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穆羅爾的橋與潮
我望著虹色的潮水出神。
“在想什么呢?”少女在一旁輕聲叫醒我。我回過神來扭頭向聲音的方向看去,她粉嫩的皮膚近在咫尺,就連瞳孔的細紋都看得一清二楚。我本能的把頭往后仰了一下。她被我的反映逗樂了,精致的臉龐泛起笑容,“別怕,是我啦!”
我固然知道是她,只是她湊得這么近,使我不由得往后退縮。她用手向下整理了連衣裙裙擺,然后坐在我旁邊。我又瞟了她一眼,然后繼續(xù)看著潮水。她看到我這般舉動,笑著問我:“這潮水有這么好看嗎?我看你總是被它吸引。”
“因為很美啊。”我不假思索的答到。潮水借著夕陽反射出如虹的波光,又映在岸邊、云上。這是卡穆羅爾鎮(zhèn)獨有的風(fēng)光。沒錯,我總被它吸引。
“美是不錯,可這潮水都是毒藥哦?!彼p捋額頭邊的垂發(fā),抬起頭看向了天空。
“有毒的都是美的。。?!蔽业椭^喃喃到。
在自然界中,致命的毒物往往都衣著靚麗,每當(dāng)想到這潮水也如它們一般與死亡相勾結(jié),我內(nèi)心孕育出的毒芽就會愈發(fā)膨脹。
也許是她看出了些許端倪,她沖我問到:“你覺得我美嗎?”
聽到這話,我纖細的神經(jīng)末梢為之一怔,臉部不由得有些充血。
“你。。你當(dāng)然。。很漂亮。?!薄澳悄阌X得我也有毒嗎。”聽到她語氣帶有些許嚴肅,我便不敢再支支吾吾。
“沒有,你沒有?!薄澳憧绰?,”她又恢復(fù)了輕松的語氣,“不是所有美的東西就是有毒的?!?/p>
看到她情緒松緩了下來,我又習(xí)慣性的為自己辯解:“但是我剛才說的是‘有毒的都是美的’,沒說美的就是有毒的呀,按書里說的這叫充分不必要條。?!?/p>
“行了行了,以后不許跟我講道理聽見沒,我最討厭男生講道理了?!彼欀疾荒蜔┑某移擦似沧?,我朝她苦笑一下,表示投降。
我們望著虹色的潮水出神。
少女的父親是學(xué)醫(yī)出生的,學(xué)成歸來后四處湊錢在鎮(zhèn)子上開了家小藥廠,收入還算可觀。
卡穆羅爾鎮(zhèn)的潮水經(jīng)過層層加工后,可入藥治療阿茲海默癥等一系列記憶和認識功能障礙疾病,幫助患者架起記憶的橋梁。但若是普通人直接飲用,身體便會慢慢停止機能,只剩下意識存在。殘存的零星意識在記憶之海中不停翻涌、漂流,偶爾被潮水沖到岸邊時,便會活在長久不逝的回憶中。
黑市上常有買賣由卡穆羅爾潮水粗制而成的精神毒品的人。這種毒品能讓人在意識世界中游蕩幾年,按現(xiàn)實的時間算只過去了幾個小時,若是直接飲用潮水,在大腦腐爛之前,意識也許要在繁密的記憶時空中存活好幾個世紀。
“你。?!?/p>
“你知道我為什么不喜歡這水嗎?!?/p>
我突然想開口問她件事,卻被她的話打斷。
“嗯。。因為這潮水本身具有的危險性?還是因為。。。你父親的事?!蔽倚⌒牡脑囂?。
“爸爸嗎。。。不,那個男人并不是像大家說的誤飲了潮水,或者是有人毒害他而死的?!彼^,淡淡的說。
為了能聽到跟鎮(zhèn)子上流傳的版本大相徑庭的真相,我繃緊了神經(jīng)。
“他拋棄了我和媽媽,跟其他女人一起喝下了潮水。”
我不敢說話。為什么一個男人會在事業(yè)有成的情況下做出這樣的選擇,愛情沾染上的毒性似乎比我想象的要更強烈。
“那樣他們就有大把的時間尋找美好的回憶,然后一遍一遍再一遍的重新經(jīng)歷。我不知道他們怎么相識的,也不知道他瞞著我媽媽跟那個女人一起度過了怎樣的時光,我只想去恨他,厭惡他?!?/p>
我聞到她的話里有一股鐵銹的氣味,那是生銹的恨意。生銹不代表它已經(jīng)枯朽,而是更加的深邃,可怖,讓人不敢觸碰。
“你呢?”她轉(zhuǎn)過頭看著我,“我從沒見過有人因為這水美而看得這么出神,太多人因為知道這水的毒性而不敢過分直視。怪不得鎮(zhèn)上那些女生都拿你當(dāng)怪人呢?!?/p>
聽到她拿我打趣,我稍微松了口氣。我把兩腿伸直,雙手在身后撐著沙灘?!霸谖野藲q的時候,媽媽得了場大病,久治不愈,家里承擔(dān)不起治療的開銷。在媽媽快辭世前爸爸跟她一起喝下了潮水,選擇活在美好的回憶里。我記得他們說,這潮水是世界給他們唯一的溫柔?!?/p>
“你會恨他們嗎?留你一個人在這世界上?!?/p>
“不會。我甚至很羨慕他們。我不知道我是羨慕他們的愛情還是他們的勇氣,但是我覺得他們的選擇是正確的。”
從童年時期開始,我對潮水就產(chǎn)生了別樣的感情。依稀覺得那是與幸福相連的橋。也許在卡穆羅爾鎮(zhèn)相愛是錯誤的,因為這里有比死亡更曖昧的退路。
“其實吧,我覺得這個世界上只有三分之一、不,只有四分之一的人是正常人,剩下的人都是半瘋著過著下半輩子?!彼掍h一轉(zhuǎn)。
“半瘋嗎。。。也對,正常人可能不會做出這樣的選擇,也許正常人會努力活下去,也許。。。”
她站起身來,“我覺得能夠?qū)ψ约赫\實的人才是正常人。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也知道自己絕對不會擁有什么。”說罷她拍了拍我的后背,“走啦,天色不早了,該回家了”我楞了楞,想說的話還是沒說出口。
我們在沙灘后的馬路上分別,我的家在小鎮(zhèn)東邊,是土磚土瓦的聚落,她的家在小鎮(zhèn)西邊,總是伴有腳手架與正在修砌的廠房。
再后來,我跟少女依舊能在岸邊偶爾見上一面,雖然這樣相處的時間不長,但彼此都是對方信賴的談客。不同于少女其他的朋友,我跟她向來都是交心,但也止步于交心,這種微妙的關(guān)系漸漸達到一種平衡的狀態(tài)。跟她聊天就像被某種溫暖又潮濕的霧氣包裹著,我貪婪且自私的愛著這種感覺,從未將這份感情告訴過她。
后來我考上了大學(xué),準備離開這個小鎮(zhèn)。走的前一天少女來找過我一次,我們沒多說什么,只是互相祝福。
幾年后,小鎮(zhèn)上已經(jīng)建起了許多新藥廠,少女家里的小廠玩不起大廠之間的金錢游戲,苦苦支撐后終究還是倒閉了。少女的母親低價賣掉的工廠還不起高額的貸款與利息,無奈之下與少女一起喝下了虹色的潮水,結(jié)束了現(xiàn)世的生命。
一切是來得那么突然,突然得仿佛少女本就不屬于這世上任何人,任何事物。世間所有的所有都無法托住她輕盈的靈魂。她只屬于這片潮水。我不敢想象她會甘愿這樣扼殺自己的未來。
當(dāng)我聽到這消息并趕回到鎮(zhèn)上時,少女與母親的事,還有她父親的事,已經(jīng)傳遍了小鎮(zhèn)。有些心善的老人心疼她們,跟我講起這事時止不住的嘆氣。除此之外,更多的人只是當(dāng)成茶余飯后的,一文不值的談資。看著被包裹在無知的幸福之繭中的小鎮(zhèn)青年,我憤怒且無奈,沉吟片刻又將這份情感轉(zhuǎn)化為對自己的怨恨。
卡穆羅爾的潮水本應(yīng)是我的憧憬,我卻沒有把未來托付給它。這個世界視失敗者與弱者為病毒,人人避而遠之,他們不允許失敗者合理的存在于這世上。因為害怕失敗,我的恐懼與自私像一盆冷水,把我從美夢澆到了現(xiàn)實,讓我選擇離開了小鎮(zhèn),活成了少女口中“半瘋著過著下半輩子”的人。
又或許世界上根本不存在正常的人,有的只是全瘋與半瘋之間無意識的切換。
我望著虹色的潮水出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