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舞蹈

“咔嚓”
奧爾輕輕地扭開了門,希望不會吵醒閣樓上正在睡覺的妻子和女兒。
雨衣里的水不斷地流出來,弄濕了整塊地板。屋里一片漆黑,他沒有開燈,脫下雨衣后慢慢挪進了客廳,乏力地拉開一張靠背椅,癱坐著像一灘沒有骨頭的軟組織生物。
黑夜里雨水砸在鐵制窗檐上的聲響格外清晰,濕冷的空氣刺激他硬吐出兩口氣。屋里游蕩著墻壁上的擺鐘機械運動的響聲,映襯出令人窒息的安靜。他呆呆地盯著擺鐘的方向,似乎看見他自己的心在胸腔中彷徨搖蕩,像一個鐘擺。又呆呆地看著窗外,今晚一點月光都沒有,但在前天晚上,月光下卻展現(xiàn)出她曼妙的舞姿。
他抑制不住記憶,想起伊芙琳的臉——那張美麗動人、如白天鵝般純凈的笑臉。
但就在幾個小時之前,他的雙手沾滿了他的鮮血,他手里的刀子也是。
他開始哭泣,哽咽得像一個孩子一樣。
“奧爾,是你嗎?你回來了嗎?”木制的樓梯上傳來下樓的聲音。
“是我?!?/p>
“先別開燈?!?/p>
妻子想要開燈,奧爾阻止了她。
妻子摸索著走過來,看出了奧爾的異常。
“回來了怎么不上樓睡覺?工作怎樣?”
“跟往常一樣,今天發(fā)生了一些事情….親愛的,讓我在這下面呆一會好嗎?你上去看一看辛迪?!?/p>
妻子遲疑了一會,答應(yīng)了,然后轉(zhuǎn)身上樓。
奧爾的腦袋嗡嗡作響。
他撐著起身拿來桌上的半杯冷咖啡,一口氣吞了下去。
“嘿!不要喝咖啡了!”
腦海里傳來熟悉的伊芙琳的聲音,他的喉嚨瞬間被什么東西堵住了。
“救救我!”
奧爾痛苦地掩面……
奧爾和伊芙琳是在一個舞會上認識的,伊芙琳身著一身白羽露肩禮服,在寬大的舞臺上舞動著自己婀娜的身姿,她的身體圓潤柔和,一條簡單的曲線勾勒出她別樣的美,淡黃色的頭發(fā)在歡快的爵士樂中飄揚…….那是奧爾從未見過的迷人光景。
舞蹈過后,奧爾興奮地向她搭訕詢問電話號碼,伊芙琳微笑著,“我想我們可以做朋友。”
奧爾坦言她有一個妻子和女兒,他很喜歡伊芙琳。伊芙琳今年24歲,有一個小他兩歲的戀人。在幾通電話之后,不知道是不想破壞對方的生活還是其他什么原因,他們漸漸不再聯(lián)系,但是伊芙琳美妙的舞姿永遠地刻在奧爾的腦海里。
他們再會的時候是在一年過后的醫(yī)院里。
“姓名?”
“伊芙琳.斯賓塞”
奧爾猛地抬起頭,看到了那熟悉的笑臉。
“嘿!我們又遇見了?!?/p>
伊芙琳在膝蓋處長了骨肉瘤,她已經(jīng)幾個月沒有跳舞了。
奧爾很震驚。從此,奧爾成為了伊芙琳的監(jiān)護醫(yī)生。
每次看見奧爾在喝咖啡。
伊芙琳就會大喊“嘿!不要喝咖啡了?!?/p>
奧爾點頭敷衍。
“這是工作的一部分?!?/p>
伊芙琳的病情很反復(fù),一直服藥但沒有治愈的跡象。
伊芙琳說她喜歡的男生現(xiàn)在還在讀大學(xué),她要快點治好疾病為他跳最好的舞,奧爾應(yīng)允,但他的心里不好的預(yù)感已經(jīng)越來越強烈了。
只過了一個星期,奧爾就決定為她處理轉(zhuǎn)院的事務(wù)。
伊芙琳笑著跟奧爾告別轉(zhuǎn)去了市醫(yī)院。
但就在兩天前,坐著輪椅的伊芙琳突然回來了,她消瘦了很多,卻還是笑著,約晚上奧爾到餐廳吃飯,奧爾答應(yīng)了。打電話告訴妻子自己晚上要陪曾經(jīng)的女患者去吃飯,妻子應(yīng)允。
餐廳里,兩人聊了很多事情,有說有笑,卻絲毫沒有提及病情的惡化。
在回家的路上,伊芙琳拒絕坐車。她懇求奧爾和她一起走回去。
夜晚,月光灑下來,像一面輕紗。
“奧爾,我能為你跳舞嗎?”
“你的腳現(xiàn)在不能動!”
“你知道我的情況吧!”伊芙琳閃閃發(fā)光的眼睛直直地看著奧爾。
“我生來就是跳舞的。”
說完,她掙扎著起身,奧爾連忙扶住她。
“我自己可以。”奧爾扶著她的身體,就像扶著一株枯樹那般沒有實感,淚珠不禁在眼眶里打轉(zhuǎn)……
伊芙琳站著……
她光著腳,嘗試著踮起腳尖,疼痛迫使她的腳跟顫抖著往下墜,她的身體微微搖晃,嘗試了十多次都不能很好地站好,最后微微屈著找到了平衡點,雙手上揚,頷抬視凝,如同一只驕傲的白天鵝。
她緩緩起舞,動作很慢很慢,在疼痛這無盡的深夜背后,用她的手、她的腳傳達著她的熱愛。這是胡桃夾子,我見過的最美的舞蹈。
她跳了有二十分鐘,終于結(jié)束了尾章。
“好看嗎?”
我用力地點頭,已經(jīng)說不出話來。
不一會兒,她突然揪住我的衣領(lǐng)嚎啕大哭起來。
“救救我,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救救我!”
……
兩天后的夜晚,我接到了急診室的電話,市醫(yī)院有一個骨肉瘤晚期的病患病情急劇惡化,內(nèi)科醫(yī)生不敢動手術(shù),所以轉(zhuǎn)回當(dāng)?shù)蒯t(yī)院,我聽完馬上開車沖了過去。
伊芙琳的身上已經(jīng)插滿了管子,心臟起搏器緊緊連接著她的心臟,現(xiàn)在我能做的就是嘗試著從她的大腿處進行截肢,以求保住她的姓名。我喊來了各個科室的醫(yī)生,護士推來了血庫里所有的A型血,長方形的不銹鋼臺里放滿了各類手術(shù)器械。
我屏住呼吸,親手用醫(yī)用鋸截去了她那曾經(jīng)起舞的雙腿。
手術(shù)有條不紊地進行了五個小時,但是柜子上的心電圖機顯示的曲線卻像要和我作對一般越加平緩……它是在和生命作對。
最后其他幾個醫(yī)生按住我的手,告訴我不要再動了。
伊芙琳去世了。
她的母親在門外焦急地等候著,我像虛脫了一般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
半個小時后,我在手術(shù)池里洗干凈了雙手。
窗外下起了暴雨……
我害怕聽見伊芙琳母親的哭聲,開車逃回家了。
……
生命是如此美好,又如此脆弱!
有人說,醫(yī)生看慣了生死,已經(jīng)麻木了。
但是只有我才知道,是因為生命的分量過于沉重,我們只能裝作無所謂的模樣催促著自己快點忘記快點忘記快點忘記罷了。
人活著到底是為了什么呢?
和生命比較起來金錢等所有事物都失去了顏色。
在沒能救她。
如果可以用什么東西復(fù)活伊芙琳的話,我絕對會不惜一切代價去復(fù)活她的,除了我的生命。
但是這又怎么可能呢?
伊芙琳就像一個天使,她如果去了天堂也會在天堂跳舞。
生命生如夏花般絢爛。
我跑上樓去,輕輕地撫摸著女兒辛迪的頭。
“爸爸,怎么了?”辛迪睡眼惺忪的模樣十分喜人。
“沒,你真可愛,生命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