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og】端午
總是很想早點休息,但總是有太多事情讓人忙到深夜。等回過神來,外面的天空已經(jīng)略有些泛白。
昨夜也是如此。盛夏將至,異國的夜總是比家鄉(xiāng)要短許多。因此總覺得自己的生活與黑夜是無關(guān)的。
可昨夜是家鄉(xiāng)的端午。在我夜最深的時刻,家鄉(xiāng)的親友們大概已經(jīng)起床,互道安康。因此,雖說自己是被動在熬夜的,心里卻不免有些期待,決意要往家里打一些視頻電話。
視頻實在是一個很偉大的發(fā)明。雖說聽著聲音,或是見著文字,總是能想起親友的模樣,但總歸是不算見面。視頻不過是多了個畫面,而我們也常常只是盯著自己的畫面說話,卻從這小小一方鏡子里算是見上面了。
不過家里老人是不會用視頻的。家里最年長的老人,一輩子都生活在那山溝溝里。對他來說,鄉(xiāng)里鄉(xiāng)親幾戶人家,閉著眼睛也摸得清楚的小鎮(zhèn)子,再加近些年修繕后的幾條大馬路,大概已是足夠大的世界了。
以前每年都是要回去一次的。一次或者兩次。今年人在異國,只能是靠著聲音向老人家報一報平安,問一問他的近況。每次翻起通訊錄里上千號人,總是不由得會想,是不是沒有存家里老人的電話。以前總是長輩把接通了的電話給我,讓我問老人家說幾句話。
聽著電話撥出的聲音一點點地在耳邊鳴響,想起以前自己打電話時,總是有些不耐煩??傆X得自己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而當時那些被打斷的當下,總是讓我覺得無比難受。老人總是會在電話里問一些千篇一律的問題。問問飯吃了沒有,問問學習,問問考試,再叮囑要聽父母的話。
以前回老家住的時候,總是與老人下棋,老人曾經(jīng)也想說一些很有道理的話給我。不過思來想去就只是說了“機不可失,時不再來”八個字。不知道是文化水平不太夠,還是古稀之年對自己一生的總結(jié)。不過后來,我下棋已經(jīng)要偷偷讓著老人了,那些叮囑就也被我丟進了時間的垃圾桶里。
電話打通了。老人的聲音很疲憊,在喘著氣。我心里是有數(shù)的,沒多久前老人才又進的醫(yī)院。他沒有來及問我吃了沒有,我便先說了端午安康,說是今天無論如何想給他打個電話。
以前一般是一路嗯著回復,今年開始,不自覺間,我的話開始多了起來。其實老人已經(jīng)是聽不太懂我所說的一些事情了。我也只能一遍遍地重復,不過我也愿意一遍遍地重復,讓老人多少理解一點點我的近況。
不過才說幾句,我就大概感覺到,上回說的那些話,老人已經(jīng)忘得差不多了。老人忘記了我說我以后想做學術(shù),老人忘記了我講起過我在英國的導師。老人或許也忘記了我上個月,以及上上上個月的電話里跟他說,我已經(jīng)有空了,可以每周跟他打個電話。
我是沒有忘記的。我甚至還記得,兩天前,我想著第二天一起床就給老人打電話。那個時候剛好是家鄉(xiāng)的傍晚。再早了是我的殘夜,再晚了老人也要睡覺了。
透過電話,我隱約聽見了些呼吸機的聲音。遠行求學前的最后的日子里,老人的日常已經(jīng)離不開呼吸機了。那次回去老家,一切好像又新了不少。老人端坐在輪椅上,看著電視,茶幾上放著光榮在黨50周年的章。
那時候還想著,老人還很精神。自己不過是兩年在國外罷了。現(xiàn)在的自己總是忍不住往電話里強調(diào)——我再過十多個月就要回家了?;丶伊艘欢ǖ谝粫r間回去看他。一定回去看他。
老人在電話里已經(jīng)不太會問問題了。考完試了嗎?考完試了。想起以前的每一通電話,他聽出我的聲音總是會特別驚喜,然后說,這么長時間不打電話,是不是忘了他了。
端午安康。我習慣性地看了看窗外,看不到月亮,也看不到星星。整個公寓就剩幾盞燈還點亮著幾個房間。我聽見隔壁房間還偶有推拉抽屜的聲音,聽說有些人買了些粽子,準備自己在宿舍蒸。
老人要掛電話了,醫(yī)生來查房。其實一直以來,我就常常聽不清老人一些話在說些什么。而醫(yī)生來查房這五個字,老人也重復了很多遍我方才聽明白。
我最后決定告訴老人我想他。我很想他。我大概是第一次直接告訴他我想他。不是他問的。不是回答說肯定會想。
我說,我很想他。
以前鄰居家的哥哥告訴我,留學生,出了國了給家里打電話,很容易哭。我不信。我知道我是不介意遠行的性格。我也知道我很會控制好自己的情緒,我也相當擅長說服自己。我總覺得不過是兩年不在家而已。
哽咽的感覺是克制不住的。但我極力表現(xiàn)地冷靜而克制,只是對著電話那頭的老人說,我想你。
但醫(yī)生要查房了。電話就這樣掛掉了。時間不過三分鐘而已,好像是這些年來最短的一次。縱使是我再不耐煩,老人也是要重復完一模一樣的叮囑的。照顧好母親和妹妹、聽父親的話、一定要好好讀書等等,怎么也不是三分鐘能講完的。
電話掛了。我也沒有打回去。在我的思路里,對于一天之內(nèi)可以給老人打不止一個電話,是完全沒有概念的。只是表情猙獰,落下不少淚來,克制著自己的聲音,希望不要被早已睡熟的舍友察覺。
這便是昨夜了。我收拾起了情緒,我還有很多事情要收尾。包括在制作的視頻,也包括有一些文獻要看完。不知不覺間天又亮了起來。
清晨的陽光逐漸打亮了紅磚的屋頂和遠處的教堂鐘樓。窗外依然是異域的那副模樣。我聽見了舍友起床做早飯的聲音。大概是在蒸饅頭吧,不過,今天說不定會多蒸一個粽子。
我在所有人逐漸醒來的時候慢慢睡去。再醒來時,父親問我說有沒有給老人打電話。我說我專門熬夜打過了。父親卻說,老人沒有印象了,他感覺我并沒有打過電話回去。
可我確實是打過電話了。也真的很想再打一個。雖然再打一個就要等到明天起床了。也不知道能說什么,或許就是報一下平安吧。
也或許我并不會有這個機會。等我此刻一覺睡去,醒來時,家鄉(xiāng)也入夜了吧。
殘夜已經(jīng)悄然過去。很多人的燈都還亮著,陪著一點點白起來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