扯淡丨虛擬主播的露跡與真實
一、虛擬主播
虛擬主播是指使用虛擬形象在視頻網(wǎng)站上進行投稿活動的主播。
狹義的虛擬主播以原創(chuàng)的虛擬人格設定、形象在視頻網(wǎng)站、社交平臺上進行活動。形象多以用軟件制作的3D或2D模型出現(xiàn),并以真人配音,但聲優(yōu)一般情況下并不公開身份。
廣義的虛擬主播是指以虛擬形象在視頻網(wǎng)站上進行投稿活動的up主,并不對是否為虛擬人設進行限制,不在這篇文章的考慮范圍之內。
?二、反諷
反諷是一種超越修辭格的修辭方式。其他修辭格基本都是比喻的變體或延伸,讓雙方靠近,然后讓一者代替另一者,幾個不遵循這種模式的也仍在“靠近”這一大趨勢下;反諷則是取雙方相反,倆個完全不相容的意義被放在一個表達方式中。其他修辭格“立其誠”以疏導傳達,使傳達變得簡易精確,反諷卻以非誠意求取超越傳達的效果,使傳達過程變得困難而模糊。因此反諷充滿了表達與解釋之間的張力。
反諷通常指的是語言上的反諷,實際上符號之間也存在反諷。本文以虛擬主播為例談一談這種廣義的反諷如何為虛擬主播取得“逼真性”。
?三、露跡
西方戲劇表演講求的是“自然化”,即一絲一毫沒有偏移的再現(xiàn)情景,盡可能消除一切表演痕跡,讓觀眾仿佛穿越了時空般親眼目睹事件的發(fā)生。當布萊希特看到中國戲劇時,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演員唱戲口渴便停下?lián)]手,一小工立刻端茶上臺,演員飲盡后再續(xù)唱前段。這種“出戲”行為在西方戲劇里是不可想象的,打破了觀眾對于時空的融貫感,使戲劇成為了表演而非自然。奇怪的是,中國戲劇的觀眾卻好像對此無動于衷。布萊希特感嘆,中國的戲劇舞臺上有著“一個演員,兩個被表演者”,不但角色被表演了,連表演行為本身也被表演。中國的戲劇的觀眾們看的不單是戲劇,更是看藝術。
實際上布萊希特對中國觀眾們有些高估了,送茶小工這類出戲的角色其實多少已經(jīng)成為了一種戲劇程式,觀眾們自然地忽略了他而非將其當作“表演表演本身”的一個標志。除此不論,大概可以得知“露跡”為何物:在一個(符號學意義上的)文本中,作者刻意暴露對文本的操作痕跡,使觀者意識到文本不是自然物,而是一種被表演、被建構之物。
范例許多,戲劇中的第四面墻,或是喜好談論小說自身的元小說,都可見露跡手法的存在。露跡原意是通過暴露操作痕跡,讓讀者意識到虛構,但實際上,露跡也可以以一種反諷的姿態(tài),使文本變得更加“自然”,更加真實。
?四、反諷的語境
反諷效果需要語境的支持才能達成。此處略微區(qū)分一下悖論與反諷:悖論是同一文本層面的直接沖突,自相矛盾,如“以進為退”、“少就是多”;反諷則是不同文本層面的沖突,如瓢潑大雨日的落湯雞苦笑說“天氣真好”,單從言語中無法讀出意義的沖突,聽話者還需綜合說話者性格、當時的天氣、說話者的神態(tài)等等能被稱之為“語境”之物才能做出判斷。二者的區(qū)分實際上非常模糊,常?;煊茫@僅給出一個最基本的分別。
在某種意義上,反諷可以粗略定義為“所做與所想的不合一”。由此看,露跡是一種反諷式的表演。人們大多認為表演應該演出真實,露跡式的表演卻借表演之名,卻傳遞出“表演是虛假的”之實,名實之間的距離產(chǎn)生了張力,引人深思。
?五、露跡的虛擬主播
人們希望看到公眾人物的真實一面,但卻失望地發(fā)現(xiàn)人人都有人設。不談“每個人都是演員”這類哲思,公眾人物們的確都真真假假地比普通人更賣力地表演著另一個人。這是一條潛規(guī)則,看破不說破,背后負責運營地公司也默契地遮而不掩。公眾人物的“真人”像謎團,像薛定諤的貓。
虛擬主播劃時代的意義是完全地點破了“人設”,棄用真人形象,而改用一個大大的二次元形象展現(xiàn)在觀眾的面前,把表演行為本身廣而告之。令人驚奇的是,此舉反而讓人們覺得虛擬主播很“真實”,真是讓人拍案叫絕。
在虛擬主播身上,逼真性以反諷姿態(tài)存在。越是暴露表演痕跡,越是坦白操作手法,形象便越真實。就像人們日常說反話,考的越差,與密友聊天越是強調“考得太好了”,由于談話雙方都對“考砸了”的事實心知肚明,對于虛構的強調反而成了反諷,更能將原意傳達給對方。虛擬主播同理,在有意暴露虛構的虛擬主播與對此心知肚明的觀眾之間便是上述的那種關系,通過強調不真實,反而傳遞了真實的信號。
?六、第三個人
上段中提到了“……形象便越真實”一句,此處的形象實際上不指虛擬主播的二次元形象,因為所有人都知道它只是一個軟件制造出的皮囊;也不指在二次元形象后說話的那個真人,因為祂也僅僅是在表演這個有人設的二次元人物。真正的“主播形象”是一個存在于二次元、三次元交界處的復合體,難分真假:說它是假的,卻有一個有靈魂的人在為其發(fā)聲;說它是真的,它卻不存在于三維的現(xiàn)實。這是一種更高層次的“真實”,有讀元小說的既視感。
?七、恐怖谷
人的認知模式遵循恐怖谷理論。這是一個人類對類人人造物(如洋娃娃,機器人)恐懼程度的測試,結論簡言之,人傾向于在低擬人度的人造物身上發(fā)現(xiàn)(或說聚焦于)類人特征,在高擬人度的人造物身上發(fā)現(xiàn)(或說聚焦于)非人特征,且人注意力聚焦處會大幅度的影響人對該人造物的喜愛程度。
任何文本實際上都是如此:當一個人致力于營造人設時,任何與這個人設有違背的情況都會非常刺眼;但當一個人宣稱自己沒有人設,或是宣稱自己的人設是表演出來的時候,人們卻自然而然地更關注能為這個人立起人設的蛛絲馬跡,這樣的人設相比前者顯得更加真實。人的認知模式呈現(xiàn)出這樣一種悖論式的存在。虛擬主播通過暴露自己的虛構,反而使觀眾將注意力聚焦于其真實,即可以被解讀為“靈魂”的部分,從而達成了一種障眼法似的真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