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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一是你 第60章 草蕓

2023-01-10 23:14 作者:小熊軟糖4636  | 我要投稿

  考研前三天,下午三點多,王曉佳剛從快遞點領了快遞往校外走,就接到王建濤打來的電話,聲音沉重地問她:“這兩天有課嗎?”

  王曉佳已經(jīng)被老人折磨得麻木了。她沒有直接回答有或者沒有,而是反問:“怎么了嗎?”

  她已經(jīng)半個月沒有回去了。

  王建濤說:“盡量回來吧,佳佳。你奶奶可能快不行了?!?/p>

  王曉佳腦袋“嗡”得炸了一聲。她下意識地就要答應,可話要出口的一瞬間,她忽然想到什么,猛地止住了聲。她強作鎮(zhèn)定地問:“現(xiàn)在是什么情況?”

  王建濤愣了兩秒,像是驚詫她居然沒有馬上答應。他壓著情緒,言簡意賅地描述:“除了水,幾乎什么都吃不進去了。這兩天總是咳血,尿褲里拉的也全是血。”

  王曉佳心慌亂成一團。她知道,于情于理,她都該馬上答應的??伤€是艱澀地問出了聲:“過兩天,等周一了可以嗎?”

  等蔣蕓考完研可以嗎?

  “可以,我可以,佳佳,我可以,你奶奶可以嗎?!她可以嗎?!”一瞬間,王建濤低吼的聲音透過揚聲器穿進王曉佳的耳朵。

  這是有記憶以來,王建濤第一次這么兇這么大聲地吼她。王曉佳一瞬間眼圈就紅了。她咬牙,仰起頭,含淚回答:“好,我馬上買票回去?!?/p>

  王建濤吼了她心里也不好受,沉沉地嘆了口氣,語氣稍緩:“再怎么樣,她也是你奶奶,含辛茹苦把你養(yǎng)大的。小魚也請假回來了的。”

  一滴淚還是不聽話地滾落了,王曉佳迅速抬手擦去,啞聲應:“我知道,我知道的……”

  為什么要用這種語氣教育她,她不明白。老人不止一次用她覺得自己快不行了騙她回去過,她騙她回去后對她做過什么,他也不是不知道的。她只不過是這兩周實在不能走開才沒回去,她已經(jīng)很努力地想要平衡好兩邊的生活了,為什么好像誰都對她很不滿意。

  她掛了電話,查了最近一班的動車時間后便給蔣蕓打電話。

  電話響了好久蔣蕓才接起來,王曉佳猜測她應該是從自習室里走到了外邊走廊的角落。

  “怎么了?”蔣蕓的聲音冷冷淡淡的。

  王曉佳已經(jīng)聽了很多天她這樣的冷淡了,可這一瞬間,還是覺得胸悶到難以呼吸。她吞咽了兩下才勉強覺得喉嚨能夠正常發(fā)聲:“蔣蕓,我臨時要回檸城一趟,我奶奶情況可能不太好了?!?/p>

  蔣蕓說:“好。”

  “晚飯你要自己解決了。明后天看情況,要是還好的話,我會盡量趕回來的?!?/p>

  “好?!?/p>

  “你晚上一個人注意關好門窗。書桌旁的箱子里有新買的牛奶和肉松餅、小蛋糕,晚上餓了可以吃,牛奶記得用溫水熱一下?!?/p>

  蔣蕓還是單音節(jié)的:“好。”

  王曉佳喉嚨發(fā)澀,還想說什么,在她這樣的冷淡之下,什么都說不出了。

  兩廂沉默,空氣安靜了好幾秒。

  王曉佳醒悟過來,若無其事地道別:“那我去買票了,先掛了?!?/p>

  蔣蕓似有若無地“嗯”了一聲。

  王曉佳迅速地、狼狽地按下了掛斷鍵。

  她沒由來地想起了剛在一起的那一年寒假,她們分隔兩地,在冷風中煲電話粥煲到手機沒電自動關機的事情。那時候,誰也舍不得先掛,好像有說不完的話,分享不盡的快樂……

  無話可說——她們怎么就走到這樣的地步了。

  她攥著手機,佝僂著背,像靈魂被抽走了一樣,在原地一動不動地站著。

  旁邊有過路的同學見她神色太難看了,好心問她“同學,需要幫助嗎?”,她這才回過神,倉皇地搖了搖頭,踉蹌走開了。

  她沒有回出租屋,背著書包,直接去了公交車站坐公交,搭乘四十分鐘后的動車回檸城。

  接近八點鐘,她在鎮(zhèn)汽車站下了車。因為一整個下午滴水未進,她腹部又開始隱隱作痛。

  她壓著右下腹,一邊往車站外走,一邊尋找站外王建濤的身影。路上王建濤問了她抵達時間,說會開摩托車過來接她的。

  她一路向外,始終沒有看到那個熟悉的身影。

  忽然,一張陌生又眼熟的臉映入她的眼簾,那張臉的主人,也朝她微微笑開,伸手招呼她:“佳佳,這里!”

  王曉佳的腳步驀地定住了。

  像是一盆冷水當頭澆下,王曉佳冷得血液都要凝固住了,上下唇齒直打顫。

  是王則——那個之前老人騙她回去后,不經(jīng)她同意,就突然安排他登門與她相親過的男人。

  又是這樣!又是這樣!憤懣一剎那間充斥滿她的心間。

  她明確和奶奶說過她現(xiàn)在不想考慮結(jié)婚的事,不要再擅自安排相親了,也明確和王則說過,她對他沒感覺,不要再發(fā)短信給她、不要再有任何聯(lián)系了,更幾次和叔叔說過,她有多反感這件事的。

  所有人都知道她想法的,為什么還要這樣對她,這樣安排?

  王則還在熱情地朝她招手,王曉佳心冷到極致,腰板反而挺直了起來。她臉上尋不到一絲往日里柔和的神情,肅著臉,一步一步走到了王則的跟前。

  王則臉上的笑有僵硬了一瞬,但很快又沒事人一樣笑著說:“叔讓我過來接你。我借了朋友四輪來的,車在對面,兩輪現(xiàn)在這天太冷了。”

  王曉佳冷漠地看著他,說:“不用了,辛苦你跑一趟了。你回家吧,我自己搭車回去?!?/p>

  男人看得出她不待見他,但還是很好脾氣地央求:“別啊,我都來了,我送你回去。我都答應叔了,給我點面子嘛?!?/p>

  王曉佳看著他,像在看一個小丑的表演。她不再說話,轉(zhuǎn)過身就向前走,對著路邊停著的一輛等客摩托車招手。

  摩托車司機看到來客信號,瞬間調(diào)轉(zhuǎn)車頭開了過來。

  王則心急,伸手去攥王曉佳的手,力氣大到王曉佳發(fā)疼:“你什么意思?。俊彼曇舻土讼氯?,帶著藏不住的怒意。

  王曉佳回頭,眼神冷得像刀:“放手!”

那一瞬間,她眼里映射出的恨意讓王則心驚。王則不自覺地松開了手,卻還是色厲內(nèi)荏地吼:“你以為我愛來的嗎?操,你奶奶打電話讓我來的好嗎?”

  她不是快不行了嗎?為什么還能有心力做這件事。到底是她太執(zhí)著,還是自己太愚蠢了。

  王曉佳很想哭,但事實上,她卻冷笑了出來。“那是她的事,關我什么事?”

  王則失語。

  王曉佳連價格也沒有問,報了地址,坐上了拉客摩托車,頭也不回地走了。

  冷風如刀地刮著她的面龐,她閉著眼睛,呼吸聲沉悶得風聲都蓋不住。

  拉客司機沒話找話:“和男朋友吵架了?”

  “沒有,那不是我男朋友。”王曉佳啞聲回答。

  “那還對你動手動腳、大吼大叫的,什么人吶這是。”

  王曉佳沒說話。

  司機自顧自地講下去:“我跟你說啊,女孩子找對象一定要擦亮眼睛。像這種脾氣不好的,千萬不能找,看起來就像會動手的。”

  “我看你年紀也不大,長得又漂亮,更要小心了,千萬不要被騙了?!?/p>

  “現(xiàn)在這個社會,太亂了。養(yǎng)女兒太難了,哎,又要讓她健康快樂長大,又怕把她養(yǎng)得太天真,以后好人壞人都分不出來。我女兒和你差不多大,今年上大學了,我和她說,談戀愛可以,不過,要帶回來給我把把關,她還嫌我煩,問我是我談戀愛還是她談戀愛,讓人又氣又好笑?!?/p>

  他絮絮叨叨地說著,王曉佳被迫聽著,一直沒搭話。她其實一開始覺得他很吵,很聒噪,慢慢,她聽著他對女兒的抱怨,有點好笑,可是情緒還沒轉(zhuǎn)到笑那里,她心又更悶、更難受了。

  她沒有這個命。

  她沒有會這樣護著她的爸爸。

  她沒有。

  為什么就她沒有,為什么……她發(fā)現(xiàn)自己居然又在思考這個問題了。她已經(jīng)很多年沒有這樣憤怒、不甘的無用情緒了。她聽見她心里那只被封印已久的怪物,好像又在咆哮、又在掙扎、又想掙脫束縛,破籠而出了。

  不可以。

  她緊咬下唇,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說服自己,試圖讓自己清醒、冷靜、善良、豁達,像這么多年來一直做的那樣。

  可她所有的努力,還是在回到家時功虧一簣。

  老人挺著脹滿腹水的肚子靠坐在床邊喝水,形如枯槁,眼神卻還是精神的。

  她的目光隨著她的進入,很快地就落在了她的身后。她在探尋什么,不言而喻。

  王曉佳打量著她,覺得也許是自己惡意了,老人分明并不是王建濤所說的就要不行了的模樣。她和上一次,甚至上兩次,她騙她回來的時候,也沒有太大差別。

  她心徹底硬了。她忽然覺得一次次上當,一次次省吃儉用、拋下蔣蕓回來看她的自己像個傻子,又覺得那個挺著肚子面皮垂皺成一團的生物像個怪物。

  會這么冷血地這么想著的自己,也好像個怪物啊。

  可她控制不住了,肚子好疼,胸口悶得像有什么要炸開了。

  她站在床邊,目光直直地看進老人的眼里,一字一字很用力地說:“王則沒在后面,我沒坐他的車,自己回來的。”

  老人眼睛一瞪,還沒說話,王建濤連忙打圓場說:“怎么回事,他沒接到你嗎?他說他開四輪過來,你會暖和點。啊,那可能是沒碰到。”他給王曉佳使眼色。

  王曉佳聽得卻是更漠然了。他果然是知道的。他沒有阻止,他當逼她的幫兇。

  如果,如果她是王斯愉,如果她是他女兒,他也會這樣嗎?她從前一直很知道自己的位置的,從不自不量力地做這種比較的,她不知道自己今天到底怎么了。她覺得自己快瘋了。

  所有人都逼她。為什么,到底為什么。一樣是人,為什么她就要忍受這一切?就算她做錯過事,這么多年來,她悔過還不夠誠心、還不足以得到寬恕嗎?為什么她還要因為這些亂七八糟的事,連僅有的珍寶都要失去了。

  她聽見自己僵著聲音,一點溫度都沒有地撕開了一切偽裝,說:“接到了,是我不坐他的車?!?/p>

  “奶奶,我不僅不坐他的車,我以后也不會和他再見面,更不會和他結(jié)婚。我不會同意相親,不會結(jié)婚,不會按照你的意愿過一生的?!?/p>

  “你不要再有這種妄想了。”擲地有聲,不留任何余地。

  老人一瞬間往前挺起身子,怒目圓睜,像是想說什么,卻捂著胸口,“呃呃”直叫,一口氣差點上不來。

  王建濤和保姆大驚失色,連忙上前給她拍背順氣,場面兵荒馬亂。

  老人始終瞪著王曉佳,渾身發(fā)顫卻不忘發(fā)脾氣,伸手掃落了桌上的一切物件,想要罵王曉佳,卻口齒含糊,只聽得出怒意滿滿。

  王曉佳垂著眉眼,靜靜地與老人對視著。

  王建濤見她不像是要服軟,怕她再說什么話刺激老人,呵斥王曉佳:“你先出去。”

  王曉佳扭頭看他,抿了抿唇,當真一言不發(fā)地轉(zhuǎn)身出門了。

  她也沒走遠,就走到門外了老人看不見的地方,垂著頭,揪著肚子,靠墻站著。

  王斯愉從樓上下來,看到她的姿勢,好笑問:“你干嘛,罰站哦?”

  王曉佳抬頭看她一眼,沒說話,再次低眸注視著地面。

  王斯愉第一次被她這樣冷待,自覺熱臉貼了冷屁股,皺起眉頭想發(fā)脾氣,卻眼尖看到王建濤從房間里走出來了,又連忙有眼色地縮回樓上了。

  “你跟我出來?!蓖踅?。

  王曉佳服從。

  站在院子里,借著路燈投射出來的暗光,王建濤看著眼前的女孩。

  今晚的她很陌生。

  這十幾年來,他從來沒有見過她這樣乖戾的模樣。即便是兩年前寒假里的那一次因為要去約會而和老人發(fā)生的抗爭,也不像今夜這般陰沉冷硬。

  她整個人瘦了一圈,幾乎只剩下皮包骨了,所有的精神氣都像是被抽走了。

  王建濤心驚,按捺下心里因為兩頭為難,又心疼母親又心疼孩子的躁意,關心她:“最近怎么了?怎么瘦成這樣了?”

  王曉佳不看他,很輕地說:“沒有?!?/p>

  “失戀了?”

  王曉佳還是說:“沒有?!?/p>

  她抗拒的態(tài)度讓王建濤無力,王建濤從沒有和這種狀態(tài)下的王曉佳溝通過。他焦躁地抓了一下頭發(fā),盡量心平氣和地與王曉佳溝通:“佳佳,何必呢?何必和倒計時著過日子,有今天沒明天的人置氣。我知道你心里有氣、你不舒服,你不想相親,但是,看在她也沒多少時間的份上,不要和她計較了。她也沒有惡意,她只是想用她的方法關心你,你體諒一下吧。就算是哄哄她也行,和那些人見一面服個軟也沒什么的,不是嗎。不會再有幾次的?!?/p>

  王曉佳終于抬頭看他了。她看著他,眼神幽靜,像從來沒認識過他一樣。

  “我也沒有惡意。”她啞聲說。“你也不要和我計較了?!?/p>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王建濤甚至覺得她的眼神有一點嘲諷。他太陽穴突突地跳,情緒一下子也更不好了。

  可他不是不心疼她的,他舍不得對她再發(fā)火了。他強壓下火氣問:“你到底怎么了?!”

  王曉佳不說話。

  王建濤頭疼地按額頭:“你現(xiàn)在有情緒,我們沒辦法溝通,你先回房冷靜下,我也去冷靜下?!?/p>

  他煩躁地從衣兜里摸了根煙,最后看王曉佳一眼,擰著眉頭轉(zhuǎn)身出院門。王曉佳目送著他,淚水漸漸模糊視野。

  她知道她讓他傷心了、讓他失望了,可是,她做錯了嗎?她不明白。越來越不明白。

  到底什么是對,什么是錯?

  她捂著肚子上樓,走出了一身的冷汗。絞痛中,她倒出了書包里的全部東西,找到了那一板藏著的止痛藥。她干咽了兩顆,在地板上不知道躺了多久,疼痛終于稍稍緩過來了。

  最里層的內(nèi)衣褲都被汗打濕了,一陣一陣發(fā)冷。她蜷縮著抱起自己,還是冷。她掙扎著起身,拿了留在這里的換洗衣服去衛(wèi)生間沖洗。

  水流淌過臉頰、淌過全身,她仰頭在稀薄的空氣中喘息。

  她還在想那個問題。

  到底什么是對的,什么是錯的?

  小時候,她問過母親:“為什么那些人那樣對我們,你還要我還不要恨她們、不要和她們生氣?!?/p>

  母親說:“因為她們也很可憐的。我們生她們的氣,她們就會更可憐的。我們要做寬容、善良的人。寬容是對自己最大的善待。這樣的人,也會得到命運最公正的善待的。嗯,你聽不懂是不是。沒關系,其實就是這樣的人,會是運氣最好的人、會變成最幸福的人?!?/p>

  她那時候年紀小,聽不懂,也不想懂。她骨子里好像注定刻滿了王建澤卑劣的基因,沒有辦法完全消化母親循循善誘的教導。她只覺得命運已經(jīng)不公正了。她不明白,做錯事的人從來不是她和母親,為什么她們也要跟著受懲罰,要受到別人那樣的唾罵和欺凌。她受不了,她沒有母親那樣的善良和大度,她會憎恨那些傷害他們的人、討厭他們、害怕他們……也羨慕他們。

  她羨慕那些欺負她的小朋友,羨慕他們上課做游戲的時候總會被爭著要,羨慕她們午休過家家的時候可以當公主當王子、而不是像她從來只會被強迫當牛做馬給人騎、當大壞蛋、當小偷,被人拿著木劍掃帚追著打,羨慕他們可以拿到小紅花,可以不被老師用看臟東西、大麻煩的眼神看待,羨慕他們有干凈的住所、安穩(wěn)的生活,不用害怕半夜三更有債主討債撞門、一覺醒來,房門又被潑紅漆了,所有街坊都對她們指指點點、罵罵咧咧。

  她受夠了。

  她不想。她不想一直當著過街老鼠,在陰溝里長大了。

  所以,當她再一次被打得遍體鱗傷地從幼兒園回到家里,母親給她擦著藥,更咽地問她:“來來,媽媽過兩天帶你去坐車車,順便去看望奶奶好不好?奶奶家有好多好玩的新玩具、還會有很多小朋友和你一起玩”時她沒有拒絕;所以,媽媽騙她“來來,你在奶奶這里等媽媽一會兒,媽媽去給你買個小蛋糕”時,她沒有挽留。

  她很多次在夢里哭天搶地地抱著媽媽的大腿讓她不要走過的。

  可現(xiàn)實是,那一年,她忍著淚,點了頭,眼睜睜地看著媽媽離開,一句挽留的話都沒有說。

  媽媽以為她還小,她什么都不知道的。

  可其實,過分惡劣的環(huán)境早已經(jīng)讓她比同齡所有的孩子都要早熟。她都知道的。她知道媽媽想讓她過得更好,想要送走她了,所以離別的那個晚上,媽媽抱著她一直在哭;她也知道,媽媽去買蛋糕后不會回來了,所以,離開的時候,媽媽一步三回頭,臉上全是不舍的淚。

  她也舍不得媽媽的??墒?,她實在過怕了從前的那種日子了。她太向往媽媽口中的那個新城市、向往可能擁有的新生活、好日子……

  所以,她就那樣無情無義、自私自利,裝作什么都不知道地拋棄了她的母親。

  奶奶打罵她的時候,從來都說,她沒有媽媽,她媽媽拋棄了她,她媽媽不要她了。可她自己知道,不是的,不是她媽媽拋棄了她,是她拋棄了她媽媽,拋棄了那個把她當作人生所有希望、全世界最愛她、最無私為她的人。

  所以,活該她受到了命運最公正的審判,讓她為她的自私和無情付出了最沉重的代價——她落到了性情暴虐的老人手下。

  她落到了寄人籬下、看人臉色過活的日子。

  這是她咎由自取。

  她認罪。

  她開始懺悔、開始日日煎熬、夜夜后悔,她不敢睡、常常做噩夢、夢見母親過得不好、夢見母親罵她、討厭她、不認她了,她總是從夢中哭醒,然后被打,被打后更后悔、更害怕、更思念母親。

  她開始盼著母親回來找她、開始害怕這一輩子,她真的都再也見不到母親了??稍趺崔k,她太弱小了,她什么都做不到。

  她看到奶奶、看到那些大人們總是很虔誠地燒香拜佛,祭拜神靈。于是,走投無路,她在又一個夢見母親的夜里,赤腳跪在地板上,虔誠叩首。

  她祈求神明、祈求命運寬恕她的罪過。她說她知道她錯了。她后悔了。她再也不敢了。

  她許諾,從今天開始,她會做一個最善良、最乖巧的好孩子。她會做一個好人的。

  她求他們,有一天,把母親還給她。

  把好運還給她。

  從那一天起,她收起了自己所有的棱角、所有早慧的心思,低眉順眼、任打任罵、事事以人為先,與人為善。寬容、忍耐、善良,幾乎成為了她的執(zhí)念。

  她踐行著與神交換的諾言,一忍,就是十幾年。

  她自問沒有一絲一毫的懈怠,已經(jīng)盡力了。

  可是,命運好像沒有真的寬恕過她,好運好像并沒有真的眷顧上她。如果永遠忍耐、永遠寬容、永遠善良是對的,那為什么她的這些容忍與善良,都換不來好的結(jié)果?

  她的善良,換來的是張潞潞的算計、蔣蕓的保研被剝奪,她的容忍,換來奶奶的得寸進尺,連叔叔都理所當然地要求,“你體諒一下”。

  這么多年,她還不夠體諒嗎?

  太可笑了。

  她到底為什么把自己活成了這樣。這么多年的堅持,真的是有意義的嗎?

  所有的過往在她腦海里走馬燈一樣地浮現(xiàn),最后定格下來的是,黑暗中,蔣蕓背對著她的身影,瘦削冷漠,觸不可及。

  王曉佳找不到答案了。

  她關掉了水龍頭,擦干身體,穿上衣服,搖搖欲墜地走出衛(wèi)生間,走回房間。

  遠遠的她就看到,她的房門大敞著,王斯愉背對著她,蹲在她的榻榻米上,手上好像拿著東西,不知道在做些什么。

  王曉佳沒有心力和她計較、更沒有力氣和她客套了。她靜默地走進了房間。

  王斯愉聽到聲響,做賊心虛,自己嚇了一跳,側(cè)著轉(zhuǎn)過了身子看她。

  隨著她的側(cè)轉(zhuǎn),王曉佳看清了她手上抓著的東西——那是一件深海藍的嶄新內(nèi)衣。

  王斯愉把它的包裝拆開了,她甚至把它的標簽都弄掉了。

  像壓死駱駝的最后一根稻草。一剎那間,王曉佳身子晃了一下,血液直往腦袋里逆流。

  沒有意義!沒有意義!什么寬容、忍讓、善良、都是沒有意義的鬼東西。

  她劈手從王斯愉手中奪過那件內(nèi)衣,用從來沒發(fā)出過的嚴厲聲音質(zhì)問她:“你做什么?!你為什么要碰它!為什么!”

  王斯愉被吼得也變了臉色。她從來沒有見過王曉佳這樣的疾言厲色,臉還是那張臉,沉下來,壓著眉眼,居然兇得像是要吃人。

  她其實有點害怕了,可是,她不想承認。她甚至有點委屈,有點不解,王曉佳什么時候這樣兇過她了,她怎么能這樣吼她,就為了這一件破內(nèi)衣?

  她不想服輸,于是硬著頭皮,理不直氣也壯地對吼回去:“你兇什么兇???吃槍|藥了???你自己放地上,我看一下怎么了?會死???”

  “會啊!”王曉佳很大聲地回她。

  王斯愉被吼得語塞。她看著王曉佳分毫不讓她的模樣,也不知道為什么,鼻子酸得要命。于是,她為了不丟面子,更大聲地吼回去了:“那你去啊,你怎么去死?。∫患苾?nèi)衣而已,你至于嗎?至于嗎!”

  “至于……至于啊……”她抱著那件內(nèi)衣,還是不爭氣地更咽了。

  王斯愉什么都不知道。她不知道,蔣蕓有多么需要這件內(nèi)衣;她不知道,當她洗到蔣蕓內(nèi)衣,發(fā)現(xiàn)她帶出來的內(nèi)衣罩杯已經(jīng)變形、系帶上不知道什么時候已經(jīng)有了笨拙縫補過的痕跡時,她有多心碎、多自責;她不知道,她為了攢錢,背著蔣蕓偷偷接回了辭掉的家教有多煎熬,不知道,當她用所有課時費買下這件她這輩子買過的最昂貴的內(nèi)衣,準備等蔣蕓考研結(jié)束后慶祝時送給她時,她對此寄予了多大的期待與希望。

  她總是什么都不知道,總是這樣肆無忌憚。

  一次又一次。

  “我不會原諒你的,永遠?!彼粗蛔忠蛔?,咬牙切齒地說。

  王斯愉被震懾住了,難以置信,卻還是嘴硬地應著:“不原諒就不原諒,誰稀罕啊?!?/p>

  “我的祖宗誒,大晚上的,你們吵什么啊?!蓖趺贩衣牭綐巧系臓幊陈?,從樓下快跑著趕上來,人未至身先到。

  王斯愉一下子得到靠山般地沖向門口,摟住王梅芬的胳膊開始告狀:“媽,她吃□□了,我就好奇看一眼她的新內(nèi)衣,她就不依不饒,大發(fā)脾氣?!?/p>

  王梅芬被女兒的哭腔弄得心都揪起來了,說到底,也不是什么多大的事啊,至于嗎,這兩小孩。“沒事沒事,多大點事啊?!彼林樋聪蛲鯐约?,想像往常那樣壓王曉佳兩句,讓她別和王斯愉計較了,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可當她目光觸及王曉佳,觸及王曉佳那閃也不閃、脆弱又倔強的瞳眸時,她不敢輕易說話了。

  她想起了剛剛在老人房間里她不同往常的強硬了。

  “這是我要送人的禮物。她把標簽弄壞了。”王曉佳聲音聽不出起伏地解釋。

  “它自己掉的,不是我弄的。一拿起來它就掉了?!蓖跛褂涫懿坏靡稽c冤枉。

  王梅芬一個頭兩個大,拿不準王曉佳現(xiàn)在的情緒和態(tài)度,只好裝作公正地打圓場:“這事是小魚不太對,能粘上嗎?或者縫一下,不然我看看,我……”

  她話還沒說完,王斯愉囔囔開了:“什么我不對,我再說一次,是它自己掉的,不是我弄掉的!”

  王梅芬要被她氣死了,罵她:“你先閉嘴吧你?!币粋€沒控制住,語氣重了點。

  王斯愉一下子委屈到極致,撒開摟著王梅芬胳膊的手,哭著問:“連你也護著她!媽,連你也護著她,這個家里到底還有沒有我的位置了?!”

  她轉(zhuǎn)過身,噔噔噔地就往樓梯口,王梅芬心一顫,伸手要抓她,沒抓到,眼見著她就往樓下跑了,急忙跟著轉(zhuǎn)身要跑去拉她。

  到底是上了年紀,手腳笨重,走快了,一個腳滑,扶著樓梯扶手,差點癱倒下去。

  王曉佳本能地沖下來扶她:“嬸嬸……”

  與此同時響起的是院子里被摔得震天響的鐵門聲。

  王梅芬氣急敗壞地瞪她:“你愣著做什么,去追她??!半夜三更,她一個女孩子!”

  王曉佳被呵斥地條件反射往下追去。

  她順從太多年了,對于他們的命令、他們的指揮,早已經(jīng)形成了條件反射地服從。她穿著睡衣、拖鞋,跟著王斯愉跑出了院門,跑到了村路上,看著前面奔跑的王斯愉呼叫:“小魚,別跑,回來……”

  王斯愉分明聽到了,可腳步不停,卻是跑得更快了。

  王曉佳機械地跟著她跑,跌跌撞撞,昏暗的村路忽然變成了重影層層疊疊地往她的眼前壓來。

  像沒有盡頭的、沒有生息、不知道要通往哪里的道路。

  王曉佳忽然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要跑,為什么要追,甚至,為什么要活?

  這個世界好像一個巨大的牢籠,無論她怎么掙扎,怎么奔跑,她都跑不出這個桎梏。

  她好累啊。

  她還能到哪里去。

  她可以就這樣倒下去,再也不起來嗎?

  前方十字路口有兩束明顯的黃光亮起,明顯直行來向有車要來。王斯愉不管不顧的背影,還在不停地向前,即將橫穿。

  那一秒鐘,她張開了口,想要叫她:“小心,車!”

  可是那一秒鐘,仿佛惡魔附體。

  她不知道自己想了什么,也許什么都沒想。

  她張開口,沒有發(fā)出聲。

  下一秒,刺耳的剎車聲、撞擊聲、尖叫聲在冬夜的冷風中響起。

  王曉佳雙腿發(fā)軟,跪了下去。

  她知道,她完了。

  她的人生完了。

  善良不一定沒錯。

  惡毒,卻一定是錯的。

  像是詛咒,一語成讖。

  殺人犯的孩子,長大后,也成了殺人犯。

  十二月二十一號晚上,王曉佳滿身血污地在檸城的縣人民院經(jīng)受暴風雪時,蔣蕓連打了她兩通電話,王曉佳沒聽到一樣,由著它震動到自動掛斷。

  顱內(nèi)出血了、脾臟破裂了、右腿要截了、左腿也危險了、能不能醒來要看造化了……病危通知書和手術知情同意書一張張地簽,借錢的電話一個一個地撥,王梅芬和王建濤天都塌了,王曉佳的世界也崩塌了。眼前燈光明明白到刺眼,她卻只看到晃動的紅與成片的黑。這個黑夜,好像再也不會亮起了。

  她不知道接起電話能和蔣蕓說什么,要和蔣蕓怎么說。

  治療費怎么辦?小魚再也醒不過來怎么辦?叔叔嬸嬸以后怎么辦?她和蔣蕓的以后怎么辦?

  她不知道。她無法面對血泊中王斯愉喊她的那一聲聲“姐……救我……救我……”,無法面對叔叔、嬸嬸、無法面對蔣蕓,無法面對那一秒鐘沒有出聲、被怪物吞沒了良知的自己。

  無法面對、無法原諒。

  嬸嬸赤紅著眼讓她滾,她不敢站在她視線里刺激她,于是只好退到走道外的樓梯間里。她蜷縮起來,衣著單薄,靠著墻,斜斜注視著緊閉著的手術室大門,一半臉紅腫著,一半臉慘白如紙、咬著下唇、生理性地痙攣著,像一只在冬夜里漸漸失溫死去的流浪貓。

  像她這種人,到底為什么出生、為什么還活著,她也不是很明白了?;钪孟窬褪且环N罪過,累人累己。怎么做都是錯的、怎么掙扎都是無用的,誰都救不了她,誰都照亮不了她,蔣蕓也不行。

  那是一條叫命運的線。它束縛著她往前走,無論她怎么努力,都改變不了要沉沒的軌跡。

  她認輸了。

  如果命運注定要她沉沒,那至少,她可以放過蔣蕓。

  十二月二十二日下午十三點,連續(xù)十幾個小時手術后,王斯愉終于被推出了手術室。她昏迷不醒,右腿膝蓋以下全沒了。王曉佳踉蹌地支撐起自己,從樓梯間冒頭出去遠遠地跟上手術推車,來到了重癥監(jiān)護室外。王梅芬余光一掃到她,情緒就再次被點爆,朝著她沖過來,被王建濤從背后用力地扣住了。又哭又咬又踹中,她昏過去了。

  醫(yī)生說她是體力不支、受刺激過度了。王曉佳站在病房外,搖搖欲墜,羞愧無措。

  王建濤心力交瘁。

  說一點都沒有遷怒王曉佳是假的??墒中氖直扯际侨?,他心里明白,這事只是意外,怪不得王曉佳的。他抓著頭發(fā),像一夜之間蒼老了十歲,叮囑王曉佳:“你先回去吧。這幾天……都先不要過來了,你嬸嬸……”他嘆了口氣,一下子找不到言語,最后只能再重復一遍:“回去吧,這里你也幫不上忙?!?/p>

  “學校有事的話,也可以先回學校。等你嬸嬸冷靜一點?!?/p>

  王曉佳看著他,眼里全是淚,除了不住地點頭,什么話都說不出。

  她寧愿他像嬸嬸那樣,罵她打她,她反而能更好受一點??伤紱]有。

  她無地自容,被深重的罪惡感與自我厭棄感完全吞沒。她游魂一樣飄回老人的老房子,進門后,保姆阿姨關心了王斯愉的情況后就告訴她,上午有一個打扮得很斯文、姓方的女人來找過她,聽說她家里出事后,等了一會兒,留了張名片就走了。

  王曉佳腦子鈍鈍的,反應了好幾秒,才想起來這個姓方的女人可能是誰。

  她接過保姆阿姨遞來的名片——方若樺。

  果然是她。

  她居然一點都沒有慌張,只有一種——這一天終于來了的感覺。

  哪里都很疼,但疼到麻木了,她發(fā)現(xiàn)她也不是不能忍受了。只要想象著自己已經(jīng)死了,這一副軀體如何,其實也不重要,也無關緊要了。

  她拿著名片,上了天臺,一動不動看著名片好久,一個數(shù)字鍵一個數(shù)字鍵撥通了這串號碼。

  響鈴不過兩秒,電話就接通了,方若樺溫潤的聲音從揚聲器里傳來:“喂,你好?!?/p>

  王曉佳指甲無意識地摳著水泥墻,咬了下唇,回:“是我,阿姨,王曉佳。”

  方若樺一點也不意外:“我知道?!?/p>

  “家里人說阿姨你早上來找過我?”

  “是?!?/p>

  頓了兩秒,誰都沒說話,方若樺打破沉默:“我聽說你家里出事了,我不確定這時候和你說這些合適嗎?”

  她是昨夜接到一直安插在蔣蕓那里暗中保護蔣蕓的保鏢電話后,輾轉(zhuǎn)反側(cè)了整夜,一大早就趕過來興師問罪的??陕犝f她妹妹出車禍了,她又動了惻隱之心,懷疑自己是否太過殘忍了。

  但出乎意料,王曉佳回答她:“沒關系,阿姨你說吧?!?/p>

  她的聲音輕得像下一秒就要散了,方若樺準備了整夜斥責、質(zhì)問的話語,一下子突然都說不出口了。

  半晌,她問:“你應該知道我要說什么吧?”

  王曉佳失焦地看著遠方的青空,說:“我知道?!?/p>

  “阿姨,你想勸我和蔣蕓分手是嗎?

  方若樺承認:“是。”

  王曉佳指甲已經(jīng)摳得甲肉分離了,可她卻一無所覺。她閉上眼,耳邊響起的是呼嘯的風聲和記憶里蔣蕓一字一字的宣告聲:“王曉佳,你聽著,我要我們走到最后。差一分一秒,都算你對不起我,誤我終身?!?/p>

  她想應她“好”的,可張開嘴,她聽見自己說出的卻是:“阿姨,你還是很關心她的是不是?”

  “是?!?/p>

  “你還是很愛她的是不是?”

  “是。”方若樺說:“她是我的珍寶,我比愛這世上任何都愛她?!?/p>

  “包括你的丈夫,你的小女兒嗎?”

  方若樺沒有猶豫,說:“是?!?/p>

  王曉佳落下淚,卻露出了笑,呢喃道:“那就好……那就好……”

  她許諾:“阿姨,我答應你,我會和蔣蕓分手的。”

  天臺的風好大,吹得她覺得自己的靈魂都消散了。眼前的白不是白、藍不是藍,她扶著墻爬上陽臺,望著太陽,在一陣陣發(fā)黑的視野中靜坐著。

  太陽慢慢地下山了,風吹干了她的淚。

  她又默默地爬下了陽臺。

  她知道她還不能死。

  她還沒有資格去死。

  已經(jīng)給別人帶去太多的麻煩了,她還有她沒有盡完的責任。

  *

  十二月二十三號,王斯愉依舊在昏迷中,王梅芬依舊不想看見她。她如約定般地回到申城陪蔣蕓考研。

  考研前的一晚,蔣蕓依舊背對著她躺著?;貋砗?,她和王曉佳說的話,十根手指數(shù)得過來。她沒有告訴王曉佳,那一晚她連撥兩通她的電話是為什么。就像王曉佳也沒有告訴她,她回去以后,究竟都發(fā)生了什么。

  蔣蕓的理智、忍耐、矜持與驕傲幾乎都已經(jīng)要到極限了。

  她甚至在心里說服了自己,只要王曉佳能發(fā)現(xiàn)她的不對勁,能像過去那樣,從背后抱抱她,哄哄她,她就體諒她,她就放棄一切自尊,真的當作什么都不知道,用力地回抱住她,告訴她,那一晚,她有多害怕、有多需要她、有多渴望她的肩膀和懷抱、也有……多失望。

  可王曉佳沒有給她這樣的機會。

  她只是很規(guī)矩地躺著,一動不動,甚至連被子踢動都沒有。一臂的距離,像千山萬水,把她們隔絕成了兩個世界。

  蔣蕓的心徹底冷了。

  盡管考研的那兩天,王曉佳陪著她早睡早起、接送她來回,給她戴特意求來的護身符、為她準備新鮮可口的三餐,電話消息接收得都比平常少了,像極了一個陪女友考研的貼心戀人。

  可蔣蕓卻知道,有什么東西在越來越逼近了。王曉佳偶爾看她的眼神,讓她有一種預感,這個預感讓她絕望,也讓她無能為力。

  她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什么,還要做什么。

  如果一段感情只剩下一個人想堅持了,那單方面的堅持,除了徒做多情、徒惹笑話,還有什么意義?

  她的理智和驕傲讓她接受、讓她放手。

  她也以為,她做好了準備的。

  可當最后一科考完,她們久違地在外面吃了一頓飯,走過這半年里她們走過成百上千次的那條回家的路后,王曉佳叫住她,說“蔣蕓,我有話要和你說”時,她的心還是顫抖了。

  恐懼攫走了她的心魂,她低著聲問:“不能回家說嗎?”

  王曉佳搖頭。她注視著她,目光哀傷,透著一點悲憫,說:“對不起,蔣蕓,我們分手吧。”

  輕輕巧巧,就像在心底里演練過無數(shù)遍一樣,說得一點都不為難。

  蔣蕓曾經(jīng)愛極了她把溫柔輕軟的嗓音,可此刻,她卻恨不能捂住自己的耳朵,讓自己再也聽不到后面殘忍的話語。

  可王曉佳卻聽不見她的祈求,還在平靜地、毫不留情地凌遲著她:“我的衣服和書我都收回宿舍了,剩下的,我都不要,你也不要的話可以扔了??ɡ锏腻X我都沒動,放在床頭抽屜了,密碼你知道的。房子你可以繼續(xù)租,也可以轉(zhuǎn)租,退的錢……”

  蔣蕓聽不下去了,她問她:“為什么……”

  王曉佳強作冷靜擠出的話,驟然卡住了。

  “為什么,要分手?我要一個理由,不過分吧?”蔣蕓單手環(huán)胸,注視著她,重復了一遍。

  她找回了自己的氣勢,站得很直,神色冷峻,眼眸幽幽深深,容色依舊是那一年幕布上只驚鴻一現(xiàn)就奪走了王曉佳所有心神的卓爾不凡、清冷出塵,可她的眼底,再也找不到那時熠熠生輝的光了。

  疲憊爬滿了她的眉梢眼角。

  王曉佳淚意翻涌,喉嚨像被針扎一樣疼。她忍住淚,張開口,努力冷淡地說:“我以為我們都有共識了?!?/p>

  “蔣蕓,我們不合適,這樣下去,我們都很累?!?/p>

  “是你累,還是我累?”蔣蕓聽見自己譏誚地問。

  她不想這樣的。她想瀟灑答應,想好聚好散,給自己、給王曉佳留最后一點體面的,可她的胸口、她的喉嚨、她的嘴,被憤怒和不甘充滿了,完全不聽她的指揮。

  “是哪里不合適?能力、性格、還是……性別?”“性別”兩個字,她咬的很重,滿滿的都是嘲弄。

  王曉佳怔怔地看著她,像有些不認識她。半晌,她垂眸不耐煩一樣敷衍:“你覺得是什么就是什么。是我對不起你?!?/p>

  蔣蕓看著她,也覺得自己不認識她。這個冷漠無情、毫無波瀾的女生,真的是她愛過的那個溫柔戀人嗎?

  她真的了解過她、真的知道自己愛著的是什么嗎?她以前覺得陷入愛情里為一個不值得的人掏心掏肺很愚蠢,可沒想到到最后,她也沒什么不一樣。

  她一眨不眨地看著王曉佳,像要看穿她的靈魂,把她刻進骨子里一樣。好幾秒后,她勾唇,冷冷地嗤笑了一聲:“王曉佳。”

  頓了一下,她說:“或許,我該換個叫法?”

  “江……存……曦……”她注視著她,一個字一個字地念出口。

  王曉佳完美的平靜面具終于出現(xiàn)了裂痕,她的眼眸里出現(xiàn)了她熟悉的慌亂和痛苦。蔣蕓滿意地繼續(xù)刺傷她:“開始的時候你怎么不說不合適?”

  “你去相親了是嗎?”

  “這么迫不及待的嗎?”

  她的默認,她的慌亂,讓她原來越來越刻薄,“耍我好玩嗎?從一開始,我是不是就不應該相信你?!?/p>

  ”惡劣的基因果然會遺傳的吧?!?/p>

  最后兩句話落下,一剎那間,王曉佳忍無可忍,全身顫抖了起來,淚如雨下。

  她終于不冷靜了、終于哭了,終于好像也會痛了。蔣蕓覺得自己痛快了、也更痛了。

  她聽見王曉佳哽咽“原來你早就知道了。原來,你一直這么看我的嗎?”,看著她單薄抖瑟的身影,忽然不知道自己在說什么、在做什么。

  不論如何,愛過一場,何必呢……何必呢……

  渾身的戾氣都被王曉佳的淚水洗刷走了。蔣蕓腦袋炸開了一樣疼。她倦極了,幾乎是落荒而逃,轉(zhuǎn)過身,背對著她,用淡漠到極致的語氣說:“就這樣吧。我答應你,分手了。以后,橋歸橋、路歸路,就當我們從來沒有認識過?!?/p>

  王曉佳的哭腔還在,卻毫不猶豫地回答:“好?!?/p>

  蔣蕓僵硬兩秒,終是提起腳步,一步一步往前,往那個只剩她自己一人、陰冷逼仄的“家”里走。

  往事一幕幕在眼前浮現(xiàn),是那一年大一雨幕中她在風雨跑道里唱“關于我愛你”的螓首蛾眉、淺唱低吟;是情意未明時她們并肩而坐、她抱著她低柔靦腆地說“如果你需要,我愿意時你的爸爸、你的媽媽、你的家”;還是那一年,她發(fā)著高燒,赤著腳,攥著她的手,哭著哀求她“蔣蕓,不要走,不要喜歡她”……

  她不明白,為什么愛一個人會這樣善變,為什么王曉佳的愛,和母親的愛一樣,都是可以收回的。

  這世上,還有什么是不會變的?

  她沒有骨氣地幻想著、哀求著:來來,叫住我、抱住我、不要走。

  可直到她跨進鐵門,關上大門,王曉佳也沒有再吭過一聲。甚至,也許,她早就已經(jīng)離開了。

  蔣蕓全身的力氣都被抽走了,扶著樓梯,才能支撐著自己踉蹌地往上走。

  她不想回頭,不想停下,更不想哭。她告訴自己,算了吧,沒事的,不過是失戀,就當是豐富人生閱歷了。

  年輕的時候,愛錯過一個人,更是沒什么大不了的。她不是最想的開的人嗎?

  她一個人可以過得更好的。

  可一步一步,她最終還是半道上蹲下了身子,像被全世界拋棄了的乞丐,抱著膝蓋,泣不成聲。

  她不知道,一門之隔的樓外,小巷口,王曉佳是怎樣站立著,用著怎樣眷戀的眼神目送著她,目送著她生命中殘存的一點點星光,消失于自己的世界,永遠消失。

  她聽不到她哭泣,聽不見她在心底對她說了萬千句的“對不起”,最后只匯成了那一句無聲的祝福:“蔣蕓,往前走,不要回頭?!?/p>

  “前程似錦?!?/p>

  *

  八點半,王曉佳行尸走肉般地回到宿舍。

  簡鹿和問她怎么回來了,蔣蕓呢?她情緒毫無起伏地回:“我和蔣蕓分手了,回來住幾天。”

  簡鹿和的臉色一下子變得很難看。她扭頭,難以置信地問:“你說什么,你再說一次。”

  王曉佳眼神死水一樣靜,復述了一次:“我和蔣蕓分手了,回來住幾天?!?/p>

下一個瞬間,她被簡鹿和揪著衣領,抵到鐵梯旁,頭重重地撞在了□□上。

  “王曉佳,你混蛋!是你說的分手,是你說的是不是?”

  她看著簡鹿和被氣憤燒紅的眼,沒有否認。

  “你怎么能這樣,你怎么能這樣?!焙喡购团曋?,氣到極致,反而自己先哭了起來?!澳阒恢浪卸嘞矚g你啊,你知不知道她為你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委屈,還怕你內(nèi)疚不舍得讓你知道??傻筋^來,你根本不值得?!?/p>

  她早該知道的,在前兩天蔣蕓被醉漢尾隨,險些出事后,方阿姨聯(lián)系不到王曉佳反而聯(lián)系她過去陪陪蔣蕓時,她就該知道的。王曉佳變了!她變了!

  她從沒有見過那樣脆弱的蔣蕓,她也從來沒有那樣氣過王曉佳。

  可蔣蕓卻還在為她說話,她說:“她應該是家里有事,說話不方便?!?/p>

  再不方便能有多不方便?!她那時候不理解,現(xiàn)在突然都懂了。

  有心,怎么都方便。沒有心,怎么都不方便的。

  她等不到王曉佳的回應,王曉佳也不像要給她回應的樣子。簡鹿和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又氣又無力。她松開了王曉佳,反手抓過書桌上擺著的裝著王曉佳和她、蔣蕓、尹繁露的照片的相框砸碎,厭惡地說:“王曉佳,是我看錯了你。”

  摔門離開。

  王曉佳順著鐵梯滑下,跪在地面上,一點點掃開碎玻璃,撫摸著照片上她們燦爛的笑容,指尖血如泉涌。

  一直到深夜,簡鹿和也沒有回來。王曉佳知道,簡鹿和是惡心她,不想看到她。她慶幸,還好明天天亮了,她就要回檸城了,下學期沒有課程,以后除非答辯和考試,她不會回來了,不會太影響簡鹿和的正常生活。

  她沒有鎖門,渾渾噩噩、混混沌沌,一直失眠到半夜。

  不知道幾點鐘,宿舍門有了聲響。她以為是簡鹿和或者那個新搬進來的舍友回來了。

  可腳步聲是沉重的,一步一步,好像是朝著她的床過來的。

  王曉佳的心劇烈地跳了起來,也劇烈地痛了起來。

  她不敢睜開眼睛。黑暗中,她聽見腳步聲最終停在了她的床旁,一動不動。

  “騙子?!彼犚娛Y蕓令人心碎的控訴聲,卑微的,沙啞的?!懊髅鞔饝^我,不會不喜歡我,會一直一直喜歡著我的啊?!?/p>

  她伸手觸摸她的臉頰、眉眼,溫柔的、小心翼翼的,像是在觸摸一場易破滅的鏡花水月。

  王曉佳的心臟絞痛起來,仿佛靈魂都在被她指尖烙下的體溫灼傷??伤妒且粍硬粍?,像是完全睡死了一樣。

  蔣蕓收回手,借著月色打量著王曉佳,安靜地站著。

  王曉佳始終裝睡,沒有回應。

  蔣蕓終于徹底死心了。

  她低笑起來,嘴唇干裂出血,聲音清清冷冷,說:“江存曦,你別怕?!?/p>

  “我來找你許一個圣誕愿望?!?/p>

  “以后,我再也不喜歡你了。”

  “再見?!?/p>

  王曉佳依舊不動。她用盡全力把自己釘在床板上,藏在被子里的手,緊緊攥著床板,忍哭忍到十指指甲縫里全是開裂的鮮血。

  人生不相見,動如參與商。

  她知道,她失去了什么。終此一生,她的黑夜,再也不會亮起了。

  *

  2016年,一聲“再見”過后,她們當真再也不見。

  那一學期最后的所有考試,蔣蕓都申請了緩考。

  王曉佳再也沒有見過蔣蕓。

  一直到畢業(yè)。

  一直到畢業(yè)的很多年后。

  蔣蕓消失在王曉佳的世界里。

  王曉佳,消失在所有人的世界里。

  山長水遠,那幾年的短暫交逢,像大家漫長人生中轉(zhuǎn)瞬即逝的一場幻夢。

  夢醒了,所有人都繼續(xù)往前。連陳熙竹都在出國后漸漸放棄了尋找王曉佳。

  只有很偶爾的聚會,露天野炊,酒足飯飽,追憶往昔,她們才會想起曾經(jīng)有幾個星辰漫天的盛夏,有一個女孩,也曾和她們一起談笑風聲地度過。

  可她們誰也不說出口。

  誰都像忘記了她一樣。

  忘記了蔣蕓曾經(jīng)很愛過一個女孩,

  那個女孩,她笑起來,有很溫柔很溫柔的梨渦。

?


唯一是你 第60章 草蕓的評論 (共 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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