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燈
天灰蒙蒙的,吹過的風都帶著嗆人,燒焦皮毛的味道,老樹因缺水變得瘦吧遍身溝壑勒痕,像極了崔明。崔明坐在破舊的門檻上磕著大煙,不一會,一股悶煙緩緩的如一條靈巧銀蛇,飄著扭著。“啪”崔明將大煙折斷,順勢撲在地上,將自己的臉埋在干暖的黃土地里。崔明知道自己像羊羔一樣被人“賣”了——那是在五月中旬的一天。崔明還是一個不知名的大頭兵。結(jié)果突然被隊長叫到屋里。隊長藕斜坐在熱炕上,藕一看到崔明,眼珠便不停的轉(zhuǎn)著,突然他把那渾濁的眼一蹬,咧開了嘴,露出被煙熏黃的牙說:“崔明,咱哥倆最好,給你找個托事?掙個閑錢?”崔明點頭答應,因為他天天當大頭兵站在門口,跟個招待員沒啥兩樣,而且,他想在過年前找個媳婦……崔明臉漲紅著,心卻似野馬般奔著,跑著,紅著。藕悄露出一個奸計得逞的壞笑,然后把任務單交到崔明手上“放藍燈”三字在崔明眼中恍惚了一下,心突然似石塊沉入水底,剛才那股子熱勁瞬間散了。隨之而來的是后頸皮陣陣寒意,以及要濕透汗恤的冷意。是的,放藍燈。那無疑是個必死的任務。首先這需要偷偷地潛入滿是偵察人員和鬼子的老窩,然后再爬上敵人中心指揮所頂樓,等到發(fā)起進攻時,便要放出藍色的信號彈。以幫助組織迅速找到攻略目標。但當藍色信號彈的光亮照亮天空時,滿布偵察兵和狙擊手可以輕易殺死放藍燈的人,所以沒有人愿意作“放藍燈”的人。更何況是坐落于長埠嶺村邊角長大的崔明呢。崔明從入軍便知道自己的私心——自己只想娶媳婦過平定的日子,所以他在當兵的第一天宣誓為人民服務直到奉獻生命時,崔明喉嚨提了一下,只感覺口干舌燥的緊,便啞了聲。崔明從驚嚇與回憶里抽了身,卻發(fā)現(xiàn)藕早已不見了,只留下一張小紙條:“后天晚上十點點亮藍燈,切記,切記。”崔明本想把那張紙條撕了或裝作沒看見,但那會進監(jiān)禁室或受大處分,與死也沒多大區(qū)別。
崔明在大街上閑逛,準確來說是漫無目的的走。崔明的娘是生崔明時失血過多死的,而他爹鄭鐵匠是村里有名的倔老頭。他聽說鬼子要攻打長埠嶺村了,便早早打了十幾把大砍刀,將最鋒利的那把給了崔明。可崔明卻不敢接,鄭鐵匠悶悶地抽了一晚上煙,一摸嘴,“龜兒子”那是崔明當晚聽到他爹說的最后一句話。那夜里,鄭鐵匠買了兩罐土罐子裝著的雜酒。喝得醉醺醺的,嘴里還哼著幾句“四面埋伏”的詞。崔明在遮掩著的破木板間找到了一張從報紙上裁下寫著字的“遺囑”:
我,鄭老三
??自愿與子崔明于五月十四號早四點突襲日本鬼子的“大鐵龍”(即火車鐵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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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字寫得歪扭著,像是戈壁上的枯草,瘦枯的身軀萎縮成一團。崔明的雙手似是被灌了鉛一般,而那泛黃字卻嶄新的紙張卻似一個火球。崔明有些驚恐又帶些顫栗地將那紙塞回縫隙中。他驀地想起隔壁李大娘的兒——外號“棉襖”。去年,村里怕雨、怕雪、怕打雷的“棉襖”突然啥也不怕了,說什么一定要帶他娘跑去南京說什么“響應共產(chǎn)號召,愿奉獻自己生命”云云,當時崔明瞧著李大娘眼神空洞地望向土瓦房的蜘蛛網(wǎng)。雙眼因幾夜的哭泣,紅凄凄地脹著。最后“棉襖”扒車去了南京。但李大娘還是待在了長埠嶺村的角屋里。但她經(jīng)常蓬頭垢面,頭發(fā)再不像往日里整齊的梳好,用簪子挽在腦后,那件素靜的藍布褂也變得滿是泥漬和污垢。嘴里還時常念叨著“送米送面不送命,如今終是白發(fā)人送黑發(fā)人......”村里人都說李大娘瘋了,說得盡是些癲言瘋語。但崔明覺得李大娘有一句說對了——“棉襖”再也沒回來。
崔明看了看黑得像墨的夜,他心里五味雜陳著。忽然,他轉(zhuǎn)身大步走向土坑,將自己滿是補丁的襖穿上,從柜子里拿出一個布滿塵土甚至上面還殘留著幾根蜘蛛網(wǎng)的布包。崔明走到南側(cè)的老鼠洞旁,把手伸進去,試探地摸索著,不一會便摸到了一堆硬硬的東西——銅板。崔明用撩起破襖一邊細細的擦拭著他唯一的“家當”,最后再蜷著手將那用布包裝起來的銅板放在正酣睡的鄭鐵匠旁。崔明有些留戀地看了看這個破舊卻溫馨的土瓦房,然后轉(zhuǎn)過身,趁著那抹夜色,溜出了即將被鬼子侵害的小村莊......
次日早晨,崔明使勁地抹了幾下臉上的汗珠,然后仰著頭裝出以往他看到地主那副不屑傲慢的神態(tài)。大搖大擺地向前走著。鬼子的指揮部一共設了三道關(guān)卡。前兩道關(guān)卡口站著的漢奸,一見到崔明拇指蓋般大小的洋貨金表和身上刺繡金絲華裳,便忙不的彎腰弓首,分外殷勤地迎著崔明。崔明慢慢地渡著步子,來到了第三道關(guān)卡口。想來前兩道關(guān)卡如此簡單,第三道關(guān)卡必得費一番折騰。果不其然,一個賊眉鼠眼的漢奸反復察看著崔明那個假通行證。然后狐疑瞅了一眼崔明“咋沒鉛味?”“老子這是很久就有的,那個似窮光蛋,兔崽子,現(xiàn)在才有。”“這個紅不正了”“你看看,哪個紅不正了,再說,就讓太君把你頭扭下來沾一沾!”那漢奸似乎是被崔明的粗聲喝住了。便要放崔明進去。突然,旁邊搭的帳篷里橫出一個人,那漢奸細小污濁的眼睛里馬上放出了光,便似蒼蠅一般飛至那人身邊,左一口“大人”,右一口“大人”。那“大人”留個中分油亮的頭,臉上留著八字胡,挺了個大腹,身上歪穿著日本便服,手里不停地轉(zhuǎn)著兩個摸得油亮的核桃。崔明好不容易迎著太陽刺眼的光才看清那人的長相,那,那,那竟然是消失多日的“棉襖”。崔明心驀的一下子便沉了下去。兒時他與“棉襖”經(jīng)常一塊玩如今“棉襖”肯定輕而易舉地就能認出他來。他會被當成“紅軍”逮捕起來。然后經(jīng)歷一番嚴刑拷打。聽說有老虎凳、電擊、扒皮、砍指等。崔明感覺自己似身在萬劫不復的火海里,又似在凄寒窒息的浪潮里。崔明只覺的難受的要死,“棉襖”渡著步子來到崔明面前,一張滿是酒味和臭味混合的圓臉便這樣端在他面前“竇地主,好久不見???”崔明一楞看向“棉襖”可他早已用鑰匙將大門打開,彎著腰迎接崔明。崔明一咬牙,心一橫,便大步邁了進去。管他“棉襖”心里打著什么壞譜子,他崔明才不怕咧。
崔明跟著“棉襖”去到鬼子的總指揮里,交上了那幾張假印的千元銀票,鬼子頭滿臉都是被奸笑堆成的“嘰里哇啦”一大堆。那狗翻譯也譯得復雜冗長。一口一個“太君”,一口一個“君爺”崔明覺得自己暈頭轉(zhuǎn)向的,表面上還要裝著一幅誠服、富態(tài)、油膩的模樣,直到眼前冒綠光,快要倒地的時候。鬼子頭才送他出去,并用他那肥大虛浮的手緊握崔明的手搖了兩下。
崔明被告知除了軍火庫,其他地方是可以隨意走動的,這是鬼子頭對“竇地主”的一點“誠意”。崔明漫無目的地閑逛著。他又可笑又惡心的接受著這一路走來漢奸們諂媚的笑容和那些日本兵的敬禮。崔明知道這或許是他僅剩的生命中最后幾個片段,如果換作是在他那個破瓦房里,去看一眼他爹是否安好或再去聽一遍那不知名的從遙遠對面的山村傳來的歌謠也好啊。如是想著,走著走著,他又見到了“棉襖”,他被幾個日本兵和一群藝妓圍著。在吃肉喝酒正快活著呢。“棉襖”對上了崔明的視線,然后沒有猶豫的對崔明鞠了一躬。他那肥胖的身軀蜷成一只蝦似的,謙卑而又諂媚地站著。崔明不曉得“棉襖”為何不接穿他?是因為那殘缺的童年回憶又或是早已知道他此行來的目的,準備來個“釜底抽薪”?崔明突然覺的“棉襖”變了,變得詭計多端、狡詐、虛偽、行尸走肉??伤麉s對“棉襖”討厭不起來,甚至覺得他和“棉襖”很像,一樣的狡詐、虛偽、行尸走肉,一樣的身不由己,像是和他血脈相連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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