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眺之死:他躲過了一場陰謀的正襲,卻沒有躲過另一場的冷槍
中國詩人故事 NO.86
謝眺的故事⑦逐浪而歸

在東昏候的狂飆之下,
這已經(jīng)不是時代的一粒沙,
而是一場沙塵暴了。
謝眺躲開了一場陰謀的正面襲擊,
卻沒有躲開另一場陰謀的冷槍,
一身才華,止步于三十六歲。
01?
悠閑的時光終是短暫,在宣城不足兩年,謝眺就被召回京。
建武四年(497年),謝朓被任命為齊明帝長子晉安王蕭寶義的鎮(zhèn)北將軍府諮議、兼南東海太守,行南徐州事,他欣然赴任。蕭寶義天生殘疾,早已無緣問鼎王座。而此時蕭鸞已身染沉疴,輔佐晉安王并沒有長遠的前途,由此也可看出謝眺為官的散淡。
他真是沒什么野心,也容易滿足。
但是命運并不允許他的安于現(xiàn)狀。
那一年,謝眺的岳父王敬則任會稽太守,60多歲的他顯然已經(jīng)開始安度晚年了。誰知道北魏軍隊卻經(jīng)常渡江騷擾,當時北魏孝文帝遷都洛陽不久,國力強盛,自然又開始覬覦江南這篇肥土,雙方兵刃數(shù)次相接。兵戎之下,老將最有機會,因為王敬則是齊武帝的心腹猛將,所以病重的蕭鸞對他很不放心,加重兵以監(jiān)視。
王敬則怖懼萬狀,深感大禍臨頭,在反與不反的關頭,他的第五個兒子王幼隆派人到南東海治所與謝朓密談。
這不是把謝眺架在火上烤么!
經(jīng)歷過家族滅族之禍的謝朓下意識的就選擇了自保。他扣住來人,同時向蕭鸞告發(fā)了王敬則的叛亂之舉。至于是不是因為謝眺的告密才導致王敬則兵敗,實則不然。一則在王敬則的傳記中根本沒有提及謝眺告密一事,另一方面明帝早早的就監(jiān)視王敬則,想必他的一舉一動他第一時間就能知悉。確切的說,謝眺此舉最大的作用就是把自己從叛亂中摘了出來而已。
02
王敬則的舉動正合皇帝心意,齊明帝當下就收捕王敬則的兒子們,包括員外郎王世雄、記室參軍王季哲、太子洗馬王幼隆、太子舍人王少安等人,就在王家把他們都殺了。從這點上來說,王敬則的叛亂也是非常被動而牽強的,試想一個身經(jīng)百戰(zhàn)的老將,如果真的一心想要謀反,怎么可能留下這么大的“尾巴”等著別人來揪。
這下王敬則不反也得反了。
王敬則只能領舊將起事,據(jù)說追隨的百姓達十多萬眾,但是因為起事倉猝,集結百姓多為烏合之眾,且沒有像樣兵器,遇到朝廷正規(guī)軍的下場可想而知,不多時王敬則就兵敗被殺,全族被夷。謝眺妻子從此恨他入骨,據(jù)說她隨身攜帶一把匕首,時刻準備著殺了謝眺。
其實到了這個節(jié)骨眼上,即使王敬則不反也會被蕭鸞逼反的,邊境動蕩,自己病篤,為了避免重蹈被武力奪政的前轍,齊明帝必定要為兒子掃平一切威脅王位的因素,能征善戰(zhàn)的王敬則當然是頭號分子。對于王敬則而言,刀都已經(jīng)架在脖子上了,他只有舉刀反抗才能換得一線生機。對于謝眺而言,王敬則起兵的瞬間他就沒有選擇了,王敬則起兵成功,他或許能享受富貴,可一旦失敗,不管他有沒有參與,他和他的家族都將面臨難以想象的下場。
在家族和妻族之間,他毫不猶豫的選擇了家族。
雖不近人情卻也是人之常情。
在這場歷史的大戲中,每個人都聽從本心做出了自己的抉擇,站在每一個個體的立場,都合情合理。但,歷史的軌道從來沒有矯枉過正,只有似是而非。
03
王敬則被族滅后,永泰元年(498年),謝朓因功升任尚書吏部郎,謝眺上書三讓,上不許。
這是謝眺仕途的巔峰,但也是謝眺人生中最大的污點。
謝眺其實本性善良,他與后輩江革的典故鮮被后人提及。據(jù)說謝朓有一次在官署值夜班,回家時順路去看望江革。當時下著大雪,謝朓看見江革蓋著破棉被,鋪著單薄的席子,仍然沉醉于學習中不知寒冷,嘆息了很長時間,然后脫下自己穿的棉衣送給他,并親手割下自己半片厚毛氈給江革作為臥具才離開。

很多人可能對于他的這種舉動不以為然,但要知道在門第等級涇渭分明的南朝,這樣的舉措實際是非常了不起的。東晉一朝,像王謝這樣的高第子弟,不要說同庶族通婚交往了,就是同桌吃飯對他們來說都認為是對自己的玷污。
謝眺的伯祖謝裕算是品行無礙的高門子弟了吧,但他有個讓人非常無語的習慣,就是吐痰要吐在仆人的身上,然后給這個仆人放一天假,讓人家把衣服洗干凈。這就導致他一有痰意,仆人們就爭先恐后去接那口痰。
荒唐吧,惡心吧!
可是在那個人權極度扭曲的時代,這些根本都不算問題。
04
或許是經(jīng)歷過人世的冷暖和無情,和他的那些高高在上的先祖?zhèn)兿啾龋x眺顯然更知曉人情的溫度。他小心翼翼的行走在這個瘋狂的人世,細細的體悟著生活的溫度,回報世界以他的溫暖??蓧m世終歸冰冷,一次又一次無情的打擊終于熄滅了他的熱心熱情。
其實從那一刻起,謝眺的生命早已經(jīng)是一片灰燼了。從498起到他生命結束的那一段時間,謝眺沒有再寫詩,只有一篇《酬德賦》以感謝沈約的相攜之恩。對于現(xiàn)代的我們來說,這是一篇典章稠密、晦澀難懂的賦文,他在序中說自己無言敢對沈約之詩,對沈約之大德亦乏善可報。故只能作《酬德賦》一篇以表自己的心意。
酬德賦(序)
右衛(wèi)沈侯,以冠世偉才,眷予以國士,以建武二年,予將南牧,見贈五言。予時病,既以不堪蒞職,又不獲復詩。四年,予忝役朱方,又致一首。迫東偏寇亂,良無暇日。其夏還京師,且事宴言,未遑篇章之思。沈侯之麗藻天逸,固難以報章,且欲申之賦頌,得盡其體物之旨?!对姟凡辉坪酰骸笩o言不酬,無德不報。」言既未敢為酬,然所報者寡於德耳。
故稱之曰酬德賦。
他與沈約相差三十三歲,也算是忘年之交了。沈約歷仕三代,歷朝均受君主優(yōu)待,入梁后官至太子少傅,壽元七十三歲,可以算是人生的大贏家。這樣一個在仕途上老練通達的政客,對于謝眺而言是亦師亦友的存在。從文中也可以看出,他在謝眺的幾次關鍵任職上都曾有過指點。在人生最彷徨和無助的時候,謝眺所能依仗的,也僅能來自這位故友的螢燭之光了。
05
498年7月,蕭鸞病逝,東昏候蕭寶卷繼位。南朝的奇葩皇帝特別多,這位東昏候可算是奇葩中的奇葩。他是蕭鸞的次子,因為大哥身有殘疾,這個太子之位就落到了他的頭上。蕭寶卷從小不學無術,蕭鸞臨死之時,告誡蕭寶卷“做事不可在人后”,要果于誅殺,以免重蹈當初沒有果斷廢殺郁林王蕭昭業(yè)的覆轍。
蕭寶卷對此牢記在心,登基之后就用一番行為將之發(fā)揚光大。
他不僅理政無道,日日游蕩嬉戲民間,還濫殺無辜百姓,對宰輔大臣稍不如意也立即加以誅殺,逼得文官告退,武將造反,京城幾度岌岌可危。江祐江汜兩兄弟是他的表叔,多次勸諫不成,于是想廢昏立明,圖謀擁立蕭寶卷的堂兄始安王蕭遙光為帝。
始安王派遣心腹劉沨,去見謝朓,拉他一齊參與這件事。但謝朓認為自己受恩于明帝,東昏候雖然無道,但畢竟是明帝之子,所以不肯答應。他不光沒有答應,還將江祏等人的私謀,告訴了別人,被這一伙人記恨在心。之后逮住機會便誣告謝眺謀反,在東昏候這個皇帝屠夫手里,謝眺自然難逃災禍,永元元年(499年),謝眺死于獄中,年僅三十六歲。
不過,始作俑者江氏兩兄弟也落不到好。同一年,蕭寶卷的舅舅告發(fā)江氏兄弟造反,二人亦被誅殺。
可見在東昏候的狂飆之下,這已經(jīng)不是時代的一粒沙,而是一場沙塵暴了。謝眺躲開了一場陰謀的正面襲擊,卻沒有躲開另一場陰謀的冷槍。
可惜,可悲,可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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