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洞怪客》(6.3)

畫板背后果然有一幅畫,四角被透明膠帶固定在上面。這是一幅素描。仔細分辨之下,我感覺這像是X城某個著名旅游景點的正門。應(yīng)該說,舅舅確實很有功底,畫得非常有立體感,行人的比例協(xié)調(diào),那些木制立柱和石制臺階也極有質(zhì)感?!爱嫷貌诲e啊?!蔽以u價道。舅舅雙手插在褲兜里,并沒有走過來,眼神也一直在躲閃這幅畫,像一個正人君子面對著春光乍泄的美麗身軀。他盯著地磚,不屑地說:“這算什么,很多人都可以畫成這樣。”“但畫成這樣也很不容易??!怎么能說畫得爛呢……”我急于肯定他,又因為缺乏專業(yè)知識底氣不足。他冷笑了一聲,走到靠窗的桌邊,打開抽屜,拿出一疊照片,把它們往床上一扔,有一種罪犯上交罪證的感覺?!澳闶峭庑?,不懂,”他艱難地咽了一口口水,“我現(xiàn)在畫的只能算草稿,為了最終的油畫做的一種研究……而且,這種寫實,只不過是拼命畫照片的結(jié)果。如果那還不夠,我還有平板電腦,我可以把所有細節(jié)放大……就這幅畫,我都畫了一個月?!闭f完之后,他彎下腰,雙手撐著桌面,好像背上有千斤重的東西。我有些不解,小聲問了一句:“如果只是草稿,舅舅,為什么要畫這么久呢?”他沒說話,雙手緊緊捏著桌面邊沿;突然,他抓住桌上的一個什么東西,把它狠狠地砸到墻上。那東西“啪”的一聲碎了,留下了一墻黑水——原來是個墨水瓶。
舅舅察覺到了自己的失態(tài)。他低頭捋了捋前額的頭發(fā),陰沉地說了一句:“抱歉?!蔽液苌僖姷骄司松鷼?,在記憶里,他一直都是溫文爾雅、風(fēng)度翩翩的。吃驚之余,我發(fā)覺自己陷入了一種奇怪的處境:既不能說,也不能動,只能站著。盯著那張惹事的素描,我心想:“這個暑假要是不來X城多好?!?/p>
舅舅眼睛緊盯著窗外,好像在深入觀察什么東西。過了幾分鐘,他退了幾步,坐到床上。“怎么辦呢,”他低聲說,“我現(xiàn)在沒辦法進入下個階段?!边@是在向我求助嗎?我不敢相信。雖然我不知道這個“階段”是什么意思,也不知道怎么在這幾個“階段”之間通行,但總得動動腦筋。
“是指不方便開始畫油畫嗎?”我故意這么問他。雖然我很少親眼見到舅舅畫畫,但對科班出身的他來說,畫油畫會有什么問題呢?他還是個老師呢。這只是個引子。
“那有什么不方便的。想畫,隨時都可以開始,只不過……”后面他省略的那半截話得靠我自己猜了。我用一種天真無知的語氣說:“是缺乏靈感嗎?”他搖了搖頭:“素描畫到這種程度了,內(nèi)容已經(jīng)很詳細,不存在什么靈感問題?!薄澳鞘且驗槭裁茨??”我終于小心翼翼地把這句話拋了出來。他用手把本來就皺巴巴的床單扯起來,做出一個“小山丘”,又用手掌把它壓平。這樣來來回回幾次后(我?guī)缀醵家ツ托牧耍?,他終于坦率地說:“總感覺不夠好唄?!?/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