賽博迷途——接上
【新產(chǎn)品促銷,百分之三十折扣,僅限一天,欲購從速。】
魏之在嘈雜的音樂聲中推開便利店阻塞的旋轉(zhuǎn)門,手上提著一只鼓脹的快餐紙袋。
便利店門外面,一面豎立著的LED屏幕換著顏色重復著廣告詞,再夾上緊跟潮流的流行樂,足以讓人忘記這是一家憋屈的無人便利店。
”九點整?!彼匆娖聊恢懈鞣N跳動的數(shù)字,隨后那片區(qū)域被一只黃色的動物卡通鬼臉8填滿。
他臨街等了一輛巴士,上車后才發(fā)現(xiàn)碰巧是來時乘坐的那輛。車上仍有空位,但原先的座位已經(jīng)被一個穿白色襯衫的上班族占據(jù)。他將左手伸進兜里,徑直朝上班族走去,高大的身軀填滿了上班族的眼睛。隨后,在上班族驚恐的目光中,他掏出了十五新葵,使上班族讓了座。
九點十三分,巴士搖搖晃晃地在購物大道靠站。魏之下了車,沒有忘記雨傘。
快餐袋封口不知何時已經(jīng)被水打濕,食物要不了多久就會涼掉,難以下咽。于是他干脆在候車的椅子上坐下,拆開了包裝的封口,將食物取出。
【百分之十合成豬肉,少量麥制品混合,產(chǎn)自溫什公司,柯拉克?!?/p>
上面寫著。
他狠狠咬下一口,只嚼了一口便咽下,覺得在嚼一塊肥皂。
車站旁邊的廣告牌上,《魂斷北地》的電影預告正在反復放送,閃電之中的男人嘶吼穿透了電子屏幕,旁邊的商場入口站著兩個穿著玩偶服裝的托育公司員工,手里提著的音響重復播放著公司的商業(yè)廣告,孩童的歡笑不時從里面流出,廣場中央立著一尊十幾米高的巨大雕塑,一個人半蹲在鯨魚和烏龜交纏的底座上,背上馱著一個圓球。有人在路邊的圍欄跟前打架,對面服裝店前面的站街女正在拉客,斜上方的立交橋站著幾個混混,正在用打火機點燃躺在地上的上班族的頭發(fā)。
他從椅子上起身,沿著商場前方的人行道步行。冷冽的鋼鐵氣息鉆進鼻腔,魏之低著頭,嚼著最便宜的劣質(zhì)三明治,從衣著光鮮的購物人流中穿行而過。
一個全息芭蕾舞女郎踩著輕快的步伐從購物大廈的屏幕之中走出,每一步都伴隨著身形的縮小,到他跟前時,女郎俯下身,用誘惑的聲音在他耳邊低語:
【你看起來很累,帥小伙?!?/p>
【加梅莉亞會讓它進入你的心,帶給你希望和愉悅。】
魏之掃了一眼擋在路上的廣告,毫不猶豫地抬手劃過右下角的“關閉”選項。
芭蕾舞女孩化作一團碎片消失。
【關于異常氣候的進一步討論。二十四日,德瑞克公司高級負責人仍然認為其與柯拉克的北地擴張計劃有著密不可分的聯(lián)系,并指責柯拉克針對德瑞克而實施的原料提稅行為。
與此同時,這種觀點遭到了氣象學家胡安.扎維多諾夫的指責,他聲稱德銳應該將目光放在自然變化而不是人身上,此外,他強調(diào),他所領導的”拱心石”團隊正在進行遠海海域方面的進一步探測,他聲稱找到原因只是時間問題,但是需要起源,山嵐等企業(yè)進一步提供資金,他強調(diào),唯有合作,才能共贏?!?/p>
.....
嗒—
幾顆水珠落在他的帽沿,像彈珠一般在卷起的邊沿互相追逐。他停下腳步,往右手方向看去。
巷子盡頭有一座廢棄的教堂建筑,還沒來得及拆遷,灰白墻面已經(jīng)腐蝕,在地上留下一圈殘渣。魏之沒再往前走,而是懷著一種他自己都說不清的感覺拐進了那條巷子,在那建筑前面十米處蹲了下來。
泛黑的細沙從指縫間紛散灑落,在他的搓動下,這些干燥的沙土很快被風吹散。
他靜靜注視著飛舞的塵土,然后站起身,掃了一眼周圍如巨樹一般環(huán)伺的高樓大廈。
幾條婉轉(zhuǎn)的紋路弧線突然闖進視野邊緣,魏之緩緩走近教堂,然后注意到玻璃門上的那幾個褪色的人形:
一個舉著號角,臉頰鼓起,一個手捧典籍,骨瘦如柴,還有一個跪在中間,雙手覆蓋面。魏之似有所感,于是看向墻壁角落,發(fā)現(xiàn)一個躺在陰影中的掉漆十字架。
他走近了建筑,卻沒有進去,而是把目光投向一旁的公寓墻壁。
“它們都是你畫的?”他問向一個正在墻壁下打瞌睡的畫家。
畫家從畫幅堆積的樹叢中抬起頭來,露出一雙沒有焦距的眼睛,說道:“大部分是?!?/p>
“你販賣它們?”
“是。”畫家看了一眼兩旁公寓樓亮起的燈光,隨即開始收拾畫具與顏料,卻是沒有對突然造訪的來客表現(xiàn)出過多驚訝?!拔倚枰X吃飯,自然要賣它們?!?/p>
“這是什么?”魏之拿起其中一幅,手指慢慢撫過上面覆蓋的濃厚而狂野的顏料。
“這是畫?!碑嫾覐奈撼B肥种袏Z過畫幅,然后小心放回原處。
“這上面畫的是什么?”
畫家繼續(xù)埋頭整理器物,“星星?!?/p>
“它要多少錢?”魏常路繼續(xù)問道。
“400,只要這里的貨幣?!碑嫾艺f著,終于認真看了一眼面前這個高大的中年男人,旋即又補上一句:”現(xiàn)在是講不得價的。”
魏之微微頷首,鬼使神差地從內(nèi)襯口袋摸出一把紙幣,然后從中折出五張一百面額的,放到了面前的畫架上?!拔疑砩现挥鞋F(xiàn)金?!?/p>
“你給的數(shù)目不對?!碑嫾夷眠^錢幣,從里面抽出一張?!八恢?00?!?/p>
魏之重新拿起畫幅,掃了幾眼后又放回原處?!笆O碌漠斪黾拇尜M,我辦完事后自會來取?!?/p>
“那你得抓緊時間?!碑嫾艺f,“我還會在這里待三天,下午時分一直都在這個地方,三天之后,我就要離開這兒?!?/p>
畫家將地上所放之物收拾干凈,對面前的買家說完這句話后,便迅速走出巷口。
于是空曠的巷子里面只剩下魏之一人,他沒有馬上離開,而是立在建筑跟前的泥土地上出神。
直到一顆水珠沿著帽沿落到他臉上,魏之才從這種狀態(tài)中回復過來,他看著灑在地上的沙子,說不清是那是什么滋味,不管他承不承認,那個蒼白的現(xiàn)實都已經(jīng)壓倒了他的臉上:藥物的劑量是越來越大,但效果卻越來越差,照這樣的速度,那一天來的要比他預計的快的多,以前那個能賺大錢的魏之已經(jīng)回不來了,就像剛才的沙子。
? ? ? ?就在此時,一種奇異的電流涌上大腦,他心有所感,將目光投向一旁公寓樓高處。
交叉的暖氣管道,錯綜延伸的灰暗窗臺,再往上幾層,在那零零星星散發(fā)著微弱黃光的窗戶后面,是專屬于他們這種“燃料階級”的人的區(qū)域。
就是這種骯臟的高度,目光穿過那些將天空劃成一個個區(qū)域的黑色金屬線,在一個普通不過的窗臺前面,魏之卻看見一株金色的花隨風沐浴在斜射的陽光之中。
天空陰云密布,他想弄清光線的來源,但視線卻被更高處的樓群遮掩。他取下帽子,撣落上面的水,沒有再往上看第二眼,也沒有再戴上帽子。
十分鐘后,他在一家無人光顧的商店跟前停下來。
背后的鏡面像波浪一般涌動,發(fā)出潺潺水聲,魏之轉(zhuǎn)過身,又是那條彩色鯨魚,它在薄砂展示窗上慢慢游過,然后在鏡子與墻壁的接壤處逐漸化作碎片消失。飛舞的流光碎片紛散隱沒,露出櫥窗背后的事物——一顆插滿細管,安靜跳動的活體心臟。
這是一家器官商店。他咽下最后一口食物,將封裝袋扔進玻璃門前的垃圾桶,透過展示窗注視著那籠罩在培養(yǎng)罐水汽中的事物。
一顆心臟,天然的心臟,不是人工培育的缺陷心臟,是一顆價值二十萬新葵的心臟。
魏之不知道人被蝮蛇子彈射中的時候是腦子先死還是心臟先死,他的確聽說過死了之后眼睛還可以眨二三十下的實驗故事,但那畢竟是故事,而且是他都記不清年代的久遠故事。
但他知道這顆心臟曾在一個活著的人的左胸位置跳動,推動那個人的血液流動,供應氧和各種營養(yǎng)物質(zhì),并帶走代謝的產(chǎn)物,那個人現(xiàn)在應該是死了(魏之能想到他/她的死法),但他/她的心臟卻不會,在幾天,甚至是在幾個小時后,它就要在重新運作在一個負擔得起它的人的身體里,為那個人續(xù)上多幾年的壽命。
考慮到購買天然器官的人的富有程度,這顆心臟很有可能將同它的新軀體一起,在這座流光之城獲得新生,為權力和金錢的紛爭加上一份籌碼,而原本的軀體可能早就已經(jīng)被粉碎進了垃圾墳場,同城市的排泄物一起被燒焦,融化,最后留剩那么一點殘渣被埋入地下。
假如心臟能說話,心臟會對這家商店的老板說些什么,它是會感激地說:”感謝你把我從那尸體中剖出,讓我這個生命進化的瑰寶能夠繼續(xù)發(fā)揮功用。”還是會說:“請讓我跟著原本的軀體一起死去。”
這種念頭讓他想起一個幾百年前的惡俗笑話,那就是——
轟隆!
猝然而至的雷鳴就像一把無形的剪刀,齊整整地割斷了魏之即將發(fā)散的思緒,這也到好,他也難得花精力去回憶那個笑話。
他抬起頭,從這片鋼鐵森林的間隙凝視夜空。
一次,兩次,三次,那片幾千米高的黑色幕布之上,氣象氣球閃爍的微弱紅光像糖漿原料一樣被兩邊拉長,同閃電一齊照亮了那壓迫夜空的黑影。
“這兒有一樁買賣?!?/p>
他突然叫住一個從旁邊路過的行人。
“下次遇到我時交給我就行?!彼麑闳舆M路人右手提著的籃子?!叭绻麤]遇到,它就是你的了?!?/p>
路人頓了頓,繼續(xù)往前走去,魏之轉(zhuǎn)過身,與她擦肩而過。
他橫穿街道,在人流之中逆行,最后若無其事地拐進左手邊的一條巷子。
大雨重新伴隨雷鳴而來,旁邊公寓樓的三層是舞廳,此刻正放著音樂,《傷心千葉城》挽著對面街邊小攤的霓虹燈光,在巷子里跳著迷醉的華爾茲,轉(zhuǎn)過一個拐角,魏常路停下腳步。背后是發(fā)霉的磚色墻壁,從對面窗戶縫擠出來的紫色燈光照在他的臉上,讓他宛若鬼魅。
他低下頭,將剩余的七顆蝮蛇子彈一粒一粒壓入獵手手槍光滑的U型彈匣。
咔噠-
子彈已經(jīng)壓滿,他撤下保險,然后拉開大衣袖筒拉鏈,露出里面的收納裝置。打開滑扣,固定手槍,接下來,只要用無名指稍微撥動開關,收納裝置便會在瞬間把槍送入他的手中,隱秘而精準。
做完這一切,他抬起頭,注視著窗戶下面那涂滿著怪誕山羊圖案的墻壁。
“馬上就好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