擁王者 第十九章

“當先祖發(fā)言時,請傾聽。太多的騎士曾經(jīng)因這亡者的言辭中的智慧得以幸存,或是自他們的眼中看到勝利。祈禱這是你所見之景......”
——盧錫安·亞瓦利烏斯·卡烏,多米尼克至高王,節(jié)選自其沉思錄《騎士法典》
塵埃。天際之下皆是塵?!鼈冏匀紵能囕v中升起,自那些如同熾熱閃電般照亮地平線的炮口上飄揚,自钷素井的烈焰之中綻放出辛辣的花朵。
西科拉絲驅使著侍從前進,竭力穿越煙塵的帷幕。弄臣號的傳感系統(tǒng)標記著騎士腳下的車輛殘骸,以免騎士因此失足。
引擎向著她身體右側加力,讓她在奔跑中轉身,一對地獄犬坦克自居住區(qū)的廢墟中現(xiàn)身。那被熏黑的底盤上刻畫著褻瀆的方程式:人類的器官被定在拋物線和余弦的圖案上,公式則由人血繪制而成。
危險的對手。如果放任地獄犬靠近。它們的地獄炮很可能吞沒侍從騎士,焚毀它體表裸露的電纜,令發(fā)電模塊過熱。
但她是勞家族的騎士,屬于一個偉大的血脈,駕駛著一臺強大的戰(zhàn)爭機械,經(jīng)歷過無數(shù)更可怖的征戰(zhàn)——那些神皇依然行走人間時的征戰(zhàn)。
黃白相間的熾熱氣流自并列的熱熔槍管下射出,命中了領頭坦克的斜面裝甲,令坦克在一納秒內(nèi)因高溫而變成閃爍的赤色,下一秒,坦克內(nèi)的钷素庫存被點燃,將其炸成兩截,殘骸向著天空釋放出地獄般的滾滾濃煙。而她已經(jīng)將熱熔矛掃向下一輛坦克,那輛坦克正在后撤,試圖以它同僚的殘骸作為掩護,撤入大樓之中。
熱熔矛掃過它的右側履帶,將裝甲板化為熔鐵,與車身融為一體。她的打擊摧毀了那輛受損坦克的平衡,讓這輛本在倒車后撤的裝甲車輛開始旋轉,原本緊緊鎖定她的地獄炮和重爆彈失去了目標。坦克的乘員意識到發(fā)生了什么,開始向外逃生。他們將防毒面具粗糙地縫在臉上,大多數(shù)人赤身裸體,展示著身上變異的尖刺。
她令熱熔矛轉為點射以節(jié)約能量,向著車脊進行了一次短暫的點射。激蕩的爆炸吞沒了異教徒,給予他們應得的結局——化為灰燼。
鳥卜儀傳來警告。西科拉絲轉動著腰部。聯(lián)絡通信同時響起。她意識到,方才侍從騎士在規(guī)避行動中踏進了一大群叛軍守衛(wèi)之中。她將一個守衛(wèi)踩碎在“弄臣”號四趾的足下,將另一個護衛(wèi)踢飛十五英尺,撞在墻上。她彎下腰,以鏈鋸劍橫掃叛徒。叛徒們四分五裂,他們的血肉濺在侍從騎士的外裝甲上,幽靈般的冰冷觸感令她呲牙咧嘴。
最后的兩個敵軍逃入濃霧之中。他們激光槍被丟在曾經(jīng)試圖躲藏的洞窟中。
鮮血歌頌著戰(zhàn)斗的喜悅,她因干凈利落的擊殺而興奮,這無疑能夠光耀她的先祖。她一頭扎進令人窒息的迷霧之中。
“雅塔婭女爵士?!彼龑χ溈孙L說道,側身為一臺忠誠派毀滅者讓出進洞的道路,“指出你的位置?!?/p>
麥克風的另一頭傳來回應,信號因曠野中遍布的金屬殘骸而失真。早在斯特萊德-勞家族降落到地表,插上旗幟之前。莫迪安家族的騎士已經(jīng)在這片曠野上戰(zhàn)斗了三個多月。
“方爵士?!毖潘I女爵那破碎的信號從前方傳來,“我正在前方的無人區(qū)突破濃霧,遭遇戰(zhàn)隊形!我——”信號短暫的中斷,“遇敵!遇敵!我們陷入戰(zhàn)斗!”
我不是方爵士。西科拉絲想到。這個微弱的想法在她大腦中閃爍片刻便無影無蹤,仿佛沙堆沉入湖底之前,在湖面上維持的片刻光陰。她當然是勞家族的方爵士,侍從騎士“弄臣”號的莊嚴馭者。即將穿越濃霧幫助同僚的騎士。
她低頭奔跑,腦袋埋得很低,以避免頭頂上橫飛的導彈。她從濃霧間一躍而起,沖入無人區(qū),沖入曠野。
沖入地獄。
她低伏的身形在反關節(jié)的驅動下大步向前,穿越無人區(qū)。在她面前的存在有著低垂于凸起的脊背下的頭顱,雙臂如同猿猴般下垂。西科拉絲感到殺戮的饑渴:惡犬侍從,與她驕傲坐騎相似的墮落存在,扭曲而玷污。拉長且刺青的人皮覆蓋于他們的肩甲之上,頭骨編織而成的祭品低垂于他們的雙臂之下。在那殺戮的戰(zhàn)利品之下,她依稀可見這被三重詛咒的叛徒家族原本的洋紅色涂裝。
一具躬身駝背,帶著蛇形面具的惡犬侍從看見了她,它甩動著自己成對的自動炮,向她射出金色曳光彈的風暴,那風暴掠過她的頭頂,在她的頂上炸開。僅僅是擦肩而過的攻擊也讓她狼狽不堪。爆炸短暫的中斷了她與騎士的鏈接,讓她體會到駕駛艙里的悶熱和幽閉,還有王座的皮革水珠般凹凸不平的觸感。
她重新沉入神經(jīng)鏈接之中,控制著侍從騎士向前翻滾,跪在一輛被摧毀的災禍之刃超重型坦克的殘骸之后。
“雅塔婭?!彼龑χ溈孙L喊道,自動炮的炮火轟擊著坦克殘骸的另一側,“雅塔婭,匯報位置!我已遇敵,敵人是——”
她的通訊頻道里爆發(fā)出尖叫。
“我們是莫瓦恩家族。我們打破了自己的枷鎖,投向自由。加入我們吧,丟棄你的枷鎖,加入自由之舞,投向——”
她切換了頻道,阻止了瘋狂的胡言亂語。
“雅塔婭——”
“方!躲開,躲開!”
一個傳送信號在她那已經(jīng)兇險萬分的鳥卜儀外圍現(xiàn)身。她抬頭向前望去,看見了那個信號。
雅塔婭女爵的闊劍侍從,游騎兵號。在兩臺惡犬闊劍侍從的重壓下退入一座毀滅教堂的殘骸之中。墻壁化作瓦礫,烈火席卷支柱。搖搖欲墜的萬物只是機械相互決斗的牢籠。離子盾噼啪閃爍,盾與盾之間的碰撞照亮了圣地的拱頂。當她將目光轉向戰(zhàn)斗時,游騎兵在后退中閃躲著對手鏈鋸劍的橫掃,同時以自己的武器招架下另一架機械的攻擊。巨大的鏈刃顫抖著,綻開橙色的火花,濃霧從他們過載的發(fā)動機中噴涌而出。
“堅持??!”她大喊道道,“堅持住,別辜負你的血脈!”
她開始奔跑,將離子盾甩向右側,抵御自動炮的轟擊。她從小型車輛的殘骸間大步闖過,在穿越一座曾經(jīng)的巨大交通樞紐時,從一座倒塌的圣者雕像之上越過。彈雨在她的離子盾之上轟鳴,令她的視野右側僅剩無數(shù)白色的光球。
在她趕到之前,巨大的爆炸照亮了教堂僅剩的立柱。她的鏡頭中只有鏈鋸劍的起落,鋸齒切割裝甲,迸發(fā)出火星的噴泉。
“雅塔婭——”她發(fā)出驚恐而痛苦的呼喊。
她沖破大教堂的門框,踏著燒焦的木椅和教區(qū)居民的漆黑骨架。
摧毀教堂的必然是一次劇烈的空爆。因為來這禮拜的會眾依然留在原地——他們的骨頭與搖搖欲墜的長椅燒蝕在一起,沉默地觀望著大教堂中心決斗的巨人。
一個叛徒騎士倒地死去,被游騎兵的熱熔矛貫穿,自內(nèi)而外的燃燒著。藍色的火舌自其破碎的目鏡和音陣中噴吐而出。它堅硬的裝甲板之間散發(fā)出橙黃色的火光。
在它的軀體之上,游騎兵正在忘我奮戰(zhàn)。血紅色的裝甲被點射火力點燃,破碎的面甲在鏈鋸劍的揮砍下脫落,離子盾過載,目光因對抗兩倍于己之敵的英勇作戰(zhàn)而恍惚。一條腿上外甲破碎不已,一道三角形的創(chuàng)口橫貫胸部。就在西科拉絲的目光下,雅塔婭女爵以雙聯(lián)熱熔招架住一次當頭而下的重擊,旋轉的鏈刃撕碎了熱熔的油箱,讓钷素如同連串珍珠般噴濺到半空。與此同時,雅塔婭以鏈鋸劍竭力將對手來襲的熱熔矛推開。兩臺戰(zhàn)爭機器互相僵持,在戰(zhàn)斗的高潮中竭力向著對方的戰(zhàn)甲開火。
一個偉大的勇士,一場值得勞家族揮灑鮮血的戰(zhàn)斗,一個在決斗場上擊敗了數(shù)十個手下敗將的傳奇。
在她隕落之前,西科拉絲就已經(jīng)明白了一切。她知道她無力阻止,即使她已經(jīng)竭力沖向決斗之處,沿途踩碎會眾。
兩個騎士貼面相聞,而惡犬侍從臂掛的熱熔貼上了游騎兵的駕駛艙口,仿佛親吻。
“我將歌頌你的犧牲!”西科拉絲喊道,“你的面具將高居教堂之上!”
她希望她的承諾是雅塔婭女爵耳中的絕響。
熾白的光矛自熱熔槍中迸發(fā),撕裂了游騎兵的頂部艙口,撕裂了她破碎的外甲。她的英雄,她的導師,在剎那間化作灰燼。高貴的騎士游騎兵號再無半點印記留存,唯余滿地殘骸。
當叛徒嘗試著彎腰,從游騎兵那熊熊燃燒的殘骸中抽回自己的鏈鋸劍時,西科拉絲自身后猛撞上去。她如同一只鳥兒般高高躍起,以四趾的腳重重地飛踢對方背部的離子反應堆,讓惡犬的臉狠狠撞在大理石的地板上。
惡犬試圖起身,用武器撐起身體。但西科拉絲就在他之上。裝甲的熔渣嵌入后背之中,熱熔矛如同長棍般揮舞,在惡犬試圖以它對待高貴的雅塔婭女爵一樣故技重施之時,斬斷了惡犬的熱熔炮。
惡犬在她身下掙扎扭動,令人作嘔的有機部分尖叫著,令她咬緊牙關。她巨大的金屬身軀壓在對手身上,撕裂人皮,碾碎顱骨。西科拉絲的皮膚因戰(zhàn)斗的反饋而顫抖。
她小心地,緩慢地,將鏈鋸劍抵住對方反應堆之上的通風隔柵。旋轉鋸齒,一次,兩次,如同使用電鉆般肢解缺口。確保利刃可以到達她理想中地地方,而不是引爆反應堆,將雙方都化作一片火海。
叛徒尖叫著,掙扎著。她能感受到他襲來的思想,騎士與騎士之間相互交談。
“你的故事到此為止了!”西科拉絲咆哮著,點燃了鏈鋸劍的馬達。
她向下刺去,先斜斬,然后以鏈刃撕碎伺服系統(tǒng)和管道。腐爛的半有機液體混雜著紫色的膽汁和冷卻液,如同噴泉般向著天空迸射。在她機甲的壓迫之下,惡犬的扭動變成了驚慌失措的抽搐,惡犬的掙扎如此劇烈,如果它是個生物的話,它會將自己的肌肉從骨頭上撕下來。
她用力將鏈鋸劍壓得更深,撕碎一層層陶鋼和鋼鐵。忽然間,利齒接觸到駕駛艙的空氣,忽然間向前疾進,將駕駛艙中躺倒的駕駛員撕成碎片。
惡犬在她身下癱倒,她深吸一口氣。
她的駕駛艙之中寂靜無聲,這是一個戰(zhàn)斗之外的安歇之所。沒有咆哮的鏈鋸,沒有熱熔矛的沖擊,只有她自己急促的呼吸聲。
她抽回自己的鏈鋸劍,將它從惡犬的尸骸上拔出。她站在那里,在激戰(zhàn)后渾身顫抖。這便是戰(zhàn)斗的本質:殺戮。不是賽場上的決斗,沒有英勇的壯舉。只是撲殺一只發(fā)瘋的牲畜。只是一次純粹的屠宰。
她能夠感到殘余會眾的空洞目光,自長椅之上那空蕩蕩的眼窩中射出,掠過在戰(zhàn)斗中粉碎的白骨,凝視著她那堅韌的外殼。
她凝視著一排排沉默的唱詩班會眾,然后,被一股噪音喚醒。
那是呼嘯聲,仿佛一只即將發(fā)力沖鋒的公牛。粉紅色的腐朽光芒伴隨著噪音照亮天穹。那是一種近乎感染的腐朽肉塊的顏色,隨著呼嘯的律動而跳動。逐漸凝結成三只眼睛和一張嘴的形狀,仿佛一尊敞開的熔爐。
西科拉絲蹣跚著走向教堂另一側,似乎被眼前之景所迷惑。她將熱熔矛撐在一根立柱上,以支撐她站立。在她觀望的同時,她身旁激戰(zhàn)的惡犬侍從也扭頭望向天穹,在敬意下高舉武器。
“殺戮黎明”號自硝煙之中浮現(xiàn)。它有著三只眼睛和燃燒的口鼻。揮舞著一柄與戰(zhàn)斗坦克等大的收割者鏈鋸。它的動力拳套之上佩戴著如同猛禽利爪般彎曲的爪刃。一人粗的鐵鏈纏繞在它的裝甲之上,隨著大敵的發(fā)力,鏈環(huán)扭曲破碎,但依然有一根粗鋼纜緊緊纏繞著它。西科拉絲注意到,大敵拖動著一臺側翻的拖車沖出迷霧,那拖車扭曲的吊臂依然在出力,徒勞的試圖阻止騎士的沖鋒,試圖確保它在合適的時間進入戰(zhàn)場。
殺戮黎明正如一臺附魔機械般縱聲咆哮,點燃鏈鋸。縱劍下砸在腳下的拖車上,鏈鋸齒撕碎了裝甲板,并且將其扔到一百碼之外,那裝甲板如同呼嘯的利刃般斬過一臺距離過近的惡犬,將其從機體中段的球形關節(jié)處一分為二。
一聲汽笛的呼嘯響起。
在她那絕望的內(nèi)心中,西科拉絲聽到了救贖的回響,仿佛聚首宮海峽中群鯨的長歌。
她扭頭尋找答案,一道藍色的微光照耀于云岸之上,如此平和,如此高貴。仿佛天使的幻光。
一道等離子光束穿透云霧,橫跨無人區(qū),在叛徒騎士之上爆發(fā)出太陽的耀斑,它的離子盾在剎那間大放光明,如同乳白色雙眼中的白內(nèi)障。
叛徒踉蹌后退,它的離子盾調整的并不夠快,無法徹底抵御住等離子炮的打擊。但西科拉絲的目光已經(jīng)看向了別處。
她望著那閃耀著藍光的迷霧,它即將現(xiàn)身。
等離子汲取器自濃霧之中現(xiàn)身,那天堂般的光芒逐漸轉為電能線圈的清晰閃光。巨大的火山光矛如同沖鋒中的騎槍般平舉。它有著金色的雙眸和大遠征的徽章,半身血紅,半身天藍,乳白色的斗篷上鑲嵌著帝國天鷹和一萬年以來每一次戰(zhàn)爭帶來的榮譽??v使在那霧氣彌漫的戰(zhàn)場上,依然醒目無比。
它自煙霧之中現(xiàn)身,仿佛那尊偉大的“利維坦”號,那臺傳奇的機器曾在大叛亂期間崛起,擊殺了叛亂的莫瓦因大公。污濁的空氣自它的棱角上停滯,在它身后如風飄散。
它的金色王冠之上閃爍著幽光。
多米尼克之冠。
“亞瓦利烏斯-卡烏!”西科拉絲自豪的喊道,“亞瓦利烏斯-卡烏!”
她聽見鏈鋸劍的咆哮,聽見等離子焚滅者和熱熔矛的嘶吼。在帝國那破碎的防線之上,殘軍自他們那破碎的掩體中沖出,守望者自迷霧間走出,將他們武器的尖嘯和經(jīng)過麥克風加強的呼喊加入到戰(zhàn)場的旋律之內(nèi)。他們高唱著《契約之歌》,以武器敲打著傾斜的盾牌。
嗡-嗡嗡,喀拉,喀拉。嗡-嗡嗡,喀拉,喀拉。
她意識到這首歌曲自機械之冠中傳出,生者與死者在同一刻合唱,唱響挽歌。
準備,見證決斗。
西科拉絲高舉自己的鏈鋸劍,讓它的尖嘯加入挽歌的旋律。“卡烏!”她喊道,“亞瓦利烏斯-卡烏!”她的頭盔鏡面上被潮濕的霧氣籠罩,她意識到自己眼含熱淚。
殺戮黎明沖過無人區(qū),撕碎坦克,沖破堡壘墻壁,瘋狂地沖向至高王。
至高王亞瓦利烏斯·卡烏接受了這頭野獸的挑戰(zhàn)。多米尼克之冠開始向著叛徒奔跑,火山矛開火,赤色的光束令西科拉絲的五臟六腑都為之震顫,但它卻在叛徒的離子盾上無害地崩裂。
他們在西科拉絲身前碰撞,叛徒的利刃將火山光矛打到一旁,兩位騎士在雷鳴中交戰(zhàn)。即使隔著侍從騎士的鎧甲,西科拉絲依然能夠感受到戰(zhàn)斗的沖擊。
堅石與堅石對抗,面罩相接,仿佛兩尊鐵砧一次次互相碰撞。扭打未曾停歇,武器互相封鎖,多米尼克之冠的手臂向著天空開火,亞瓦利烏斯-卡烏的雙聯(lián)熱熔令周圍的空氣為之沸騰,模糊了西科拉絲望向戰(zhàn)斗的視線。
殺戮黎明的巨手抓住至高王的火山光矛炮管,將其向上推去,電光在武器之上跳閃。
至高王躬身,試圖以厚重的上層護甲保護他脆弱的駕駛艙,并且放低肩部的戰(zhàn)斗炮塔令其開火。有一炮成功命中了目標,將殺戮黎明的左側肩甲炸成碎屑。
西科拉絲縱聲歡呼,大步當她看見這一切將如何結束時,歡呼聲自她嘴邊消失。殺戮黎明松開了手中的火山光矛。緊握的拳頭穿越至高王的防御,直奔裝甲板之下而去,拳鋒劃過一條直達駕駛艙的直線。
它的拳頭太短了,本該無法擊中任何東西。
但天不隨人愿。
西科拉絲眼睜睜看著一切發(fā)生,混沌騎士拳套指節(jié)之上鑲嵌的尖刺伴隨著揚起的黑煙彈射而出,那根本不是什么尖刺:那是魚叉。
三支尖銳的魚叉深深楔入多米尼克之冠的胸甲,貫穿了駕駛艙外殼。斯特萊德·-勞家族頻道中的圣詠暗淡下來,只因那自拳套中射出的魚叉燃燒起閃電與火焰。
多米尼克之冠顫抖著,彎曲著,單膝跪地。
殺戮黎明高舉收割者鏈鋸劍。
“不!”西科拉絲喊道。
劍刃斬落,鋸齒深深楔入多米尼克之冠的上層裝甲,火星濺起五十碼高度。
“卡烏!”西科拉絲喊道,“亞瓦利烏斯-卡烏!”
在她的理智阻止她之前,她已經(jīng)開始奔跑。跨越殘骸和煙霧,沖過一只惡犬身邊,那只惡犬在勝利中狂吠,直到她已經(jīng)遠遠跑在它前面,惡犬才反應過來追逐她。
不!先祖在她耳邊哀嚎,決斗就是決斗!不要打斷戰(zhàn)斗,嚴禁......
她不會為了誓言放任她的主君戰(zhàn)死,即使這意味著失去她的榮譽。難道她的誓言中不包括誓死捍衛(wèi)她的主君嗎?
“殺戮黎明!”她咆哮道。熱熔矛射出一次點射,熾熱的火流自它淤青色的離子盾上無害的掠過,但這已經(jīng)足夠令那個怪物扭頭看她,下一擊蓄勢待發(fā)。
在她眼角的余光中,其他斯特萊德-勞的騎士也開始行動;守望者和十字軍,圣騎士和游俠,斯特萊德的天藍和勞的血紅,還有屬于王庭的四等分涂裝。
她希望他們的能夠更近,她希望自己身穿的戰(zhàn)甲能夠與殺戮黎明匹敵,她希望——縱使這希望是如此荒謬,她希望偉大的利維坦能夠如同傳說一般崛起,自大敵的手中拯救多米尼克的騎士。
但是答案是“不”,命運并未如此書寫。
唯有那小小的侍從騎士“弄臣”號,孤立于兩倍于她大小的巨人身前。
“我向你挑戰(zhàn)!”西科拉絲高喊道,她射出熱熔的光流,在對方的離子盾之上爆炸,“我向你挑戰(zhàn),怪物!”
殺戮黎明低頭望著她,碩大的身形微微搖擺。它那粘膩潮濕的冷笑于西科拉絲的頻道內(nèi)沸騰。它依然拎著多米尼克之冠,堡主騎士失去了自己的力量,雙臂懸空垂落,被暴君的拳套拎著才得以站立,鬼魂般的幽光在魚叉之上飛舞。
殺戮黎明飽含輕蔑地將目光轉開,向著至高王揮落處決的一擊。
“為了多米尼克!”她全速向著暴君的側翼沖去,放聲咆哮。她的熱熔矛噴吐出熾熱的流光。
“以利維坦之力!”她喊道,與此同時,她的熱熔光束擊中了殺戮黎明的阿喀琉斯之踵,將金屬加熱成熾烈的橙黃色。
她的鏈鋸劍深深斬進叛徒的腿部活塞,將其干凈利落的斬斷。怪物失去了平衡,向前倒去,難以起身。她跳到怪物上面,鏈鋸劍撕咬堅甲,從其上斬下怪異的象牙。熱熔矛將裝甲上的眼眸焚盡,當她騎在大敵的身上劈剜切削時,那只眼睛一直帶著沉默的憤怒斜視著她。
當雷霆重擊她時,她甚至沒有感覺到這一切,在她的感官中,下一刻,她已經(jīng)仰面朝天。
“我的兒子......”她想說下去,但話語在嘴邊哽咽。
鮮血填滿了她的嘴和喉嚨,充斥著她那密閉的頭盔,她在咳嗽,但只是向著那鮮紅色的液體中噴出串串氣泡,鮮血已經(jīng)漫到她的眼底。
她試圖摘下她的頭盔,但雙臂不聽使喚。她向弄臣號命令摘下頭盔,但只收到了故障的報告。
她仰起頭,感到破碎的脊椎相互摩擦,她咳嗽著,吐出喉嚨里的鮮血。
“我的兒子?!彼煅实?,新涌上的鮮血令她再度哽咽,“告訴他......告訴他,為自己的血脈奮起?!?/p>
然后,她失去了一切。她什么也不是,只是一具破碎的身體,埋在一具破碎的戰(zhàn)甲中,甚至得不到呼吸的慰藉。
她就這么淹死在自己的鮮血之中。
西科拉絲在自己的鋪蓋上坐直身子。毯子被她的汗水浸透,雙臂因腎上腺素而瑟瑟發(fā)抖。她淚流滿面,耳畔殘留著偉大戰(zhàn)士決斗的回響。
趕在拉坎第二次敲門以前,她開了門。拉坎就這么站著,腋下夾了一根拐杖,通紅的雙眸和浮腫的面頰表面他一直在喝酒。
“我——”西科拉絲說道,“我做了一個夢?!?/p>
“你也做了這個夢嗎?”他問道,“我猜也是,那場熾烈天堂之戰(zhàn)——今天是它的周年紀念日。原諒我,我忘了警告你這個,我想你可能有什么疑問?!?/p>
“那是......那是塞爾卡·方爵士,不是嗎?所以......”
“是的?!崩泊鸬?,“那就是我父親的死——如今,我能在我的夢里見證一切,坦率地說,你也能。”
她一言不發(fā),而他打開大門,指著一瓶打開的阿瑪塞克烈酒:“我想你需要一點這東西?!?/p>
......
>>每日簡報//背景說明//文件編碼:5782-Gamma-KMKR
>>任務日期:第二十一日
>>閱后即焚<<
早安,同事們,帝皇注視著你們。
鑒于目前我提供的簡報材料數(shù)量過多,加之材料本身復雜度極高。多名小隊成員要求提供一份字數(shù)較少并且容易理解的報告。
本著合作與溝通的團隊精神,我將在每日提供一份經(jīng)過我甄選的,與我們行動第一階段相關聯(lián)的信息。今天,我們將探討斯特萊德家族和勞家族之間裂痕的淵源。
正如你們自簡報中所見【詳情請見序言4:第6小節(jié)】,騎士世界的起源可以追溯至黑暗科技時代,彼時,殖民艦隊啟程駛向黑暗的深空,隨身攜帶著如何在強敵環(huán)伺的宇宙中生活的秘訣。還有將他們的艦船改造成我們所指的帝國騎士聯(lián)合防御平臺的秘法。
根據(jù)口口相傳的傳說,在M23末期,一個自動探測器落在了多米尼克星的表面,并將該星球標記為宜居星球,土壤很適合改造,而當?shù)氐囊吧鷦游锶鄙偾致孕浴T贛24的某段時間,斯特萊德家族得到了統(tǒng)治多米尼克的授權,并且著手接管他們的星球。
然而,那些即將成為殖民者的人卻陷入了一場亞空間的潮流,迷失在了亞空間之中。近五十年的時間里,他們毫無蹤跡。勞家族接管了他們建立定居點的權力,并且廣而告之——他們成功在星球北部建立了定居點。
當斯特萊德家族的殖民者在勞家族定居后三個世紀抵達星球時,他們受到極大的震撼。
沒有比這更完美的僵局了。兩個家族都有權威的文件,宣布多米尼克自治領是他們唯一并且專屬的家園。而這兩套文件同時有效。
無論斯特萊德家族舊的定居點分配章程有著怎樣的權威,勞家族都有足夠的條款可以反駁。一份在三個世紀之后依然有效的文件支持著勞家族的主張:《首次到達條約》。
這一切導向不可避免的結果:第一次定居點戰(zhàn)爭,一場持續(xù)九十年的大規(guī)模沖突。斯特萊德家族登陸地表,并且在南半球站穩(wěn)腳跟。然而,勞家族牢牢把控住他們在北半球的防御。
雙方都在戰(zhàn)爭中精疲力竭,他們統(tǒng)一呼吁泰拉進行調解。但他們生不逢時。標志著沖突年代的亞空間風暴降臨此地,切斷了所有與泰拉的通信。
因此,為了避免進一步的破壞,且攜手對抗黑暗。人類歷史上最奇特的分權協(xié)議誕生了......
......
亞玻倫·雷將簡報推到一邊,將其放在科倫提交的成堆的背景材料之上。合眼休息,以免疲憊影響自己的專注和精準。然后再度打開簡報,翻閱到其中標注著“圖示”的部分。
第一頁是亞瓦利烏斯·卡烏。至高王、戰(zhàn)爭之主、已死之人。這是一份關于他的面部重建和細節(jié)圖例,雷翻過了這一頁。
他再一次研究檔案中的細節(jié):王庭政治、親密的同事和家人。尋找著堅甲上的裂縫和瓦解的弱點,以及進攻的角度。
他看到一條清晰的射擊線路。
他伸手拿起一杯阿瑪塞克,桌子內(nèi)壁燈泡的光芒在琥珀色的酒液表面折射,令其閃耀——柔和的光芒在經(jīng)過切割的水晶中折射,令他的滅絕手槍上遍布閃爍的星屑。
他喝了一口烈酒,輕輕地,試探著令嘴唇觸及酒液。在這么做的時候,他抿緊了嘴唇,令絕大部分的酒液如同碰撞礁石地海浪般從他的嘴邊褪去。這樣,一杯酒可以喝好幾個小時——而這正是他的本意。
雷允許自己每天喝一杯,剛好兩盎司,還有額外的四十分鐘心血管調節(jié)。即使飲酒能夠讓他感到快樂,但與此同時,他也受到了控制和削弱。
他放下杯子,將手放在桌子上,靠近滅絕手槍不到兩寸,這個距離令他安心。
他的左手敲擊著面前的素描,這是根據(jù)拉坎的描述重建的肖像。厚臉寬額,英武剛強的仿佛一名阿斯塔特。剃光的頭顱右側有一道幾何圖形的紋身,像一道拋物線一般。
泰圖斯·尤馬公爵,御林鐵衛(wèi),有著勞家族的血脈,但他對王庭本身的忠誠高于家族之上。守望者騎士的馭者。
王座之盾。
簡報中將其標為阿爾法級別的威脅。根據(jù)科倫和拉坎的匯報,尤馬將會是他們最物理層面最大的阻礙。作為王座侍衛(wèi),他從不遠離多米尼克之冠左右。而即使不駕駛機甲,他也是個可怖的對手。
十六年前,一群來自勞家族的騎士意圖發(fā)動政變。多年以來,來自斯特萊德家族的候選人一直在榜單上占據(jù)強勢地位。一位勞家族選定的候選人表現(xiàn)出色,在圣吉列亞娜節(jié)的大賽上堪堪奪下榜首。勞家族深深擔憂斯特萊德家族會在下一屆大賽中報之以顏色,因此,一個由勞家族騎士組成的陰謀團,趁著亞瓦利烏斯·卡烏跪在他的私人教堂祈禱時偷偷拔出動力武器,試圖刺殺至高王。
當卡烏起身時,一切塵埃落定。所有人都死了——被御林鐵衛(wèi)的動力權杖擊碎頭顱與胸腔。四個死去的騎士都來自于他的家族,這無疑昭示了尤馬公爵的拳拳忠誠。
辛索尼婭·達斯科。守門人,效忠于斯特萊德家族。但表面上向王座獻上忠誠?!岸掘崮暋碧柕鸟S者。
達斯科女爵與高大強壯的尤馬公爵同樣危險,甚至猶有過之??苽愓f,在絕大多數(shù)家族之中,守門人都擔當著維護安全的作用——對抗來自家族之外的一切威脅,令它們在到達至高王眼前之前就消弭于無形。王庭之內(nèi)是至高王的領土,而王庭之外則是守門人的領域。
然而,斯特萊德-勞家族并非一個傳統(tǒng)的騎士家族,除去集結起來投入戰(zhàn)爭之外,他們并不擔心其他的危險。斯特萊德-勞的君王們并不擔心他們的首都出現(xiàn)任何的罷工行為。也沒有任何敵軍或者巨獸會砸毀聚首宮的城墻。盡管農(nóng)民起義時有發(fā)生,但也不會是非常嚴重的威脅。
但是,內(nèi)部安全——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因此,在三十六年的歲月中,辛索尼婭·達斯科女爵一直擔任斯特萊德-勞的情報負責人和間諜頭目。她的線人滲透到每一個仆役的住所、貴族的私人領地和聚首宮的宴會之中——有人說,她的探子甚至深埋于兩個家族之間。她的殺戮并不像尤馬公爵那樣張揚而血腥。沒有敵人能夠在正面作戰(zhàn)中看見她,恰恰相反,她的敵人經(jīng)常面朝下落入湖水之中。
尤馬和達斯科,內(nèi)環(huán)和外環(huán)。雷并不確定哪個更讓他擔憂,大棒還是——
他伸手放在手槍之上,甚至趕在自己聽到聲音之前。
轉身,低頭,射擊姿態(tài)。他在椅子上轉體,槍口對準來客。
透過滅絕手槍的瞄準具,他看見了坐在床上的西科拉絲。
短暫的一瞬,他看到了未來。射擊軀干,借著后坐力抬起槍口,第二槍射擊頭顱。
“我還在想你何時才會發(fā)現(xiàn)?!蔽骺评z說道。
他轉移了槍口,并未從西科拉絲身上移開,而是轉向不致命的部位:“你怎么進來的?”
“你沒關門?!?/p>
“并非如此?!?/p>
“不如這樣?!蔽骺评z挑起眉毛,“在每一個出入口都安一個傳感器,尤其是門欄上那個蒸汽管道通風口,那個地方尤為關鍵?!?/p>
“那個通風口。”雷抬頭望著門口上方,“只有十英寸寬,并且設有柵欄。”
“你想要最好的防護。”西科拉絲說道,“或者說,最好的傳感器,再配一個精神脈沖單元?!?/p>
“你來這里做什么?”
“我們明天早上即將抵達多米尼克?!蔽骺评z說道,“而我們目前的命令是處決拉坎?!?/p>
“的確?!?/p>
“我要求這么做。”西科拉絲說道,“我曾與拉坎一起工作,我了解他?!?/p>
“科倫認為他很有用,她要求我們在降落后留他一命。”
“他是個危險因素。”西科拉絲說道,“讓我扣下扳機。”
“很好?!崩渍f道,“我準了,去吧。我會通知科倫?!?/p>
他把滅絕手槍放回桌子上,轉回去讀他的報告,讀了一個自然段。
她還在原地。
“還有其他事嗎?”雷問道。
“你知道多久了?”西科拉絲問道。
“知道你和科倫合起來對付我?我又不傻。”他嘗了一小口阿瑪塞克,“你是玩弄陰謀和操弄人心的專家,控制他人是你的本能,也是你的生存方式。老實說,你的一舉一動都在我的預期之內(nèi),都在做著你生來就被設計去做的事。”
在他那經(jīng)過增強的視野中,西科拉絲肉眼可見的僵硬下來。她那輕松懶散的毛病又發(fā)作了。他想,這究竟是一場表演,還是真相如此?他永遠都不可能對此有確定的結論。這就是為何她如此有說服力——事實上,她比科倫有說服力得多,也巧妙得多——如果他不知道西科拉絲究竟是什么,他想他會被說服的。這樣近距離的觀察能讓他更了解她的潛力。
“拉坎。”西科拉絲說道,“他不能死。”
“為什么?你說過他是個威脅。”
“我們最大的風險是對王庭內(nèi)部運作一無所知。我們會陷入許多的知識空白,例如認不出面前的家人,每天我都會看見很多東西......需要拉坎的幫助分辨的很多東西?!?/p>
“同意?!崩渍f道,在西科拉絲進一步抬高語調時打斷了她,“科倫提出了很有說服力的理由,拉坎會活下來?!彼D向對方,直視著西科拉絲,“但如果風險進一步加劇,那么他和他的圣物保管員就會死,立刻,馬上。明白嗎?”
其克拉斯站起身來:“明白了。”
“很好,我們將在九點十五分進入大氣層。我希望所有人在五百分鐘前做好準備。這樣,在我們向亞瓦利烏斯·卡烏宣布他任性的前侄子回家之前,我們還會有幾個小時的時間打磨計劃,完善細節(jié)?,F(xiàn)在解散,你可以走了。”雷補充道,“從正門走。”
“如果必須的話?!彼呦虼箝T,在開門時停頓了一下,“雷?”
“怎么?”
“睡一會兒吧?!?/p>
“我不需要睡眠,生理上不需要。這是改造的一部分?!?/p>
他聽著她離開時鎖門的聲音,并自問為什么要撒謊。
盡管亞玻倫·雷并不需要嚴格意義上的睡眠,但文迪卡神廟規(guī)定,非任務期間,文迪卡刺客每日往往睡眠四個小時。?
但他做不到,再也做不到了。有時候他會在黑暗中躺上幾個小時,肌肉放松,閉上雙眼,將世界拒于眼皮之外。聆聽運輸船嘎吱作響,遐想蟲子在夜色之下交尾。外面回蕩著文迪卡神廟的圣歌,或者敵人從他射擊處走過時的電子雜音。
無需入睡和無法入睡是有區(qū)別的。
雷已經(jīng)三年沒有睡過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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