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漿
維瓦斯是我們這里最奇怪的一個精靈。
他從別的地方過來,具體是哪里,我也不清楚。每次我們圍著他,找他要點新鮮玩意兒的時候,他總會糾正我們的讀音。
維——瓦——舍。他會一邊反復(fù)以極慢的語速念著他那個有點蠢的名字(其實非常蠢),一邊露出那種十分牽強的微笑。澤妮雅一般在這個時候會往我的手里塞一點糖果,然后眨眨眼睛,大概是讓我們這幫人饒了他。
這倒也算不上什么陰謀,畢竟我們也是正在長身體的孩子,想去要點好處也是可以理解的。我是說,我們一直在控制這樣做的頻率,即一周最多兩次。而且我們有時也會向他們分享今天偷來的新鮮出爐的面包或是奶酪什么的,算是很公平合理了吧!
剛剛說到他奇怪,其實遠(yuǎn)不止名字。他的衣服也是奇形怪狀的,最顯眼的就是他那個大斗篷,用藍(lán)莓汁染的,藍(lán)不拉嘰的還有補丁,一點也不講究。能和我們玩到一起的,就和講究這個詞沒關(guān)系,可他還這樣硬裝體面人。更別說那頂大帽子,穿成這樣出門,想想就丟人。
他也給我們做衣服,做好了就送到澤妮雅那里,他不好意思直接交到我們手上,也怕那樣我們會直接拒絕他的好意。不過我們倒是沒什么所謂,因為我們根本沒地方放這些東西,任何在營地里的“無主”事物,都不可能停留在一個地方超過10次眨眼的時間。
我很厭惡維瓦斯的口音,也非常反感他經(jīng)常用說教的口吻教訓(xùn)我們。他的一句話很長,如果我們以他那樣的方式說話,估計聊個兩句就要眼冒金星了。毫不夸張的說,和他廢話還不如去看公牛配種。發(fā)情的公牛就和喝醉的維瓦斯一樣,嘴角泛著白沫,喘著粗氣。有的笨牛還需要人幫忙把那玩意放進去,完事兒了還會專門有人把這對如膠似漆的愛侶強行拉開,那些嘈雜的呻吟聲就和維瓦斯亂哼出的曲調(diào)如出一轍。說到底,真不是我們針對他,營地里的其他精靈也覺得他奇怪。他不喜歡打理自己的頭發(fā),倒是從沒忘記過用各種奇怪的漿果給衣服上色。唯獨對他好的,也就是澤妮雅了。
澤妮雅,她長得好像我的親姐姐,我現(xiàn)在甚至懷疑我第一次見她的時候哭過。那時候我應(yīng)該是剛來營地,就算沒有澤妮雅,這里對我來說也是天堂。再沒有人把我吊起來打,還有一堆從不會排擠我的伙伴。這里的人過得或許都差不多慘,但聚到一起反而挺幸福的。我那時經(jīng)常盯著澤妮雅,她太單純了,以至于她不像是能和我們在一起過的人,我實在不愿看到她受傷害。
可是那時候她其實已經(jīng)和那個傻逼貴族有來往了,我想這也是她唯一會來這里生活的理由。我難以置信地看著她的肚子一天天大起來,但只能無可奈何地盡量多給她帶點吃的。我想她心里也明白,自己已經(jīng)成了一個介于愉悅和麻煩之間的混合物,就像一場暴雨過后,宅邸前久久不能散去的積水那樣。
那個小孩兒沒撐過兩年,我相信她已經(jīng)盡力了。這里的精靈也盡可能多做愛,好像他們即將見不到明天凝結(jié)在樹葉上的露水一樣??山Y(jié)果都差不多,沒有新生兒能在這片營地?fù)芜^兩年。期間維瓦斯也掉過不少眼淚,他對澤妮雅的好我都看在眼里。即便他最開始連填飽自己都做不到。他們兩個慢熱的可憐,就像烤爐里怎么烤都烤不熟的肉片。
又一次喝醉,我們慶幸他終于不再對我們的生活方式指指點點。他和澤妮雅倚靠著那顆最茂密的橡樹,說他以前在故鄉(xiāng)的日子。故事不算長,但他這個原先細(xì)皮嫩肉的銀發(fā)精靈倒大霉的理由,還是出在貴族身上——只不過是原先的領(lǐng)主去世而已。嗯...但是早就看不慣老領(lǐng)主做法的弟弟作為繼承人,決定一改這片土地的風(fēng)氣,搞死了一大批唱曲兒的和畫畫的,維瓦斯的父母便在其列。他跑得快,撿了條命,但也不再想接觸這些東西。澤妮雅覺得他是有才華的,勸他去城里的酒館什么的碰碰運氣。看著快燒完了的柴堆,我想,要是維瓦斯還待在宮廷里面,也許他能就我們的營地寫出一本書那么厚的歌,或者畫出能賣一萬弗洛林的畫。
他們倆人不再遮遮掩掩之后,維瓦斯終于改掉他那邋遢的毛病,口音也變得越來越淡。沒人再開他名字的玩笑,除了我還是覺得很拗口而沒更改以外。相比之前在森林里耗費的時間,他現(xiàn)在進城演出的時間更多。我沒時間跟著他,更想多去看看在“尾巴”店外那些女人的臉。
又過了一個熱得要死的夏天,我在城里面聽說維瓦斯和佩妮公主訂婚的事情,揣了根棒子就想好好教訓(xùn)他。但我再也沒見到他,我還記得最后一面是在營地前,他抱著一堆木柴,滿臉笑容,嘴巴在澤妮雅的臉頰上輕輕點了一下。
澤妮雅一下子就老了下來,她開始鼓搗起據(jù)說是從父親那里學(xué)到的醫(yī)術(shù)。詐騙犯維瓦斯的畫像被貼到城門口,抓住他就有五百的賞金可拿,理由大約是傷了佩妮小姐的心。我現(xiàn)在大多住在城里,和曾經(jīng)一起混跡營地的伙伴也不怎么見面了。當(dāng)我終于有一天也開始厭倦那些普通人無法想象的,能夠購買到的服務(wù)時,我也離開了這里。
我想帶著所剩無幾的積蓄去維瓦斯的故鄉(xiāng)去看看,可我怎么也想不起那里叫什么了。在夢里,我聽說那個新領(lǐng)主的改革沒能撐過一個春天,便被刺殺于寶座之上,他的眼睛終于亮起來,血泊中倒映著藍(lán)色天空的光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