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與僧(四十五)

【無心X蕭瑟】妖與僧
55.致命狐媚
段府前庭,喧鬧漸止,眾賓客屏息凝望著一個方向。那邊紅紫交映的花徑上,小魔王負手駐立于艷花景中。他身著金羽雪錦袍,頭戴焰紋鎏金冠,在眾人前斂作一派儼雅,一雙明眸顧盼神飛,揚笑間,卓然風采暗淡了滿庭花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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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聲「魔王駕到」宏亮響起,在場者應聲俯首作揖,齊聲恭迎。
肅靜的氣氛中,段辰逸從屋里出迎,踏著微急的步伐穿過安靜施禮的人群,來到無心面前拱手拜道:「不知小魔王大駕光臨,有失遠迎,還請恕罪?!?/p>
他戴著碧玉盤蛇冠,一身錦繡華服綴滿瑩亮的珍珠,貴氣逼人;他須發(fā)灰白,面色卻格外紅潤,黑眸里裝著深沉的狡色,如狼顧一般,看人是時透著一股冷峻的威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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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心與眾人道了聲免禮,又親身上前將他扶起,笑贊說:「右丞大人風采更勝當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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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量了無心幾眼,看著他英氣飛揚的眼神,舉手抬足皆是居高臨下的氣勢,段辰逸感到幾分熟悉,腦中不禁浮想起葉鼎之的形象,心中暗嘆虎父無犬子,微笑道:「小魔王回歸多日,未及拜會,今日乍一看,氣宇軒昂,猶如魔王陛下再現(xiàn),老夫不禁懷念從前那個活潑好動的稚子?!?/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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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心記得自己小時候頑皮得很,某次翹課偷跑出去玩耍,被段辰逸抓住帶到魔王面前挨了一頓罵。次日他故意抓了一筐叫聲如雷響的雷蛙悄悄送到段辰逸家放生,以表「謝」意,于是段辰逸因此每晚都被蛙聲吵得無法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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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無心也挺懷念那個天天頂著熊貓眼的段辰逸,甚至想問其是否知曉那些雷蛙是誰放的。然而事過境遷,那些都已經不重要了,他一臉謙恭地說,「父親不在的這些年,段大人辛苦了,日后還請多多指教。」他命隨身侍從給段辰逸呈上一個雕花木盒,唇邊帶著一絲狡黠的笑意說,「在畫雪山莊悶了幾天,恰逢今日右丞大人壽宴,便想來湊湊熱鬧。這是給右丞大人帶的賀禮,還望笑納?!?/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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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盒打開了。盒中竟匍匐著一只黑玉雕的蜘蛛,有巴掌大,雕工精巧,栩栩如生。
黑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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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一角,白發(fā)仙與紫衣侯隔遠觀望著盒中的黑玉蜘蛛。
白發(fā)仙在紫衣侯耳邊低聲問:「這蜘蛛顯然意有所指,莫非少主認為,之前幾次暗殺是段辰逸指使黑蛛幫的人所為?」
紫衣侯微微頷首道:「整個魔域聯(lián)盟里,想當魔王的人不在少數(shù)。想殺少主的人很多,段辰逸是其中之一。少主只是在試探他?!?/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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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禮一現(xiàn),段辰逸臉色頓然一變,一雙瑞鳳眼閃過一抹陰沉的神色瞄向無心,旋即又現(xiàn)出笑容,故作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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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心繼續(xù)說:「段大人手可摘星辰,要風得風要雨得雨,想必尋常俗物定然不入爾眼,故而尋了塊桑子黑玉,雕了這個小玩藝聊表心意。愿大人珠玉常伴,歲歲平安?!?/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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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辰逸接過黑玉蜘蛛,撫摸著欣賞道:「桑子黑玉質感滑膩,色澤紫黑油亮,無絲毫裂痕,十分難得。黑玉如陶瓷一樣硬脆易碎,能雕琢得如此活靈活現(xiàn)實屬不易。這蜘蛛雕得惟妙惟肖,以假亂真,著實令人驚嘆,此等手藝真是鬼斧神工?!?/p>
聽聞此等夸贊,無心含笑注視著段辰逸,笑顏自信滿滿,眼神中露出幾分凌人銳氣,驕傲卻不失溫和地說,「雕蟲小技,不足掛齒?!股W雍谟窠洸坏萌展忾L照,久曬則容易褪色碎裂,他提醒道,「段大人若喜歡,那可要好生收起了,這黑玉蛛也就看著堅實,卻見不得光,太陽曬一曬可就碎尸萬段了?!?/p>
他話中有話,是試探,亦是挑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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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辰逸的野心不是秘密,但從未挑明,此刻莫名泛起陰謀敗露的不安之感。這還是其次,令他氣憤的是,這個毛都沒長齊的小崽子竟敢在他面前如此囂張,似乎并未將他放在眼里。他心中惱火卻不形于色,只命人將黑玉蜘蛛收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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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席上,眾人有意無意地討論起段辰逸新得的狐妖。少數(shù)見過的人贊口不絕,一時間傳得夸張無比,他們聽了傳言,皆想一睹芳容。而且,其中不少人知道無心在尋找一只狐妖,有人說是段辰逸搶去了。他們看熱鬧不嫌事大,期待著無心與段辰逸鬧出點事來。
無心確實想見一見他們所說的狐妖,若真是蕭瑟,無論如何也要奪回來。
而段辰逸自然清楚那只狐妖正是無心欲尋之人,可他并不打算相讓,一來,他就想借機打壓無心,磨滅其氣焰;二來,他已著迷于那份媚艷,心癢不止,正待品嘗。
在眾人的要求下,他遣人去將蕭瑟帶至宴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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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瑟被安置在段府西院晴露軒。此間沒有喧嘩,安安靜靜的,偶爾傳來幾聲婉轉的鳥語。
他坐在臥榻上,身上的繩索并未解開,裹了張羊皮毯子。隨著時間流逝,體內藥力逐漸淡去,他稍微清醒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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緊鎖的門突然開了。
小少爺段殷懷著好奇心悄悄闖進房里,湊到蕭瑟身前,自言自語說,「這只就是方斂送來的狐妖?」他將蕭瑟半掩面容的長發(fā)撥到背后,掌心撫著桃粉色的臉蛋,驚喜道,「果然美艷絕倫!」
蕭瑟目中含露,楚楚動人。他微感驚訝,靜靜凝視來者,默默端詳著眼前之人,是個十五、六歲的魔族少年,右眼下方有一點殷紅的淚痣;少年紅衣勝火,腰間掛了一柄三寸長的月牙形小彎刀,刀柄處鑲嵌了一顆碩大的紅寶石。
這是紅月刀,看起來像件華而不實的裝飾物,可它卻是世上最鋒利的刀之一,殺人不見血。
蕭瑟的目光定在小彎刀上,眼神亮了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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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段殷并沒留意,他呼吸著陣陣芳香,湊近蕭瑟耳邊嗅了嗅,說:「身上好香,是服了酥骨麝香丹吧?」
蕭瑟輕輕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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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口處,段殷的隨從見小主子興致漸高,慌慌張張地提醒道:「小少爺,看完就快離開吧!老爺若知道,會怪罪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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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殷不以為意,自作聰明地說,「父親忙著待客,散席之前不會進來的。你不說就無人知曉,快出去門外替我把風,別讓人進來!」說著,便把隨從推至門外,關緊了門,又來到蕭瑟身邊,揉著他的狐耳說:「小狐貍,陪我玩一會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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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瑟咬了咬牙,忍受著莫大的屈辱,乖順道:「愿從少爺吩咐。少爺想怎么玩都可以?!?/p>
聞言,段殷喜笑顏開,撓了撓他的下巴說:「你如此乖巧溫順,我喜歡?!?/p>
語畢,便坐到蕭瑟身邊,迫不及待地扯下了裹在他身上的羊皮。
潮紅的軀體暴露出來,散發(fā)著誘人的香氣,那雙手正欲碰觸他的肌膚,而蕭瑟忙說:「少爺,我身上沾滿塵垢,請容我沐浴更衣,以免玷污了少爺?shù)纳碜?。?/p>
段殷稍加猶豫,想著來一場鴛鴦戲水也不錯,于是應允道:「好吧,我們去浴室?!挂幻嬲f著,一面解開了蕭瑟身上的繩索,拉扯著他往隔壁的浴室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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浴池很寬,蒸汽彌漫,溫水里飄著一股清淡的花草香,聞起來很清爽。
段殷坐在浴池邊的石凳上,脫去了一雙鞋子,正要扯開腰帶,卻聞蕭瑟殷勤道:「我替少爺解衣?!?/p>
蕭瑟媚眼迷離地勾著他的雙眸,手指輕巧地解開了那根掛著小彎刀的腰帶,接著,又慢條斯理地將他的衣物一層層剝下,趁著段殷放松戒備時,猛地抽出小刀,猝然扎入了他的腹部狠狠一擰,然后不急不緩地將小彎刀拔了出來,霜白的刀刃不沾半滴熱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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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痛蔓延開來,段殷低下頭,懵然看著腹中的傷口,鮮血漸漸流溢不止。
他捂著傷處,暈乎乎地跌坐在池邊,顫栗不已。他像剛從一場美夢中清醒過來,昂首瞪大了眼,難以置信地望向蕭瑟,只見其紅唇上綻出一縷淺淡的冷笑,眼眸中艷波凜寒,妖媚得驚心動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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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瑟取來凳上的衣物披到自己身上,俯視著躺在地面漸漸失去意識的段殷,冷聲說:「小少爺,跟我玩是要付出代價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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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之后,慌亂的叫聲響遍晴露軒:「狐妖不見了!」
段府家仆來此欲將蕭瑟帶至宴會大堂,卻發(fā)現(xiàn)人已經不再房間里,他們趕緊聚了人手,滿院子到處搜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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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院青雨軒,一襲藕荷色長裙的李云煙靜立在花窗前,握著白布緩緩試擦著一柄黑刀。她不愛熱鬧,沒去參加宴會。段夫人給她送來了幾盒糕點,坐在茶桌前聊道:「今天老爺又收了一只狐妖,你看了嗎?」
李云煙將黑刀收入刀鞘,段夫人對面坐下,淡笑說:「聽說了。還沒見過?!?/p>
段夫人嘆了一聲,語重心長道:「老爺年紀也不小了,小妖玩多了傷身。我勸他也聽不進去,老爺平時最疼你了,你要多勸勸他才好?!?/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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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聽到耳朵起繭,李云煙點頭說:「我會的?!?/p>
段夫人又長吁道,「據說那只小妖以前是小魔王的人,老爺這回得了他,我擔心會鬧出事來。」她從懷中取出一個藍色小瓷瓶,擺放在李云煙面前,一臉神秘地說,「這有瓶極樂鴛鴦散,不知該用不該用,想與你商量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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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開瓷瓶瞧了瞧,里面裝的是腥苦的銹色粉末,李云煙蹙眉問:「此物何用?」
段夫人解釋道:「讓那狐妖服下『極樂鴛鴦散』,三日之內,與他纏綿之人,會中毒死于歡合極樂之中?!?/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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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云煙將瓶蓋合起問:「夫人是打算讓那只狐妖服下極樂鴛鴦散,然后將他送還小魔王?」
段夫人一笑,點頭說,「不錯。之前老爺安排非天非仙暗殺失敗,那小魔王可不好對付。這方法與我們無損,不妨一試。」又擔憂道,「只是,老爺對那只狐妖一見傾心,怕是不會同意?!?/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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稍加思忖,李云煙又問:「若在三日間,他不與人歡愛呢?」
段夫人說:「若是如此,服毒之人會心衰而亡?!?/p>
李云煙問:「此毒可有解藥?」
段夫人搖頭:「制毒之人早在多年以前就已身亡,大約是找不到解藥了?!?/p>
聊了一會,段夫人便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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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間一角的玉屏風后,偷聽了二女對話的蕭瑟驚出一身冷汗。
他從晴露軒出來,為躲避搜查偷偷闖進此室。入屋之時,此室無人,可不到一會就見李云煙回來,他只好躲在屏風后尋機脫身,然而還沒等到李云煙外出,又見有人入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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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名身穿彩衣的魔族女子匆匆忙忙地進來與李云煙說:「云姐,關押在晴露閣的狐妖刺傷了小少爺,不知逃往何方,現(xiàn)在大家都在找?!?/p>
李云煙將桌上的一瓶極樂鴛鴦散收進了袖中,眉一皺說:「竟然跑了?那小少爺還好吧?」
彩衣女子搖了搖頭說:「已送去救治,還不知道具體情況?!?/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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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云煙推開花窗,望向在花園巡邏的護院,思量道:「段府守衛(wèi)森嚴,那只狐妖應該跑不遠。」
彩衣女子打開桌上的食盒,取來一塊綠豆糕,一邊吃一邊說:「方才老爺傳令讓領那只狐妖去宴廳,如今找不到人,院里的家仆都急死了。云姐,你說,他會不會跑來咱們青雨軒?」
青雨軒與晴露軒相鄰近,極有可能過來。李云煙連忙走出房外巡脧了一遍,吩咐道:「你即刻去帶些人來青雨軒里仔細搜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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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們正說著,忽聞屏風后一聲輕響,跑過去一看,擺放在窗邊的小花瓶滾落在地面,本該關好的窗戶卻已大開,小風一浪一浪地翻卷著白紗簾。
「快追!」李云煙喊了一聲,急匆匆地往窗外跳了出去,彩衣女子也跟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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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房間里的玉屏風被拉開,蕭瑟從里面走了出來,疾步往門外奔去,不料卻在門口撞上了李云煙。
她跳到窗外發(fā)現(xiàn)濕土地上沒有留下腳印,便立馬返回。「你在這屋里多久了?方才是調虎離山?」李云煙凝眸望向蕭瑟,入眼之際,目光滯了一滯,情不自禁地在他的妖媚之色里沉醉了一瞬。她一手扶在刀柄上,正欲拔刀,卻被蕭瑟搶先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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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光凜然一閃,他手中的紅月小彎刀已抵在李云煙的脖子上。他冷聲威脅道:「別出聲,把刀放下,否則我先畫花你的臉,再割破你喉嚨!」
美女皆怕容貌受損,李云煙也不例外,她乖乖將黑刀丟棄在地,不敢反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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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爺來了!」彩衣少女遠遠地喊了一聲。在她聲音落下之時,段辰逸與兩名隨身護衛(wèi)已經出現(xiàn)在蕭瑟的視線范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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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姐!」見李云煙被挾持,彩衣少女面露焦慮之色,登時拔刀指向蕭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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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辰逸卻面無波瀾,他給彩衣少女打了退開的手勢,那彩衣少女脈脈望了李云煙一眼,便頭也不回地轉身離去。
「小狐妖,你想干什么?」段辰逸一步一步逼近蕭瑟。
「不想她死的話,放我離開!」蕭瑟站在原地,狠狠地瞪向段辰逸。
「殺了她,你一樣走不了。」段辰逸滿不在乎地笑了笑。
「你若不投降,大不了我們一起死?!估钤茻煾胶椭?,置生死于度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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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狀,蕭瑟手心不停冒冷汗,手中的刀握不緊了。他注意到,段辰逸看李云煙的眼神沒有溫度。沒人在乎她的死活,既然如此,他手中的人質便毫無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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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云煙敏銳地感受到他松了松手,便趁機以手肘擊向他胸膛??上税敕?,這一招沒有得手。蕭瑟巧妙地避開了她的偷襲。緊接著,她又使出一招,取出身上的極樂鴛鴦散,打開瓶蓋,將銹狀的粉末潑了蕭瑟一臉,趁他露出破綻之時,段辰逸的兩名護衛(wèi)出手將他擊倒在地,既而李云煙又將剩余的半瓶極樂鴛鴦散灌入了他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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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一名仆從慌張地跑過來報信說:「段大人,小魔王往這邊來了,我們攔不?。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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趁眾人注意力轉移之際,蕭瑟抓起了紅月小彎刀,刀尖刺向自己心口。
「住手!」段辰逸不舍得他死,箭步上前抓住了他握刀的手阻止他自戕。
而蕭瑟卻在瞬息之間將刀拋向了另一只手,驟不及防地朝段辰逸胸膛刺了進去,刀刃沒入了他的軀體之中。
「我死也要拉你陪葬!你們休想利用我來對付無心!」蕭瑟紅唇揚笑,笑容里燃燒著冰冷的烈焰,妖魅的狐瞳里有熔爐煉獄,勾著段辰逸的魂魄吸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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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大人?」見段辰逸胸口中刀,眾人驚慌失色,頓時手足無措。
這一刀險些刺入心臟,李云煙慌忙抱起段辰逸給他止血,淚流滿面地對猶豫不決的護衛(wèi)喊道:「你們站著干什么?還不殺了他!」
護衛(wèi)依令拔刀對著蕭瑟砍去,卻被一道兇悍的掌氣摧折了刀。
無心打翻一眾攔路者,踏著風葉翩翩然降臨在蕭瑟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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