劃分中國人的范圍,是華夏近代化的主線,從晚清意識形態(tài)崩潰講起
什么是中國?誰又是中國人?這些問題,對于當下的民眾來說,是非常簡單清晰的。
你具有中國國籍,同時又自認為是中華民族的一員,那你就是合法合規(guī)的中國人。

至于中國,概念也一樣明確,作為已經轉型成功的現代國家。
我國的領土范圍,主權界限等等,每條每項都是可以用文字很精確地定義出來的。
一、古今之變
當然,如果大家對近代史有所了解,應該知道。
中華民族的概念,是在1901年,才由梁啟超首次提出使用的。
中國第一部成文國籍法《大清國籍條例》,則是在更晚的1909年,才正式成文頒行。
至于主權觀念,晚清大眾對此的認識,也是一個相當漫長的過程。
開眼看世界比較早的,像曾紀澤,洋務運動中期,就已經利用類似規(guī)則與列強交涉了。
而反應比較遲緩的大臣,甚至直到甲午戰(zhàn)爭前夕,還在沿用宗藩理論,與日本進行理論。
由此可知,我們今天所熟悉的,關于中國和中國人的認識,并非天經地義,自古有之。
事實上,相關概念在國內傳播擴散的時間,滿打滿算也不過只有100多年而已。
那么在此之前呢?古代的華夏文明,又是怎么構建世界觀,以及自我認同感的?
關于這個問題,我在之前的很多文章中,已經詳細剖析過了。
答案也很簡單,就是儒家。

自從周公制禮作樂以來,儒門雖幾經變革,但其最核心的價值觀,卻從來沒有動搖過。
從宏觀的角度看,儒家經典《春秋繁露》強調:
“唯天子受命于天,天下受命于天子?!?/p>
用現代語言翻譯一下,就是全世界有且只有一個天命統(tǒng)治者,即天子。
天子受上天委派管理大家,任何政治實體,甚至包括塞外的蠻族部落,也必須在得到其任命后,才具備治國的合法性。
那么,這種情況下,什么是中國?
按照儒家信徒的看法,中國,或者說中華,應當是一種天下觀,一種普世價值,一種文明圈的概念。
是全世界一切勢力,在接受孔孟教化后,或直轄,或羈縻,團結在天子身邊的統(tǒng)治模式。
換言之,古代之中國,并非代指有著明確疆域,特定人群的單一邦國。
相反,凡是接受了儒家教化,愿意維系天下秩序之政治實體,均可稱之為中華的一部分。
由此,翻閱典籍,大家可以發(fā)現,中國一詞在古代的運用是很復雜模糊的。
西周將首都稱之為中國,《詩經》“四夷交侵,中國微矣”,又將整個周禮世界,統(tǒng)稱為中國。

赤壁之戰(zhàn)前夕,根據《三國志》記載的黃蓋信件:
“用江東六郡山越之人,以當中國百萬之眾?!?/p>
此處的中國,顯然變成了北方的地理概念。
而在周邊的藩屬國中,安南自稱南天中華,李氏朝鮮自稱小中華。
日本大化改新后,由藤原廣嗣帶頭,也開始在各類文獻里以中國自居。
類似行為,在今天看來,或許匪夷所思,但在當時,卻又是完全符合古人邏輯的。
說完了中國,我們再從微觀角度剖析,儒家理論下,誰又是中國人?《春秋繁露》有云:
“天子受命于天,諸侯受命于天子,子受命于父,臣受命于君,妻受命于夫,諸所受命者,其尊皆天也,雖謂受命于天亦可?!?/p>
這段話所論述的內容,后來被高度概括為“三綱五常”理論。
即認為“君君臣臣”、“尊尊親親”、“等級有序”的倫理道德,是取法于天,不可動搖的。
只有遵守這套禮教,各按其位,各守本分的人,才是開化的、文明的,否則便是蠻夷。

簡單概括一下,按照儒家的標準,凡是能遵守禮教者,皆屬于“華夷”中的“華”,也就是古典意義上的中國人,反之則不是。
這套標準是非常普世的,是能夠跨越族群、地理界限,不斷將周邊各色邦國、部落囊括進來的。
儒家經典《孟子》中,曾提出“用夏變夷”的概念。
孔子在《左傳》中也夸贊過楚國,所謂:
“撫有蠻夷,以屬華夏?!?/p>
言下之意,哪怕是最蠻荒,最偏遠的部落,也是可以通過學習儒道,成為華夏的一部分的。
同樣,原本在中原的邦國,如果放棄禮樂,那也就不再是中國人了。
二、大一統(tǒng)
好了,到此為止,本文用這么長的篇幅,對比了古今中國、中國人定義的不同。
那么這些概念,和本文主題,華夏文明最危險的存亡時刻,又有什么關系呢?
大家其實可以思考一下,孔孟思想,雖然在今天,常常被人批判為落后文化的代表。

但當儒家成為主流意識形態(tài)時,古代中國,是完全沒有徹底分裂的可能性的。
為什么?首先,就像上文所說,儒家以“三綱五?!保谡麄€東亞范圍內,構建起了超越族群、地理、統(tǒng)治集團的,廣泛的中國人認同。
傳統(tǒng)的中原地區(qū),人們知道要尊尊親親,偏遠的交趾、朝鮮,大家也同樣明白孝悌大義。
官僚、地主、讀書人,可以對孔孟經典、倫理道德信手拈來。
窮苦的平民,哪怕大字不識一個,也知道吃飯、祭祖時誰先誰后,父母、長輩誰的地位高。
這種同一性,大家如果有興趣去翻閱周邊部分國家的古籍,感覺可能會更加強烈。
比如越南胡朝開國君主作詩《答北人問安南風俗》,開頭就是:
“欲問安南事,安南風俗淳,衣冠唐制度,禮樂漢君臣?!?/p>
后來阮朝著名大儒李文馥,更是作《夷辯》一文,長篇累牘地論證交趾,是根正苗紅的華夏成員。
其次,在締造了廣泛的認同感后,儒家又在政治層面強調,所謂:
“唯天子受命于天,天下受命于天子?!?/p>
這句話里,至少包含兩個關鍵要素,其一,天子是唯一的,至高的。

即在任何歷史時期,真皇帝都是有且只能有一位的,天命不會同時眷顧兩人。
其二,天子在法理上,有權插手世上的一切事務。
這里的“一切事務”,當然也包括那些聽調不聽宣的諸侯,以及偏遠的朝貢國家的內政。
于是,每當中國古代王朝,因為歷史周期律走向分崩離析后。
蜂擁而起的豪杰們就會發(fā)現,他們必須承擔起天命一統(tǒng)的責任,分家當,各過各的日子,是行不通的。
因為在儒家文明圈的范圍內,天子之位只有一個。
如果你積蓄實力,卻又不稱帝,那么別人一旦登基并獲得廣泛認同,你在合法性上,就完全無法與之對抗了。
而選擇稱帝,你就必須去將敵對勢力全部掃平,否則遍地狼煙,天命在身的宣稱便難以服眾。
總之,縱觀中國古代史,上述思想理論,在融合了法家秦制模式后。
最終的演變結果,從橫向上看,就是中原王朝在核心區(qū),采用郡縣制直接統(tǒng)治。
在緣邊地區(qū),則通過推行教化的方式,羈縻分封,看實際情況,或允許自治,或改土歸流。

而從縱向上看,便是俗話所說的:
“天下大勢,合久必分,分久必合?!?/p>
所以,什么才是華夏最危險的生死存亡時刻?
是十室九空的漢末?多國體系的宋、遼、金、西夏?還是北方入關的元、清時期?
其實都不是,這些歷史時期,你可以批判他們四分五裂、黑暗混亂、孱弱不堪、故步自封。
但只要儒家還是主流意識形態(tài),大一統(tǒng)的局面就總會出現的。
大家看漢末,戰(zhàn)亂連連,可各路諸侯在法理上,卻是始終統(tǒng)一于孔孟的。
曹、劉、孫、袁等豪杰,前期都號稱要遵循綱常,匡扶漢室,并將自己打扮為帝國忠臣。
待到后來三國鼎立,先后稱帝,便各自尋找依據,宣稱擁有天命,從此互相攻伐,直至統(tǒng)一。
整個過程中,所有勢力,都是將天下作為整體看待的。
再激烈的戰(zhàn)爭,也沒有造成地域、人群方面的割裂與隔閡。
更鮮明的例子,出現于北宋,當時的東亞諸強并列幾百年,遼、金、西夏等國先后登場。

這些政權分屬不同民族、不同地域,擁有不同的生活方式,而且長期對峙,矛盾重重。
然而他們都尊奉儒家,也都標榜自己是正統(tǒng)。
像是北宋在修訂《新五代史》時,把遼國放在了《四夷附錄》中,意為按法理,契丹當臣屬于宋天子。
然后這件事就激起了兩國糾紛,遼人覺得自己才是正統(tǒng),于是根據《遼史》記載,所謂:
“臣請以趙氏初起事跡,詳附國史?!?/p>
相當于對等把宋朝事跡,也放在了遼史附錄中,意為宋是遼的一部分,當附屬于遼天子。
至于后來的南宋與金,情況也與之類似,皆是以中華正統(tǒng)自命。
所以,這種多國體系,哪怕持續(xù)了幾百年,期間經歷了無數戰(zhàn)爭、波折與對峙。
最終也沒有在意識形態(tài)上,拆散華夏的整體性。
待到后世朱元璋崛起,也依舊能在儒家加持下混同宇內,再次締造君主華夷的天下秩序。
好了,本文講了這么多,那華夏真正的,生死存亡的危險時刻,又出現于何時?
三、蕭墻之內
名著《紅樓夢》里有一句話:
“可知這樣大族人家,若從外頭殺來,一時是殺不死的,這是古人曾說的‘百足之蟲,死而不僵’,必須先從家里自殺自滅起來,才能一敗涂地!”
晚清時期,中國雖弱,但得益于祖上基業(yè)雄厚,幅員遼闊。

如果內部凝聚力不出問題,僅僅只是向外敵割地賠款,一時半會,倒也是亡不了的。
可是正如文章開頭所講,要是儒家體系崩潰了,被現代國家概念取代了,又會發(fā)生什么事呢?
這個問題,我在前兩篇文章中,曾詳細論述過。
簡單來說,現代國家體系的底層邏輯,主要構建于1789年的法國大革命。
當時的資產階級,打倒了封建貴族、君主國王。
連帶著把歐洲古代世界,那套基督教“君權神授”的價值觀,也掃進了歷史的垃圾桶。
可問題是,如果說宗教所宣揚的,君主的權力自于上帝的觀念,是不正確的,那么在新建立的法蘭西共和國,統(tǒng)治者的權力,又該來自于哪兒呢?
對此,西方近代的思想家宣稱,國家的權力來自于人民,人民才是國家的主人。
此后現代社會的基本觀念,如自由、平等、民主、法制等,也都是從這里慢慢演化出來的。
總之,這套體系,系統(tǒng)化保障了私有財產,建立了適于商業(yè)和資本運轉的規(guī)則。
資本主義和工業(yè)化,也由此才能持續(xù)大踏步地前進。
看起來是不是非常進步,十分完美?

不過問題在于,當一個國家選擇了這條道路后,其內部民族主義必然快速誕生、興起。
小國尚且無事,傳統(tǒng)的多民族大國,就很容易解體了。
為什么?因為古代多民族國家存在的基礎,就在于大多數人都相信“君權神授”。
在類似思想的指導下,不同民族,只要皈依同個宗教,又都認為統(tǒng)治者生殺予奪的權力,來自于大家共同信仰的神。
那么即使是語言、習俗、文化天差地別的人群,也能夠輕易團結在君主周圍,供人驅策。
這就是哈布斯堡王朝沒有主體民族,卻能維持穩(wěn)定。
古代中華之巔峰漢唐,可以大量招攬外族精英效忠的根本原因。
而當“主權在民”的思想擴散開來后,情況就完全不同了。
你說統(tǒng)治者的權力來自于人民,首先,“君權神授”之國王,馬上會被推翻。
接下來呢?推翻舊的統(tǒng)治者后,新誕生的國家,必須要解決另一個重要議題,誰是人民?
人民這個詞如此寬泛,總不能全世界隨便來個人,都能成為本國人民吧?
于是近兩百年來,世界各地通常都將民族,作為人民的邊界。
這就是近兩百年來,民族國家的底層邏輯,以及奧斯曼、奧匈帝國等傳統(tǒng)強權,在近代瓦解消失的根本原因。
現在讓我們回到華夏。

儒家的思想核心是什么?無非君權天授、尊尊親親、等級有序而已。
類似規(guī)則,是很難適應近代化世界的。
于是,一個悖論就形成了,中國想要救亡圖存,就必須向西方全面學習。
而且不能只學技術,必須將近代民族國家模式這個“體”也搬過來。
但真要學到如此地步,儒家肯定會徹底瓦解消亡,儒家沒了,幅員遼闊,內部差異巨大的華夏文明,又該如何維系?
往宏觀上看,儒家在的時候,東亞幾乎都是傳統(tǒng)意義上的中國人,是天子的臣民。
日本、琉球、安南、李氏朝鮮等等,衣冠制度,文字禮儀和中原高度均質化。
古代王朝也往往不把他們當外人看,比如安南,曾和清朝有土地糾紛。
結果根據《清實錄》記載,雍正皇帝直接把爭議地區(qū)給賞賜了出去,理由是:
“安南既列藩封,尺地莫非吾土,何必較論此區(qū)區(qū)四十里之壤?!?/p>
相當于整件事情,完全被當做內部糾紛來處理了。
所以,在帝制終結,民族國家體系建立后,這些深受孔孟熏陶的外圍族群,還要不要算作新共同體的一員?

往微觀上看,不說藩屬國,也不提邊疆地區(qū)了,內地十八省的差別都很大。
在列強不斷入侵的局面下,要是處理不當,說不定秦朝以來的基本盤,也會被掰碎。
比如當時的日本思想家,出于種種目的,曾炮制過很多危險的理論。
大家注意,為照顧民族感情,下面我已將相關文獻中的“支那”,替換成“中國”。
一個是岡倉天心,此人在游歷中國后,曾在《山笑錄》中強調:
“中國真的是一種歐洲,歐洲沒有全體的通性,若非要強求,只有基督教,中國也沒有全體的通性,若要強求,只有儒教。”
隨后他還以習俗文化,進一步將十八省劃分成了河邊與江邊。
河邊大概包括直隸、河南、山東、陜西、甘肅、山西。
江邊大概是四川、湖南、安徽、江蘇、江西等。
除此以外,還有另當別論的廣東、廣西、云南、福建,以及具有中間性情的江淮地區(qū)。
另一個是著名學者內藤湖南,根據《燕山楚水》的記載,他在天津與蔣國亮筆談時,曾提到:
“我覺得貴國的南方人與北方人并不是一個種族。”
所謂禍起蕭墻,隨著舊的意識形態(tài)崩潰,中華文明的確已經到了命運的十字路口。
四、新的共同體
當然了,外國思想家能看明白的事情,清朝的精英階層自然不會不明白。

甚至可以說,誰是新時代中國人的問題,在當時,已經成為了近代化變革的重大阻礙。
那么這種局面,該如何挽救?不同的人又有不同的看法。
由于篇幅有限,本文暫時只列舉一些在歷史上,產生過重大影響的意識形態(tài)流派。
第一是立憲思想。
什么是立憲?當下互聯網上很多人,對此其實都有誤解。
有人覺得這是?;逝筛愠鰜淼?,有進步,但還不夠進步,所以失敗。
還有人覺得,這是當時的人們不成熟,不顧實際情況,照抄日本、英國的結果。
其實都不是,立憲派的含義,在晚清,事實上更接近于穩(wěn)健派。
他們反對立刻革命,認為天子的存在,很大程度上,代表了舊秩序對國家統(tǒng)一的維系。
如果驟然間推翻帝制,中國不可能馬上穩(wěn)定下來,相反,還會進入一個大亂世。
屆時列強一旦干涉,后果是什么樣的,就很難預料了。
生靈涂炭是必然的,華夏還可能因此永遠分裂,甚至被徹底瓜分。
于是眾多立憲代表人士,據此紛紛發(fā)表自己的看法。

如名噪一時的楊度,曾著《金鐵主義說》一書,與革命黨辯論,曰:
“欲保全領土,則不可不保全蒙、回、藏,欲保全蒙、回、藏,則不可不保全君主,君主既當保全,則立憲亦但可言君主立憲,而不可言民主立憲,此予所以主張立憲之唯一理由也?!?/p>
翻譯家嚴復也于1905年,也在《政藝通報》上反對草率地進行共和革命,理由是:
“其進彌驟,其涂彌險,新者未得,舊者已亡,悵悵無歸,或以滅絕?!?/p>
還有當時各派論戰(zhàn)的重要文化陣地《新民叢報》,也刊載過類似的思想,所謂:
“中國無革命則已,茍其有之,則必百數十之革命軍同時并起,原野厭肉,川谷闐血,全國糜爛,靡有孑遺?!?/p>
上述理論,后來被總結為革命亡國論、革命分裂論。
雖然最后沒有變成現實,但其所描述的風險卻是真實存在的。
那么按立憲派的想法,如果不想冒險,大家是不是就只能忠于大清,拒絕變革了呢?
當然不是!
各位如果仔細閱讀當時立憲派人士的文章,便會發(fā)現,他們中的大多數人,事實上對愛新覺羅氏是毫無忠誠度的。

嚴復曾大量翻譯、宣揚了包括《群己權界論》在內的,一系列關于天賦人權,社會契約思想的西方著作。
梁啟超的作品中,基本上字字句句繞不開民權思想。
楊度那么堅定的立憲派,不但認同民權論,早期還是個非常堅定的反清革命黨。
甚至連立憲派大本營的報紙,如《揚子江白話報》,也在長年宣傳民權理論。
那什么是民權?簡單來說就是“主權在民”。
從邏輯上講,權力要么來自人民,要么來自上天,兩者不能兼容。
認同前者,大清皇帝就沒有統(tǒng)治合法性,認同后者,那便不能提民權,否則理論就不自洽。
由此可見,立憲派相當于保大清,又不忠于大清,其底層思維和孫文等革命黨沒區(qū)別。
就像楊度在《金鐵主義說》里說的那樣。
立憲人士不忠于清廷,暫時保全皇帝的唯一理由,是出于對中華文明解體的恐懼。
簡而言之,便是希望能夠暫時維持大清這個框架,以足夠的緩沖空間,慢慢捋清“誰是中國人”的問題。
梁啟超為此創(chuàng)造了“中華民族”的概念,楊度也對“五族合一”理論進行了完善。
立憲派中還有信仰亞洲主義的,總之,華夏文明圈的民族邊界如何劃分,各類言論可謂五花八門。
不過他們都有一個共同點,那就是希望和清廷做交易。
以保皇上國祚不滅為籌碼,換取愛新覺羅氏主動放棄權力。

當然,后來的歷史大家也都知道了,皇族內閣后,立憲派銷聲匿跡,大多轉投了革命黨。
改良主義道路從此壽終就寢。
第二是亞洲主義。
由于受到二戰(zhàn)時期,舊日本軍國主義野蠻行徑的影響。
現在一提起亞洲主義,大家很容易就會聯想到臭名昭著的“大東亞共榮”、“兄弟情”。
不過事實上,亞洲主義有著非常多的流派,秉承該思想的人士,也有不少和平主義者,并非全都是無惡不作的侵略者。
那么亞洲主義是怎么起源的呢?
大家應該都聽說過,明治維新開始后,脫亞入歐的思潮,在日本風靡一時。
按照福澤諭吉《脫亞論》的說法,西方文明的風潮是不可阻擋的,與其費力抵制,不如早沐浴其風氣。
至于隔壁的大清和李氏朝鮮,《福澤諭吉全集》里的原話是:
“毋寧擺脫他們不與其為伍,而與西洋之文明共進退,對待中國朝鮮之方法,也不因是領國而特別關照,而只是根據西洋人對待他們的方式來處理?!?/p>
這個階段,日本民族主義尚未完全成型,民權論與國權論還在持續(xù)爭論中。
不過當“脫亞入歐”一詞被廣泛接受時,歷史的大方向就已經確定了。

日本主動遞上絕交書,準備順應大勢,以島上居民為民族邊界,和中華文明劃清界限了。
可是正如上文所述,日本人和中國人,無論文化還是樣貌,都是高度均質化的。
有人宣揚“脫亞”,自然也會有人思考。
既然兩國之民眾,是如此的相似,那為什么要互相敵對,搞出幾個不同的民族來呢?
如果把諸夏秩序,延續(xù)到民族國家體系中,東亞會不會更加強大?于是“興亞派”誕生了。
然后再細分,這一思想理論又可以劃分為“革命興亞論”、“同等興亞論”、“經略興亞論”、“連帶興亞論”等等。
當然,這里要特別強調下,上述流派中,有些是真心幫助中國的,如秉承“革命論”的宮崎滔天等國際友人。
還有些則同樣是為擴張服務的,且更具有迷惑性,如“經略論”。
其代表人物副島種臣、頭山滿,一方面大喊同文同種、保全中國、相互提攜。
另一方面又鼓吹,既然雙方不是兩個民族,那吞并你也就合情合理,不能叫侵略了。
好了,講了這么多,已知,日本既有脫亞民族主義,又有各流派興亞主義。
那么亞洲主義思潮,最后是怎么對中國產生影響的?
這里就不得不提一下,甲午戰(zhàn)爭后的三國干涉還遼事件了。

當時,俄國、法國、德國,出于自身利益,通過外交手段,幫清政府要回了遼東,然后消息傳開,日本舉國嘩然,民間輿論洶洶。
他們那會的想法大概是這樣的,你們西洋人是強盜,搞叢林法則,靠著堅船利炮到處搶劫。
現在日本也學會先進技術了,憑什么你們能搶得,我搶不得?
說到底,白人是一家,黃種人無論怎么努力學習,都是不會被西方世界真正接受的。
于是“脫亞入歐”思想式微,一種新的,充滿侵略性的“亞洲論”開始發(fā)展。
這個階段,日本思想界的主要代表人物是岡倉天心。
此人在《東洋的理想》、《日本的覺醒》等書中,構建了后來軍國主義理論最初的基礎。
其邏輯大致如下,第一,亞洲各國的文化,具有某種同一性,亞洲是一體的。
第二,脫亞論中全盤西化的思想是錯誤的,亞洲文化不比歐洲劣等,甚至是更優(yōu)秀的。
第三,以中印為代表的亞洲文化,雖然曾經很優(yōu)秀,但這兩個地方多次被蠻族征服,文明早已喪失殆盡,墮落不堪。
只有日本保留了兩者的文化精髓,換言之,華夏正統(tǒng)、印度正統(tǒng),都在日本。
第四,日本為什么能保留亞洲文化精髓呢?因為大和民族是優(yōu)等民族,有義務振興亞洲。
各位看出端倪了吧?

上述理論,把脫亞民族主義者,擴張型亞洲主義者,一下全匡了進來,日本主流思想界,開始統(tǒng)一了。
后來軍國主義者據此進一步宣傳發(fā)揮,就演變出了窮兇極惡的鬼子。
他們即將亞洲視為一個共同體,鼓吹所謂“共存共榮”,論證打你是家事,是為你好。
又不把亞洲人當人看待,標榜大和民族是優(yōu)等人,理所當然地燒殺搶掠。
東京審判中,所謂“哥哥教訓弟弟”、“亞洲家庭內部事務”等暴論,邏輯就源于此。
好了,扯得有點遠了,講這些,是想說明。
在甲午戰(zhàn)爭爆發(fā),儒家意識形態(tài)和秩序崩潰的那個時間段,日本思想界,剛好在向這類亞洲主義靠攏。
然后大清治下,甚至包括李氏朝鮮的民眾,大夢初醒,惶然無措之余,一下就被欺騙了。
當時亞洲主義之盛況,根據近代著名軍事家蔣百里,在《中國五十年來軍事變遷史》中的回憶總結,所謂:
“日人得其機,而同文同種之說,乃大倡于一般社會間?!?/p>
革命黨孫文、唐常才,立憲派梁啟超、章太炎等等,當時多數名人,都曾宣揚過類似思想。
甚至更激進的,戊戌變法中康有為提出的借才與中日合邦,也同樣與此有關。
當然了,欺騙終歸是欺騙,日俄戰(zhàn)爭后,中日民間觀感急速惡化。
于是將整個儒家文明圈,劃定為民族體系下中國人的努力,也基本宣告失敗。

至于原因,很簡單,日本在戰(zhàn)后不斷侵略、壓榨,甚至試圖吞并朝鮮,于是儒家文明圈的亞洲主義者,理想全都幻滅了。
比如刺殺伊藤博文的義士安重根,就曾在被捕后,撰寫《東亞和平論》。
他用大量篇幅強調,大清、朝鮮兩國人士,正是因為聽信了同文同種的宣傳,才會在戰(zhàn)爭期間,放下甲午舊怨,所謂:
“反以歡迎日兵,運輸治道、偵探等事、忘勞專力。”
結果現在日本贏了,照樣壓迫同種鄰邦,這和西方列強的強盜行徑,還有什么區(qū)別?
既然日本人背信棄義,那么中朝兩國人士,必然死戰(zhàn)到底,絕不甘心受辱。
最后還要提一下,日俄戰(zhàn)爭后,東亞各國與日本陷入敵對,但孫文先生仍然接過了亞洲主義大旗。
他在各種場合批判野心勃勃的日本帝國主義。
在諸如神戶高等女校等地發(fā)表演講,號召日本人不要走上西方對外侵略的道路。
而后真正的亞洲主義者,日本友人,如宮崎滔天、梅屋莊吉,也依然團結在中山先生周圍。
其中梅屋莊吉,據東京學藝大學教授中村義的統(tǒng)計。

在負債累累的情況下,先后無償、不計回報的為中國革命,至少籌集了10億日元。
按當時的幣值,幾乎等于二十世紀初日本二十五年的國家預算。
待孫文先生去世,真正的亞洲主義,也徹底沒落了。
第三是大家所熟悉的中華民族論。
隨著立憲派失敗,清政府快速垮臺,然后誰是中國人的問題,就必須立刻解決了。
按照當時的情況看,大清已經把藩屬國幾乎丟光了,能保住剩余的統(tǒng)治區(qū),就算不錯了。
于是辛亥革命后,五族共和登上歷史舞臺。按照《清帝退位詔書》里的說法:
“仍合滿、漢、蒙、回、藏五族完全領土,為一大中華民國?!?/p>
從字面上看,清朝似乎是把自己的法統(tǒng),讓給了民國,民國作為繼承者,也理所當然地繼續(xù)控制邊疆。
但問題是,五族共和說,雖然在初期,客觀上發(fā)揮了很積極的作用。
一方面壓制住了激進的十八省論、棄地論,另一方面安撫住了邊疆的大清舊王公貴族。

最典型的,大清憑什么把法統(tǒng)過繼給民國?
上文講過,大清統(tǒng)一的意識形態(tài)來自儒家,所謂皇帝受命于天,統(tǒng)治萬民。
可革命黨不信這套,他們認為統(tǒng)治者權力來自人民,民國也是建立在打倒儒家的基礎上的。
兩套水火不相容的理論,談何繼承?《清帝退位詔書》是否還合乎邏輯?
二十世紀初,歐洲正流行民族自決論,一旦形勢有變,何以遏制華夏解體危機?
所以辛亥革命后不久,孫文先生等革命黨,就開始批判五族共和,倡導國族理論。
當然,構建國族,也不是件簡單的事,想說服大眾,必須得講邏輯。
后來某委員長,據此搞出了中華民族宗支論。
簡單來說,就是中國沒有五族,只有一族,即中華民族。
華夏各地各族,本質上講,都是“同一血統(tǒng)的大小宗支”,都是能追溯到同一祖先的。
這里其實是家國同構,巧妙把儒家宗法制,嫁接到了民族敘事中。
好了,到此為止,本文介紹了三種,對近代中國人認同重構,產生過重大影響的意識形態(tài)。
除此以外,還有許多其他理論,本文篇幅有限就暫不展開了。
五、亂世
所以,我們應該如何看待晚清至民國,這幾十年的亂世呢?

但是如果沒有西方人,大清即便滅亡,中華仍然是中華。
曾國藩、袁世凱等地方實力派,也許會逐漸做大,最終慢慢形成類似唐末藩鎮(zhèn)割據的情況。
而后經過混戰(zhàn),新的贏家仍會高舉儒家孔孟旗幟,宣稱得到天命,重新統(tǒng)一天下。
一切的變化,不過是簡單的朝代更替罷了。
可是當大清的周期律,遇上西方的先進生產力以及意識形態(tài)后,未來就變得模糊不清了。
因為地方實力派可以選擇拋棄儒家,尋找新的理論,為自己的割據建立合法性了。
再之后,不同意識形態(tài)并存的世界里,沖突各方,都會開始擁有一套自己的邏輯體系。
最終誰會勝利?這就要看幾方勢力,誰的意識形態(tài),能收攏更大的基本盤。
誰的組織能力,能在基本盤中,汲取更多的資源了。
比如清末新政、洪憲帝制,其基本盤是追求穩(wěn)定,害怕華夏瓦解的士大夫階層。
因此清末立憲尚有人支持,待到革命后中華仍在,袁世凱的倒行逆施就沒有一點吸引力了。
至于張勛復辟,其行為出于儒家忠君,支持的人就更少了。

再比如民國初年的北洋軍閥,他們?yōu)槭裁磿。?/p>
這些人贊成中華民族,理論上,其法統(tǒng)似乎應該擁有全國性的號召力。
但軍閥就是軍閥,割據是其本能,于是他們支持的是中華民族體系中的聯省共治論。
名義是效仿美國,地方自治,實則是想當土皇帝,也別統(tǒng)一了,關起門來各過各的日子。
不過既然要聯省共治,那自然也沒法從外省汲取資源,吸納人才了。
因此面對用新三民主義號召全國精英,以統(tǒng)一戰(zhàn)線汲取資源的北伐軍,當然會一敗涂地。
還有東北軍,曾因直奉戰(zhàn)爭經席卷南方,為什么浙奉戰(zhàn)爭后,又被趕了回去?
因為張作霖未能建立官方意識形態(tài),其核心團體,高度依賴同鄉(xiāng)紐帶維系,外人無法插足。
像是楊宇霆任江蘇督辦時,把本地軍閥全部排斥在外,當然會被群起而攻之。
而某委員長的國府,雖然腐朽不堪,對資源的汲取和利用十分低效。
但中華民族宗支論,終歸是有全國號召力,能夠將各地實力派吸納進來,收為己用的。
總之,站在今天的角度回望歷史,華夏無疑是幸運的。
在儒家秩序崩潰后,還是成功構建了新的中華一統(tǒng)體系,保住了祖上大半基業(yè)。
所謂在黑暗中探索,在曲折中前進,今天我們習以為常的認知,背后是無數先烈的犧牲。

參考資料:
《詩經》
《左傳》
《孟子》
《夷辯》
《遼史》
《三國志》
《清實錄》
《山笑錄》
《新五代史》
《春秋繁露》
《燕山楚水》
《政藝通報》
《新民叢報》
《金鐵主義說》
《東洋的理想》
《日本的覺醒》
《東亞和平論》
《福澤諭吉全集》
《揚子江白話報》
《清帝退位詔書》
《中國五十年來軍事變遷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