枯的樹枝,像遺世獨立的洛神。我狼狽爬出水坑,發(fā)現它并不怕我,反而在我身邊盤旋,我下意識伸出手,他竟立在我的手上。它的神態(tài)是一種近似優(yōu)雅的平靜,好像看盡了世間紛擾與生死。撫摸它,它也不閃躲,于是我把它帶回了家?;丶液竽棠陶f這只鳥生病了,才飛不高,活不了多久了。我不相信,就一直看著它,看著它優(yōu)雅地倒下,平靜地閉上眼睛。原來,它真的看透了生死。
這些是疫情中思考的階段,我的文筆和感情大概是平緩偏低沉的,即便現在也是。要說后面與疫情與死神斗爭的階段我是沒有體會過的,不過挫折、困難我經歷過,而且很多東西跟真的有那么一支手在操縱一樣,天就是不遂人愿。我可以將其歸于“經驗”,消解起來很容易,但消解僅僅是不讓其成為負擔,這筆賬還是要記下,遲早向那支手、向老天討回來。厚實而不壓抑,隨和而不軟弱,這是社會之中的人該有的性情。如果將視野再開闊一些,去看魚躍龍門、兔搏蒼鷹、羚羊飛澗,那是對生存的渴望、對天命的抗爭,一瞬間便足以證明一生的精彩。
大災大難可能降臨不到我們頭上,但艱難困境是一定少不了的,希望不論是年輕氣盛還是以后年過半百,都不要忘記心底永不屈服的狷狂。
若世如夢魘,愿以身為槍,作破曉寒芒。千難吾獨往,萬險亦無妨。且看河清海晏時,鐘鼓再啟仙樂揚。
若世如嚴冬,當赤心化火,為九天艷陽。奸邪無處藏,污濁盡滌蕩。只待天下承平日,梧桐重開鸞鳳翔。
若問何口出此言,何心寓此情?
只道:書生亦有書生膽,少年自有少年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