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神眼中·chapter.39:悼亡者(下)
出現(xiàn)在眼前的是一扇被關閉的大門。是白色的雙扇門,就在安全出口的燈牌下緊閉著,阻擋了通往一層的路。 “越往下走認知障礙就會越嚴重。為了防止認知錯亂滲透到其他層,這種隔離是必要的?!?森川解釋道,掏出一串鑰匙,從中挑了一把插進門的鎖孔,“要小心,這一層或許很危險?!?極星回頭看了看跟在身后的雨聲和神無,神無沖她點了點頭。 “打開吧。”她對森川說道,后者緩緩扭動插在鎖孔里的鑰匙,大門發(fā)出一聲沉重的響聲開啟。 迎面撲來一股陰冷的風,風中夾雜的消毒水味擾亂了空氣。原本彌漫在世界各個角落的這種消毒水味此時仿佛要進一步強調它被遺忘的存在感一樣變得更加濃烈,幾乎是壓迫著鼻腔滲入體內。 極星忍不住皺眉。映入眼簾的走廊比她想象的要陰暗,沒有窗戶,日光燈的光線也非常微弱。走廊的布置和其他樓層沒什么區(qū)別,但這漂著薄暗的空間里似乎一切鮮活的顏色都被吸走了,潔白的墻壁上暈開霉斑、點滴架和病床上攀著銹跡,一切都是陳舊破敗的。就連走廊盡頭的奧菲利亞畫像也幾乎模糊成了一團骯臟的色塊,看不清內容。 走廊上空無一人,充斥各處的只有仿佛壓抑的氣氛具象化的薄暗。病房的門都緊閉著,上面布滿骯臟的塵土和污漬,不像是有人居住在其中樣子。 極星想向前走去,卻被森川一把拉住。她困惑地看著青年,發(fā)現(xiàn)對方露出如臨大敵的神色盯著眼前什么都沒有的虛空。 “醫(yī)生,怎么了?”極星問,注意到旁邊的神無臉色煞白,毫不掩飾地流露出驚恐。她還是第一次見到這個少年露出這種表情,忍不住倒抽一口涼氣。雨聲雖然也滿臉困惑,但似乎察覺到了危險,武器已經握在手里。這么說,雖然不知道他們在害怕什么,但或許真的有不尋常的東西在走廊上,只是自己看不到? 森川見狀握住極星的手,低聲說道,“我把我的認知和你同調?!睒O星點了點頭。 森川示意極星閉上眼,在一陣輕微的眩暈之后她再次睜開眼,然后被眼前的景象嚇得屏住了呼吸——那是仿佛是把平穩(wěn)的布景猛然撕下、露出世界腐爛的內臟一般,展現(xiàn)在眼前的是幾乎無法用語言形容的恐怖景象。 走廊上到處散布著某種生物。之所以說是“散布”,是因為它們的形體介于液體與固體之間,幾乎不能形容為“坐著”或者“站著”,僅僅是憑依于虛空或者某個擺設上。它們的身體呈現(xiàn)出流動變化的黑灰色,那種顏色和墻上的污漬幾乎一樣。至于這些生物的形態(tài)則可以說與“人”毫不相干,有的是類似軀干的部分上長著巨大的肉瘤,肉瘤上還有突出的眼球和牙齒。有的是四只帶吸盤的肢體緊緊攀附在地上,側面長有一張血盆大口,口腔里則遍布眼睛……像年幼的兒童隨心所欲用黏土揉捏出的造物,又像把陰暗處游走的恐懼感具象化的某種產物。這些生物占滿了走廊,呼吸著、顫抖著,淌出粘液,時不時發(fā)出某種口哨般的聲音。而被它們充斥的走廊則比剛才看起來更為破舊,有些擺設甚至已經腐敗了。刺鼻的消毒水味也掩蓋不了腐臭的氣味,天花板上甚至有幾處在滲水。 如果有地獄的存在,大概就是這副光景了吧,至少極星認為如此。眼前的場景仿佛在告訴她三層以上那些干凈圓滿的世界就像個虛假的箱中庭院,庭院之外還有這般不堪入目的虛假,而這也是世界真正的樣子。他們的世界和眼前的世界,截然不同的兩個側面卻的的確確屬于一幅完整的畫。這種強烈的割裂感令極星頭暈目眩。 “這些……到底是什么?”極星顫抖著問。她感覺雙腿發(fā)軟,差點就這么跌坐在地上,還好森川一把扶住了她。 “這些大概也是居民?!被卮鸬氖巧駸o,他已經從震驚和恐懼中緩過神了,“羅納德之前說過一層的是被神拋棄的居民,因為沒有完整的自我,甚至連人偶都成為不了。”說到這,他似乎流露出了一絲悲哀的神色。 “神……為什么要拋棄他們?” 雨聲聳聳肩,“誰知道。我們現(xiàn)在的任務是趕緊找個還能聽懂人話的?!?確實,他的話提醒了極星。既然柴田和黃泉提到這層存在“悼亡者”,那么也就是有可以溝通的存在了。至少目前看到的這些生物中,沒有自我意識強到可以理解“死亡”這個概念的存在。 “這——這怎么走過去?” 森川思索了片刻,沖眾人比了一個噤聲的手勢,然后從口袋里掏出一支圓珠筆。他對準不遠處兩個聚在一起的奇異生物,把筆扔了出去。 圓珠筆落在地上發(fā)出很輕的“啪”地一聲。一旁的兩個生物似乎被這支筆吸引了注意,至少它們身上鑲嵌的眼珠都轉向了它的方向。但那也只是一剎那,很快那些眼珠就又都轉向不同方向,繼續(xù)凝視虛空,仿佛這個突如其來出現(xiàn)的異物不存在一樣。 “或許它們的知能還不足以理解有外物入侵這件事?!鄙ǖ吐晫ζ渌苏f道,“我們小心點直接走過去,應該不會出事。” 眾人互相交換了眼神,現(xiàn)在只有這個辦法了。這些生物雖然可怕,但似乎是無害的。只要不驚動它們,應該能展開探索——雖然那些被生物攀附的病房是沒辦法去敲門了,但還剩幾扇門是能敲的。 于是森川在最前,極星和神無被夾在中間,雨聲則在最末,他們就維持著這樣的隊伍走進了一層走廊。極星拼命忍著四面八方涌來的夾雜著腐臭的消毒水味帶來的嘔吐感,勉強讓大腦轉動起來思考現(xiàn)狀。 這一層的居民甚至已經不能被稱為人偶,因為他們連最基本的作為人的形態(tài)都沒有了。姐姐會在這里的某一扇門后嗎?或者,姐姐已經被神明懲罰變成了這些丑陋的生物?這個想法甚至嚇到了極星自己,她連忙搖頭讓自己不要亂想。如果姐姐真的在這一層,那位悼亡者肯定會發(fā)現(xiàn)的。到底是如何,也只有見到那個人之后再詢問更多情報了。 森川停下了腳步,站在一扇還算干凈的病房門前。“極星,敲門嗎?”他回頭問極星。 極星正準備說“好”,卻突然被一種奇異的悲傷打斷——那不是她的感情,有種強烈的外來感。一定要形容的話,就像某人把名為悲傷的船錨硬是投入了她的意識之海。因為投入的力道很強,所以她也被影響到了,但依然明白這不是她自己的感情。 就在這種感情帶來的困惑和撕裂般的痛苦中,她發(fā)現(xiàn)眼前的門扉被一股熊熊燃燒的藍色火焰包裹了。 ? ? “醫(yī)生!” 極星用盡全力用身體撞向離門最近的森川,只是把他撞得后退了兩步,但姑且是遠離了那團火焰。但極星的衣角不小心擦到了空氣中吞吐的火舌,于是她眼看著自己的衣服劇烈燃燒起來,下一瞬間她的整個身體就被吞進了火焰中。 變得一片藍色的視野里映出其他三人驚慌失措的表情,但奇怪的是極星并沒有感覺灼燒的痛苦。那些藍色火焰包裹身體就像空氣包裹身體一樣,沒有帶來任何火焰應有的溫度和體感,身體上也沒有出現(xiàn)燒傷的傷痕。如果一定要說有什么變化……那就是剛才那被投入腦海的異物感,那股不知從何而來的悲傷,此刻突然變得無比強烈。那種仿佛要在心臟上腐蝕出一個洞的酸楚情感,讓極星在張嘴試圖說點什么之前眼淚就莫名其妙流了出來。 淚水模糊了視線。極星甚至不知道自己為什么哭,面對同伴關切的神情也說不出話。這股悲傷到底是從哪里來的,是火焰嗎?是這藍色的火焰點燃的悲傷嗎?…… 騰地,仿佛一閃而逝的流星般,某一段回憶在腦海的一角亮了起來。 “火焰是沒有感情的。既不是慈悲,也不是殘酷。” 少女平靜而溫和的聲音在耳畔響起,不可思議地讓潮水般洶涌而至的悲傷感停止,理性逐漸浮出意識的水面。是的,火焰沒有感情,悲傷不是來自火焰。認識到這點后極星突然冷靜了下來,她抬起手,像在給一個陌生人拭淚一樣擦去了妨礙視野的自己的眼淚。然后閉上眼做了個深呼吸,再度睜開眼睛時,視野的顏色已經恢復了正常。 火焰消失了。原本還包裹著她身體的藍火在一瞬間就停止了燃燒。沒有留下任何痕跡,甚至連她衣角的線頭都沒有燒掉。 “極星!”但下一秒還是被森川緊緊抱住了,他的力氣太大,極星差點喘不過氣,“沒事吧?沒事吧?”然后把她從頭到腳檢查了好幾遍,“沒受傷吧?” “我……我沒事。”極星有點不好意思地推開他,但看到森川臉上那種如釋重負得幾乎哭出來的表情又有點不忍心,“真的沒事,謝謝醫(yī)生?!?“這到底是什么?”雨聲面色不善地盯著極星身后的門,“一碰就會被燒嗎?” “不知道。我剛才被燒的時候突然覺得很難過……但又好像不是我自己的感覺?!?“這難道屬于認知干涉的一種?”森川猜測道。極星正思考著解決辦法,突然被雨聲推開了:“你們都后退?!边€沒等她反應過來自己的哥哥要做什么,對方就手起刀落,房門隨著一聲悶響被砍成了兩半。 巨大的響聲一瞬間吸引來走廊上數(shù)個生物的目光,好在它們很快又把注意力轉移回了各自的虛空,極星這才松了口氣。 從被砍開的門中撲出一陣陰冷的風,那條裂縫里只透出深深的黑暗,根本看不清在門背后的空間里到底有什么。 作者:b站專欄評論區(qū)經常無緣無故自己關閉,如果發(fā)現(xiàn)請?zhí)嵝盐?,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