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州·旅人·山中鼓》(2)
聞鼓
我睜開眼,感覺像是過了許多年,可是太陽還是掛在原來的位置。一個胖子正焦躁地在我身邊晃來晃去?!斑@是怎么說的,這是怎么說的?!”他生氣地嘟囔著,下垂的臉頰抖的很厲害。
童七分是中豐行的三掌柜。這趟車隊里總有七八十輛大車是中豐行的莜麥,童七分也就自然成了商隊的頭領(lǐng)。我們左家的車雖然少些,卻也是商隊的一部分。路護是商隊雇來的,又怎么可以對雇主大耍威風呢?待到想明白這一節(jié),我猛地直起身子,想要童七分好好治治這些不講理的路護。
才一動,全身就刀割一般疼了起來,我不由失聲慘呼:“哎呀……”滿腹的牢騷和委屈登時丟到了九霄云外。
“哦,左少爺醒了?!蓖叻诌@才看見我,連忙趨身過來。周圍的幾個人也都圍攏過來。
我正待點頭示意,脖子一陣劇痛,差點又喊了出來。不過目光一閃,原來整個車隊都停下了,不知道有多少車夫商人正眼巴巴地往這里看。這個人我可丟不起,我一咬牙,硬生生把這聲慘叫給咽回肚子里去。
“左少爺有骨氣!”一個人贊賞地說,那又是個青衣漢子,四十歲左右的年紀,方臉厚背,目光尖得像一雙小鉆子。這個人我也見過,就是路護的首領(lǐng),大概也是那兩個路護口中的“大哥”,好像叫冀什么。
“左少爺?!蓖叻纸o我介紹,“這是冀中流將軍,這個……”他又想說點什么,卻沒說出來,有點為難的樣子。
一個路護也稱將軍,今天的奇事還真是一樁接著一樁。 我滿想擠出一臉不屑地笑容來,可是臉腫的不聽使喚,也不知道做出來的到底是什么表情。
“左少爺,剛才我的兩個手下實在是莽撞了點,我這里給你賠個不是?!奔街辛髡f話還算客氣,卻只是虛張聲勢地跟我拱了拱手。“左少爺大人大量,千萬別掛在心上?!?/p>
我聽得一愣,如果不是受傷無力,我這就要跳起來破口大罵。若是把這個冀中流抓來惡狠狠的打一頓,然后拱一拱手就可以“千萬別掛在心上”,不知道他咽不咽的下這口氣。冀中流,這家伙說話行事果然不濟!果然流氓!!
冀中流好像知道我在想什么,不等我出聲又接著說:“就是因為去晉北這條道上最近實在不太平,先前在索橋關(guān)的時候,我才要各位老板好好約束下人,這一路萬萬不要鶻突東西,千萬要聽路護的指揮。”
氣話還沒出口,我的嘴就軟了。昨天晚上在索橋關(guān),童七分的確要各家貨主去聚一聚,說是討論行程事關(guān)重大。我料那無非是陳詞濫調(diào),就趁夜去拜訪一位軍中舊友了,冀中流的說話我真不知道。不過看童七分微微頷首,我知道他不是在信口開河,問罪的氣勢頓時有矮了半截。
冀中流繼續(xù)說:“不過左少爺少年人心性,一時沒有記得,那也是尋常事情。我這兩個手下太過緊張,以至于出手失了輕重,那就非常不對。衫右左家何等的聲名,他們實在應該認得左少爺才是。這一路下去,路途艱險漫長,很有用人之處,我也不好教訓太過。不過到了秋葉,我必保證好好責罰他們。左少爺盡管放心!”他的聲氣斬釘截鐵,讓人想不相信都難。
要說實力排場,我們左家在衫右真是排不上號的,只是因為九代專精藥石,“天慈堂”的牌號倒也有點小小的名氣。冀中流那么說,自然是恭維。恭維太過,就連我腫起來的面皮也不免微微有些發(fā)熱。
“冀……將軍客氣了?!蔽液卣f。
童七分松了口氣:“我都說是個誤會嘛!左少爺胸襟不凡,這樣就好,這樣就好?!?/p>
“童老板客氣,”我微微拱手,牽動筋脈,疼得又是一咧嘴。
冀中流捉住我的手,也不說話,用力掐了一下。我嚇了一跳,不過立刻感到他掐捏的地方雖然疼痛,卻也有一種說不出的舒暢。從頭到背,他把我捏了一個遍,才滿意地點點頭說:“左少爺筋骨真是出奇得好。傷得雖然難看些,卻沒什么大問題。這般壯健的身子只要兩天也就恢復了。”
童七分一臉的喜形于色:“當真?那冀將軍有沒有什么丹藥好用一用?”他也看出來冀中流的捏掐其實是很高明的跌打診斷。
“有當然是有的,”冀中流笑了,“不過我們的東西怎么能和天慈堂的紫金錠相比呢?”
雖然知道這又是一頂大大的高帽,我戴得還是十分舒服。我們天慈堂的“紫金錠”比起其他一些藥物來算不上太出名,家中卻一向自認是東陸最好的傷藥,冀中流知道這個也算不容易。和著冀中流遞過來的一盞烈酒服下紫金錠,我真的感覺好多了。
我的三輛大車早已經(jīng)過了橋。像是為了補償,冀中流把我和我的車調(diào)到了商隊最前面跟著他走。走在前面后面原來也沒什么大關(guān)系,只是我見了那兩個路護就心中有氣,這個冀中流倒是見多識廣,又很會說話,跟著他走也還不錯。
童七分離開我的時候幾乎是感激地在我肩膀上輕輕拍了拍,我有些明白,卻又不太明白。
左家的三輛大車雖然在商隊中占的分量很小,卻也是個正經(jīng)的成員。商隊里不管大小,一視同仁,這是規(guī)矩。路護也好,雇傭的車夫也好,跟商隊雇主過不去都是非常忌諱的事情,商隊首領(lǐng)處理起來一般都很嚴厲。要是處理不好,那首領(lǐng)和他背后商家的名聲都會很不好聽。做生意的,最講就是一個名譽,大家都在乎的很。我沒給童七分出難題壞他的名聲,他就承了我的情。
不過中豐行是中州最大的糧行,就是天啟城中吃的糧食,總也有三四成是中豐行賣出來的。在商在官,中豐行的勢力實在驚人。別說是商隊雇傭的路護,就是索橋關(guān)的守軍都不能不給中豐行一點面子。何況童七分向來以蠻橫出名。不管是什么貨物金銀,十足十的成色到他嘴里永遠只剩七分。這樣的人,會怕一個小小的路護不成?可這次童七分沒有采取什么措施,倒是一直等著我跟路護們主動和解,這就讓人納悶了。
過橋本來過得慢,又因為我被路護毆打的事情耽擱了一會兒。一百多輛大車鬧烘烘的,傳達個命令都要半天功夫,等到大隊重新出發(fā),太陽已經(jīng)斜到了西邊。
我知道我現(xiàn)在一定難看的很。趕路要緊,我沒時間換衣服。被路護們打出來的血斑斑點點地沾在衣襟上,又滾了一身的泥,臉也腫了。不過冀中流說得還真對,雖然看起來滿嚇人的,我的傷倒真得不重,吃了紫金錠沒多久,我就可以騎馬了。這讓我也有點沾沾自喜。
“我也是習過弓馬的?!蔽腋嬖V冀中流,伙計左大“撲哧”一聲笑了出來,我狠狠瞪了他一眼。家中給我請過一個師傅教我學武,兩年后才告訴我我不是這塊料。想想剛才被那兩個路護打的那么慘,我也微微有些悔意。
“看得出來。”冀中流笑了笑。
“真……真的啊?”我結(jié)結(jié)巴巴地問。這個家伙并不老實,可顯然武藝就好的很,聽他那么說,我覺得有些榮幸。
“左少爺筋肉勻稱,動作敏捷,一般的少爺公子可沒有這樣的身胚。只是你練的時間恐怕不長,打架是不行的。底子倒是扎得很好,我的手下中也沒有幾個像你那么抗打的。”他滿誠懇地說。
明明是被人打了,一聽冀中流夸我抗打,我還是覺得得意起來,連心都“撲通撲通”跳了起來。起初還覺得他是個流氓,現(xiàn)在看得漸漸順眼了起來。
“那練到能打架要多久呢?”我開始順著桿子往上爬。
“左少爺是富貴人家,”冀中流凝視了我一眼,“何苦學我們打打殺殺。刀頭舔血的日子過起來可不輕省?!蹦且凰查g的目光和洛云真是很像,我不由打了個寒戰(zhàn),閉上了嘴。
春天的晉北走廊果然是極美的。
說是走廊,因為兩邊都還是茫茫群山,只是狹窄的峽谷在鐵索橋后突然舒展開來,由百來步寬猛地變成了一條三四十里寬,三四百里長的谷地。兇猛的分水江在鎖瀾橋后不遠就轉(zhuǎn)了一個巨大的彎,順著谷地一路流向東北。
分水江發(fā)源自深深的鎖河山,山多谷深,支流眾多,每年雨季總要泛濫一次。被鎖河山體挾持約束的江水一旦沖到了寬廣的谷地上就自由了。呼嘯奔流的白浪每年都給谷地帶來厚厚一層新鮮的河泥,晉北走廊也就成了瀾州最富饒的一塊產(chǎn)糧區(qū)。
這是仲夏時節(jié),中州的春糧已經(jīng)收了一茬,晉北走廊的芥菜卻才剛剛開花。這些芥菜似乎并沒有人打理,亂烘烘長成了一片,燦爛的金黃色一直延伸到了天邊。大概是因為地力豐厚的關(guān)系,這些芥菜都長得有一人多高,整個車隊都淹沒在了這金黃的海洋中,只有大車上那些商會的會旗高高挑在這片金色的上方。
我能夠聽見隆隆的水聲,那是歡快的聲音,不再像鐵索橋下那么抑郁那么雄渾。分水江聽起來很近,可我知道這是個錯覺。反正我們都走在花海里面,也看不見江水到底有多遠。
“吱―――――――”
風中掠過一聲尖銳的鷹唳。好熟悉的叫聲,是夜鷹!我不自覺得地抬起頭來,卻只能看見一片如洗的藍天,別說夜鷹,就練白云都沒有一片。這時過午不久,太陽倒是西斜了,可還耀眼的很,還沒到夜鷹游弋的時候。
正詫異間,冀中流突然舉起了左臂。只聽身后一片“吁吁”的吆喝,打頭的幾輛大車驟然停下。冀中流身邊的兩名路護則掉轉(zhuǎn)馬頭,一路狂奔回去。他們同樣高舉著左臂,打著別人看不懂的手勢。每隔七八輛大車就有兩名路護,他們見狀紛紛拉住了坐騎,舉起了左臂?!坝跤酰?!”漫長的黃花甬道中頓時充滿了各種口音各種心情的吆喝聲。
雖然略微有些慌亂和摩擦,長蛇一樣的商隊還是在片刻之間就完全停了下來。我不由對這些路護們刮目相看。除了中豐行這樣的大商家有自己的車隊,其余的大車多半都是雇來。能在那么短的時間里控制住一支如此龐雜的車隊,那些路護們的效率確實高得很。
車隊一旦停止,聲音也就沉寂,連騾馬沉悶的喉音和某個車夫或者商人的噴嚏都在黃花叢中飄得遠遠的,讓人聽著心驚。路護們并沒有解釋發(fā)生了什么事情,這尤其讓人覺得不安,我都能看見左大臉上的恐懼開始堆積了。
馬蹄聲碎,兩騎快馬從前面奔了下來,我死死地盯著他們。是青衣,他們是路護,我的心放了下來。
拍了拍左大的肩膀,我沉著地說:“莫慌,沒事的?!?/p>
也許是因為我鼻青臉腫的模樣和沉著并不相洽,左大的身子還是微微發(fā)抖。
“少爺,我昨晚聽說了,”他咽了口唾沫,“索橋關(guān)那些當兵的都說最近山賊鬧得兇呢!”
冀中流迎著那兩名路護走了上去。他們交談的聲音很低,就是黃花叢中不時掠過的微風也不能捎來只言片語。等到冀中流轉(zhuǎn)過臉,我還是什么也看不出來。他神色如常,只是很瀟灑沖后面的路護們做了幾個手勢。路護們也就把那幾個手勢逐次傳遞下去,幾乎是同時,他們動了起來!
路護們把身邊的大車篷幕一掀,從那些莜麥或者是絲綢的下面抽出了一些兵器來。我目瞪口呆地看著冀中流身邊的那兩名路護從我的藥材中抽出了一些長短兵器,扭頭看著左大。左大慢慢搖著頭,一臉的茫然。
“拿好了。”那路護粗聲說,把一支長槍遞給車夫?!斑€有你!”他遞給左大的是一柄長刀。
左大接過長刀,手微微有些發(fā)抖?!爱斦嬉妹??”
路護揚了揚眉:“要不要挨宰,你自己看著辦了?!?/p>
他又轉(zhuǎn)向了我,上下打量了一番,眼光落在了我的手上。我不明所以地看了看自己的雙手,白皙潔凈,一個繭都沒有。
“你倒是有刀了,不過……”他皺了皺眉,伸手在背后皮袋里翻了一下,抽出一個木匣子來。“公子哥,還是用這個好?!彼焖俚牟鹧b了些什么,那木匣子就被他裝成了一張短弩?!耙还灿形逯у蠹?,扣一下弩機放一支……”他教我操作那短弩的方法。
“咳!”我尷尬地打斷了那路護,“這個……我可以不要這東西么?”
路護瞪圓了眼睛:“你……不要??你知道前面有什么嗎?”
“不知道?!蔽掖鸬煤芰?。
“是山賊?。 甭纷o狠狠地說。
“哦,這個我聽說過?!蔽尹c了點頭?!安贿^不是有你們嗎?”
“嗯?!甭纷o扭頭看了看冀中流,把眼睛瞇了起來:“你還是自求多福吧!”竟自往后去了。
我掂了掂手中的短弩。很沉。這是做工極精細的一把短弩,已經(jīng)用熟了的模樣,望山的缺口磨得有些發(fā)亮,弩機上赫然又是一個“柳”字。也是云中柳乙堂!這樣一副短弩的價錢可比我的雁翎刀貴得多了。
看了看望山,我心中“咯噔”一下。民間禁武是難的,可大燮朝明令民間不得私藏弓箭,射程超過二十五步的弩也在被禁之列??墒沁@短弩的望山刻度竟有兩百步。那路護皮袋中似乎還不止一把。
我回頭望著身后,車夫們的手中都握上了兵器,他們或是緊張或是興奮,誰也不知道前面等待著的是什么。
掠過身邊的那兩名路護已經(jīng)追上了后面的另外兩個路護,正比劃著一些外人看不懂的手勢。我雖然是頭一次出行,卻也見過不少路護。這一次的路護真得很不一樣。他們個個強壯精悍,一色的青衣青斗篷,行動敏捷,舉止利落。他們彼此間似乎都熟識,卻沒有太多的話語。
我忽然想起童七分管冀中流叫“冀將軍”,看來還真有幾分道理,他手下的這些路護可不象是我以前見過的那些散兵游勇。真讓我有點浮想聯(lián)翩了。
不過,也正是這一點讓我覺得迷惑:這樣的路護價錢可不便宜,這支商隊卻有整整三十名路護同行。這樣一趟商隊的全部利潤大概也只夠這些的路護開銷而已。關(guān)于路護的事情,我在索橋關(guān)就問過童七分,得到的回答很不爽快。
“不用操心這個,商會……的開銷。”童七分似乎有什么難言之隱。
我沒有再問。青石焚城和宛州辟復不過才是十來年前的事情,商會的元氣恢復得卻快得驚人。如今不用說在宛州,就是在中州瀾州,商會也很有點呼風喚雨的能量,別說請上幾十名路護,就是找來一隊大燮官軍也不出奇。
車隊又開始前進。車夫們手中握著韁繩,膝頭的長鞭卻都換成了兵器,看來多少有點滑稽。我端著短弩,手指也不敢夠上扳機,當真是怎么拿都不順手。
我催馬跟上了冀中流。
“冀將軍?!蔽覇?,“前面怎么了?”
“馬上就看見了?!彼卮鸬臅r候沒有看我。他身邊的兩名路護犄角一樣撒在他的前方,他在看著他們的身邊。
我回頭看了一眼,覺得有什么不對,再看一眼,才發(fā)現(xiàn)是路護們少了一大半。我苦笑著看了眼左大,剛才的鎮(zhèn)靜潮水一樣的退去,背上冷颼颼的不知道什么時候出了一攤汗。
黃花的后面赫然跳出一座村莊,視野也開闊起來,就連分水江的歌唱也變得近了。
村莊就在江邊上!
滿地的黃花,遠處的青山,清澈透亮的江水,黃泥小屋。眼前分明就是一副圖畫,靜得也正如一幅圖畫。除了風聲和水聲,車隊的輪樞聲和壓抑的咳嗽聲,竟然聽不見村莊里的一點生氣。
這是一個廢村。
應該才廢棄了沒有幾年,屋子看起來都還完好。穿越晉北走廊的官道就從這村子前經(jīng)過,背后就是分水江,防阻洪水的堤壩拱衛(wèi)著村莊,完好如新。以我的想象力,實在猜不出有什么理由廢棄這樣一個村莊。
可這是一個廢村。屋頂上沒有炊煙,村頭沒有人跡,只有村后大概有個祠堂,一根旗桿上高高還掛著什么東西在晃動。這好像是村子里唯一會動的東西了。
“哈,”我試圖讓自己輕松一點,“這樣的村子還有個小廟,還有根旗桿?!?/p>
我忽然閉住了嘴,那晃動的東西看起來并不象旗幡。大家都看見了那個東西,除了路護們,所有人的目光都盯在了上面。
“是不是……是不是,”左大喃喃自語。
“不會吧,”我搖著頭,偷眼看冀中流的反應。他沒反應。
靠得近了,靠得近了,那東西逐漸清晰起來。果然是個人。或者只能說,像個人。焦黑的身軀佝僂著,縮成悲慘的一團。頭顱和腳已經(jīng)沒有了,但是變型的手指還算完整。那東西就掛在粗壯的旗桿上,在風里面晃來晃去。
“不會真的是?”我問冀中流。
“嗯,焦尸?!彼c了點頭,臉色終于顯得有些難看了。
我的胃劇烈地翻騰起來。
官道貼著村子過,我們要經(jīng)過那座祠堂。
也不知道是誰起的頭,車夫開始把車往黃花地里趕,試圖盡可能繞過那具恐怖的焦尸。我耳朵里都是“儀……儀……”的吆喝聲。
商隊里的人面對死亡的機會其實并不少,可是面對這樣一具被凌辱了的尸首就是另外一回事??謶终鸵股粯勇稹?/p>
冀中流阻止了車夫們的繞行,長滿了黃花的土地并不是重載的大車適合行走的地方,這其實不是什么深奧的道理,大家都明白。但他沒有能夠沒有阻止車夫們的驚慌。走瀾州的車夫?qū)ι劫\并不陌生,可那些山賊以前是不殺人的,更不用說把人燒成焦炭后還要毀尸。
走過了那村莊很久,車隊里都還彌漫著陰郁的氣息。
天色近晚,冀中流似乎沒有宿營的打算。左大說前面應該還有一座村莊,不過要是那里面也有一具焦尸的話,只怕大家寧可露宿也不愿意住在村莊里面。
童七分趕上來過。
“路護們哪里去了?”他問冀中流。
車隊里只剩下了十名路護,平均分布在車隊的頭尾和腰部。這其實是正常的安排,可是在眼下就顯得單薄了,就連我這個剛被路護痛打了一頓的人也迫切渴望看見那些討厭的面孔。
“你有車夫,還有伙計?!奔街辛骰卮鹚?,“他們手里都有武器?!?/p>
童七分的臉色一變,似乎要發(fā)作,但話到嘴邊,還是咽了下去。他重重地“哼”了一聲,撥馬轉(zhuǎn)了回去。
“那是什么人?”我終于忍不住心中的好奇,跟上了冀中流。
“路護。”冀中流淡淡地說。
那焦尸脖子上掛的一面銅牌說明了他的身份。
那大概是前些天走的一個商隊。探路的路護不僅發(fā)現(xiàn)了這名路護的尸體,也發(fā)現(xiàn)了江邊被焚毀的幾十輛大車和騾馬的尸體。倘若我們都看見了那個場面,大概扭頭就要逃回索橋關(guān)去了。
“不要傳揚,”冀中流目光灼灼地盯著我,“左少爺有膽氣,我便同你直說了。別人未必受得了這消息?!?/p>
我正突突亂顫的的心忽然平靜下來。不錯,這事情雖然恐怖,我也能應付。我知道自己總是比那些車夫伙計要有擔當些。
“前面二十里,青石灘宿營?!奔街辛饔謱ξ艺f,“雖然今天走的不多,可夜路也是不趕為妙?!?/p>
我點了點頭,越來越佩服這個中年人了。晉北走廊這三四百里畫一般的風光,竟然成為了充滿危機的所在,若不是跟著這個人,我實在膽寒的很。
那二十名路護已經(jīng)在青石灘上等我們了。他們沒有說,可是現(xiàn)在人人都知道他們是在黃花叢中伴隨著商隊,于是大家的心思都定了不少。
一百多輛大車頭尾相接,結(jié)成了一個環(huán),我們就在車隊中間露宿。篝火升起來的一剎那,太陽正好沒入山的背影。也許是為了驅(qū)趕黑夜帶來的不安,有人開始歌唱。
“野地六月青接壟勒,
河風吹來涼悠悠。
嗨呦!
馬鈴叮咚走千里勒,
兄弟連手上瀾州。
嗨呦!
家中炕頭火燙燙勒,
咱們睡的凍石頭。
嗨呦嗨呦!”
冀中流皺了皺眉。這車夫的號子都是大白話,這環(huán)境總倒也顯得動聽。只是一天下來再聽這樣的歌,未免有些挫折士氣。
冀中流對身邊的路護比了個手勢,路護們突然開口:
“越千山兮野茫茫,野茫茫兮過大江。
過大江兮絕天海,與子征戰(zhàn)兮路漫長?!?/p>
原來是故離國的軍歌“歌無畏”。我也曾經(jīng)在衫右的茶館中聽見行吟者唱過這歌,可是怎么比得上這些路護的聲勢。一曲悲歌,只聽得我的心都燃燒了起來,全然忘了這些人白天打我的驍勇。
路護們的歌聲一下子蓋過了車夫們的號子,不過這歌聲實在豪邁,晚霞里面人人臉上都露出慷慨的神色來,似乎人人都是赴死的英雄,而不是為了生計奔波的車夫和商人了。
我的手和著那歌聲一下一下敲擊著膝蓋打著拍子,卻不知道怎么的忽然亂了。正要再試,冀中流箭一般彈了起來。
“碰,碰,碰”遙遠的山峰上傳來了黯淡的鼓聲,雖然極輕,卻是力道十足,就是它擾亂了我的拍子。
“來了!”冀中流冷笑著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