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搭建《佛光寺》到東西方建筑的一點啟發(fā)

友人去年送給我一份厚禮,佛光寺的3D模型。又大又重的盒子,讓我在上海20平方米的出租屋遲遲不敢打開,總感覺當時的生存狀態(tài)配不上這種精致。

長存世間友誼,敬仰人類智慧
搬家前兩周,遠在烏魯木齊的家人突然手術(shù),本來從上海啟程的計劃也臨時改成新疆轉(zhuǎn)機。這20斤的禮物我硬是從上海手提到新疆,再從重慶直飛布達佩斯。入境歐洲前,幾天沒合眼的我站在海關(guān)隊伍里,手里的沉甸甸提醒著手忙腳亂的兩周和沒來得及道別的好朋友們 —— 孑然一身去上海,離開時收獲了很多的珍貴情誼。
佛光寺在山西一眾文化明珠里算是樸素的一顆。扎扎實實六百個平方,面闊七間,進深四間,樸拙的單檐廡殿頂下出檐深遠,為中國現(xiàn)存規(guī)模最大的唐代木構(gòu)建筑,當時與我年歲相當?shù)牧核汲傻纫槐姶髱熗ㄟ^敦煌一座壁畫為線索,在戰(zhàn)火之前找到的瑰寶,讓中國古建筑在世界學術(shù)界終于站立起來了。

我再也不想讀什么閑碎八卦,我只知道現(xiàn)在拋下一切去山里,我會躊躇更會退縮。
按照我小時候的審美,南方玲瓏的亭臺樓閣更讓人癡迷,隨便一盞涼臺飛檐翹角,正所謂“如鳥斯革,如翚斯飛“,像鳥兒振翅一樣的上揚檐口,雅致又靈動。這幾年倒是覺得,漢唐的古樸之風更有力量,“卑宮室,而盡力乎溝洫“的才是君子胸懷,平緩的檐口像盤桓的鷹隼,有節(jié)制的粗曠更符合地緣遼闊,有容乃大的大國風范。

揚州個園的檐口像雛鳥振翅


圖為某位大神玩家自己上色的成品,竟能調(diào)成風化木紋的質(zhì)感
佛光寺雖造型古樸,搭建起來才明白古代匠人的心思縝密。說來慚愧,作為一個中國人,我在真正了解古代建筑之前便產(chǎn)生了審美疲勞,每次去景點很少會抬頭研究,我竟然一直愚蠢地以為屋頂下面是空的。

在《營造手冊》完整指導(dǎo)下,我和搭檔兩人每日兩個小時,在枋fāng/桁héng/檁lǐn /槫tuán之間用上百個交心斗、齊心斗、瓜子拱、泥道拱、耍頭等一點一點堆砌出繁冗有序的大殿。精神必然高度集中,步驟和原理必須得通透,一個不留神一個小僥幸的結(jié)果就是推掉重建,每每搭建完一層都大汗淋漓。(設(shè)計方和施工方團建方案就每人一尊佛光寺吧)




宋遼實物皆有侏儒柱而輔以叉手
明清以后則僅有侏儒柱而無叉手

雖然我倆的語言和成長背景完全不同,但在每一對榫和卯“吧嗒”相扣的一瞬間同時歡呼雀躍,心中喜不自勝。三層昂上再加四層梁,密密麻麻的用了我們一周。這個密度搭個漢堡都會倒,但這么一座木質(zhì)宮殿竟然在歷史中矗立千年。
具有鑒定性意義的唐代“人字形義手承脊槫”
宋遼實物皆有侏儒柱而輔以叉手
明清以后則僅有侏儒柱而無叉手
每天撫摸著這座古建筑的理念,又翻出之前聽過的建筑學講座有所思考。古羅馬建筑家維特魯耶在《建筑十書》中提出了“堅固,實用,美觀”,自此奠基了西方建筑的根本。我們能夠在千百年后的今天還能在雅典莊重的帕特農(nóng)神廟,肅穆如科隆大教堂,爛漫如巴塞圣家堂,甚至是今天的包豪斯風格中找到這三個詞。

我也曾經(jīng)以為建筑就該符合堅固,實用,美觀,并自以為是地用這三把尺子衡量中國古代建筑,進而衍生出以下的疑問:
為什么皇帝起居的養(yǎng)心殿這么???
為什么中式家具又貴又不舒服?
為什么要用脆弱的木頭而不是留存更方便的石料,讓“大火燒了整整三天”變成每一場政變的謝幕?
其實建筑學非常能映射東西方哲學的差異,中式建筑基于“正德、利用、厚生、惟和”的建筑原則。人應(yīng)該居住在大小適宜的空間,適形而止,過大至陰,太小則燥;建筑材料應(yīng)用更貼近自然的木材、竹子,甚至是茅草,石頭的陰冷更適合死人(墓穴);而“站如松,坐如鐘“照應(yīng)著孔子倡導(dǎo)的”慎獨“一遍一遍體現(xiàn)在堅硬的家具上。我們一看到黃花梨家具會通感屁股蛋兒的酸痛,但這天價木材從來都不是讓用戶葛優(yōu)癱的。
這倒是折射出當下東亞家庭文化的矛盾 —— 小一輩人在老一輩人”綱常倫理“的家里找”愛和舒適“。就好比,你拽著牧師說哥特頂煞風水,耶和華非要給淑芳齋帶來光和熱。說不清楚的。
我突然有個推廣中國古代美學的沖動。我理解不了為什么歐洲大部分中國充滿餐廳廉價感,我受夠了made in China總是參雜山寨的偏見,看膩了中式審美就是火紅一片的燈籠和龍。我真想捧著我的佛光寺去歐洲廣場挨個兒開光。哪位天使投資看這里,中式的審美哲學和有機空間,我們能感受能翻譯能市場能推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