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病初愈,甚喜。
正所謂起居之不時,飲食之無節(jié),侈于嗜欲,而吝于運動,此數(shù)者,致病之大源也。
余年幼時生性好靜,愛書畫,常思索,杜門自絕,體弱多病。當夏時,定害氣喘,神昏氣短,如深陷泥沼,夜不能寐,苦不堪言。后歷數(shù)載,為謀生計,無暇聲色犬馬,起居飲食有常,沉疴頓愈,甚喜。
我的肩膀有些不對稱,想來是因為從前摔折骨頭,愈合后仍有舊性,傷筋動骨一百天,身體有了記憶,平時傷患處牽連著附近的肌肉群不敢發(fā)力。
幼年時歷經(jīng)風波動蕩,身體孱弱,待在醫(yī)院的時間比家還多,時常抽血,滿手針孔,卻沒有穩(wěn)定的生活。遙想一年夏天寄住在舅媽家,有天晚上呼吸困難,眼冒金星,胸腔內(nèi)似有汽笛轟鳴,嗡嗡振動的聲音像頭年邁的雄獅死前的哀鳴,連續(xù)一周吃不下飯,睡不著覺,骨瘦如柴,甩甩胳膊便覺得要散架,開始以為是背離故鄉(xiāng),水土不服,只好連夜被接回了家。
回到家各種土方試了個遍,吞香油,吸熱水汽,又有滿臉慈悲相的鄰居大娘,這請神那拜佛,搗鼓一通,皆勞而無功。我看著周圍一大圈耷拉著的眼睛盯著自己,令人有種感覺,好像生病是我犯下的彌天大錯,久病不愈,是在連累他們的精神,更不能成全祝我康復的好意,彼時彼刻恨不能病死躲避。后來才上醫(yī)院,確診為哮喘。
我飽受哮喘之痛多年,嚴重時只能背著氣瓶吸氧。慶幸的是只在夏季發(fā)作。故每當白晝的時間漸漸拉長,天色暗得越來越遲,街上人們的衣著變得清涼,窗外添了些許蟲鳴,夏天的腳步款款而來時,心頭便止不住感到焦慮。某天晚上忽然胸口發(fā)悶,仿佛周圍空氣中的氧氣被不斷抽走,像有無數(shù)堵看不見的墻慢慢推向壓迫自己,哮喘,它如期而至。
后來生活逐步穩(wěn)定下來,條件越來越好,輾轉(zhuǎn)各地的大醫(yī)院,開了各類藥物,瓶瓶罐罐擺滿了抽屜,藥吃了很多,針扎了不少,哮喘卻愛我之深沉,每年夏天,從不缺席一聲問候。我除了讀書繪畫,幼時并無其他愛好,不愛出家,少接觸人,怎染上如此烈疾?莫非前生濫情,辜負了位“肖”姓姑娘,今生又讀了些正書,終曉是非善惡,恍然大悟,假以“哮”喘之罰,嘗盡氣噎喉堵,寢食不安之苦,向那冤家贖罪罷。這樣想著,便也覺得自己罪有應得,初夏時也有了些赴死覺悟:你若來,便來吧。
如此這般,我贖了好些年罪。
患病也有好處,逃了不少體力運動,有人愿意照顧的時候,身上的任何弱勢大概都會變成一種心安理得的權(quán)勢。但我仍是鍛煉了些的,未發(fā)病時,我與常人無異,只是底子差了些。其他頑疾也早早散去,沒有哮喘那般頑固,我便借著短暫的健康鍛煉,增強抵抗力,否則愈病愈弱,就算哮喘哪天好了,也容易讓其他流感之類趁虛而入,身體養(yǎng)好些,外憂內(nèi)患,一并掃除。我的頭發(fā)開始由棕轉(zhuǎn)黑,牙齒變得堅固,肋骨終于不再凸顯,肌肉纖維也不斷粗大,包裹在原來的骨頭架上,洗澡時撫摸著變得硬朗的身體,不再感覺皮包骨頭那樣硌手,不再柔弱得一觸即碎,性子也變得熱烈,食量大增,對長發(fā)也沒了執(zhí)著,剃了短發(fā),我想,我就此長大,變成了一個堅硬的男人。雖然我變音極晚,那時乃至成年后的很久,還是操著一副女人嗓子。
哮喘第一次得到真正的好轉(zhuǎn),大概是試了一種新的藥物,成分含有激素,但藥效立竿見影,那年夏天我從仍然算是瘦弱變成了真正意義上的肥胖,兩月未見的同窗,也是位超重人士,見之大驚,再三確定下與我相認,笑曰:“怎么你也有將軍肚了!”我對外形并不敏感,也無感慨,只是頭回認識到,“是藥三分毒”,但也感謝助我脫離苦海。骨瘦嶙峋至大腹便便,遠不及瀕死般窒息,至結(jié)結(jié)實實吸入肺部一口氧氣,枯木逢春般,令人感覺恍如隔世。
之后我的身形變?nèi)缤禋馇?,瘦回來胖回去,急驟地拉伸也使得腿側(cè)表皮有了孕婦妊娠紋般的褶皺。時至今日,哮喘終于離我而去,已有數(shù)年未曾發(fā)作,身材也變得勻稱。雖然每當溫度慢慢變高,超市的冰柜里開始凍著雪糕,寫著字時,忽有蚊蟲窸窸窣窣,在身旁劃著圈地飛的時候,心中仍然有些下意識的如臨大敵。
說來慚愧,我已知曉愛惜身體之重要,卻仍有些不良習慣,其中有些是因怠惰而未改好,有些也算在人生無奈之事中。但我想人食五谷雜糧,有七情六欲,凡人三百六十節(jié)、九竅、五臟六腑。人無癖不可交,以其無真情也;人無疵不可交,以其無真氣也。拖著這副人的軀殼,總是行些人事,難免要有些或好或壞的嗜好,絕對反對欲望的理性是不存在的,好比生理構(gòu)造不同,人沒法像鳥那樣飛行。
談及熱愛的事物,總能使我啞口無言:顏色,音樂、食物、乃至人,實在是說不出口,定要變得糾結(jié)起來,或許和我朝三暮四的性子有關,與其講不出,更像是根本沒有一個固定答案,或許前一秒我愛它,下一秒便覺得枯燥乏味。吸煙與飲酒我卻愛得長遠,拋開二者的藥理特性,我仍認為這兩件事是極具歸屬感和安全感的,煙酒的確是魔鬼,損耗著健康,使我喉痛胃痛,怪異的是我樂此不疲。我最為厭惡背叛和欺詐,但細想一番,它們絕無背叛或欺詐我些什么。
我想等自己年歲已高,因一些甘愿沉淪的方式患了烈疾,大概也是有心理準備的,類似于做了筆虧本的交易,到時再改再忍,應當毫無怨言。而哮喘的產(chǎn)生,更像是無法選擇的自然影響,這類未經(jīng)察覺的類似于被偷竊或搶劫,意識到的時候,會想要拼命的反抗。處境的好壞向來是令我不在意的,也許我只想能夠有著充分理由做出自由的選擇。
現(xiàn)如今,大病初愈,甚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