瘋狂的劉三妹

(一)
劉三妹很瘋狂,做了一件傻事,然后被逐出家族了。
劉三妹出生在一個鳥不拉屎的大沙坡上,是家里的第三個女兒,按說算幺妹,可以被疼愛。不過陷于一個重男輕女的家庭,她可沒有什么福利。就像傣家男子,屬于賠錢貨,大人們嫌棄得很。再加上三妹有點個性,時常不聽話,勞煩劉大伯教訓(xùn)。唉,要是劉三妹屬于零零后,那可值錢了,像安徽出嫁的女兒,沒有幾十萬是娶不走的。
印象中,劉三妹單眼皮,眉骨突出,圓錐臉盤,頗似少女版的章子怡。劉三妹愛美,早上起來喜歡整理頭發(fā),編成麻花小辮拋到腦后,還會涂點雪花膏,穿上花格外套。每當(dāng)村民在山路上遇到,不免嘀咕幾句:
“劉家這三妹,上坡割草還這打扮,不知想勾引誰。”
“就是嘛,年紀又不大,倒是出風(fēng)頭得很,一點不害臊?!?/p>
???確實,放眼望去:枯黃的沙坡,沉重的背簍,陡窄的路和彎曲的身體,與三妹鮮艷的衣裝很不搭調(diào),恰如一朵花兒開在麻葉里面,不是美的點綴,而是讓人頓感別扭。
這些話傳到劉大伯耳里,刺得他臉紅心痛,于是找到他那瘋癲的三女兒,大罵:
“劉老三,你活路們不好好干,你竟整些啥?丟不丟人?”
“叔,我整什么丟人了?”
“你整什么?穿得妖里妖氣,村子都傳開了!我這張老臉都讓你丟盡!”
“天,之些人太無聊了,這都說!我愛穿啥關(guān)他們什么事?”
“怕你要反了,被說還不改過來?!”劉大伯被氣炸了,原地搜尋木棍。
劉三妹本能地逃開,她知道棍子結(jié)實,打在骨頭上疼,上次留在細嫩皮膚上的傷痕還沒消呢。
傍晚,劉三妹悄悄割來一大背篼牛草,劉大伯只是瞪了幾眼,沒再找棍子伺候。
漸漸地,劉三妹十五六歲,開始有了女人的線條,也更注意打扮。每逢趕場,她都爭取去。但是,劉大伯不一定批假,仍喊她下地勞動。于是,三妹開始撅著嘴,能掛十二把油壺的嘴,悶聲悶氣地離開。她開始恨她爹:為什么幺兒不怎么干活,卻能隨時趕場?而自己天天下苦力,想去輕松下都不成?但是,當(dāng)她大膽地去找劉大伯理論這一切時,輕則換來滿口大罵,重則一頓毒打。幾次吃虧后,劉三妹只把氣往肚里咽,她更恨他爹了,也恨弟弟,除了她善良的老媽,其實這家里人她都不滿。
劉三妹喜歡的雪花膏和花衣服,劉老伯絕不會掏錢給她買,于是她就滿地捶桃核,滿山挖“合十五”(何首烏),等到趕集就拿去賣,然后換回心儀的東西。
劉家有女藏不住,有人開始向劉老伯提親,但劉老伯不答應(yīng)。一是覺得對方性格不如自己豪爽,二是認為三妹還小,還可以在家里干幾年農(nóng)活。
三妹看老爹拒絕了自己的幾樁親事,不樂意了,又去找劉大伯理論。
“咳,老子說不行就不行,婚姻大事哪是你能作主的?”
“剛來的這家就不錯,我愿意的?!?/p>
“你愿意取用?他家窮得一爛包,在村里又沒有什么臉面,嫁過去你不嫌丟人我覺得丟人!”
“叔,你就同意吧,我愿意嫁過去,受苦也不會給你們說,嫁過去我也會回來孝敬你們的?!眲⑷醚肭笾?,哭了起來。
“你這娃兒還犟得很,看老子不收拾你?!眲⒋蟛テ鹨桓糇泳痛?。
劉三妹被打得鬼哭狼嚎,后來還是她善良的老媽苦苦哀求,他爹才停手。
劉三妹披頭散發(fā),衣衫不整地躲到自己的小屋。此后,她不再過問自己的親事。
(二)
??春天又來了,三妹重復(fù)背糞的干活,太陽火辣辣地烤在臉上,把皮膚涂抹烏黑;夏天到了,三妹扛著鋤頭,和大哥們鉆進苞谷林,滿山除草;秋天到了,該收獲,三妹又和大哥們一背一背地從坡腳運苞谷,少女的身軀死死貼在山路,整理好的頭發(fā)凌亂地垂下來,涂勻的雪花膏也讓汗水沖去;到了冬季農(nóng)閑時,三妹掏出小鏡子,發(fā)現(xiàn)自己丑了,皮膚黑了,老繭多了。她眺望大山,憂愁起來……。
一天,當(dāng)劉老伯叫喚劉三妹下坡去擔(dān)水時,聽不到回應(yīng)。
“這懶鬼,太陽這么高了還不起床?去把你姐喊來,看老子不收拾他?!眲⒗喜畬ε赃叺溺蹆赫f到。
劉老幺去后,回來說劉三妹不見了。劉大伯急了,竄過去看,發(fā)覺劉三妹平時喜歡穿的幾件衣服也不見了。他老伴偷偷抹眼淚,怪他平時虧待了女兒,把女兒逼離家了。
“你哭什么?她會跑到哪得?身上沒有錢,能去哪得?”
“你又不是不知道村里的女娃兒被打工回來的人拐出去賣?說不定三妹就是被拐了?!?/p>
“咦,哪個狗日的敢拐我姑娘,老子知道不垂死他!”
晚上,劉三妹沒有回來。劉大伯慌了,他開始點著火把告訴族人,希望他們幫忙找。當(dāng)晚,找了寨上,沒有消息。第二三天,跑了方圓幾十里,還是音訊全無。
老伴嗚咽,眼淚嘩嘩地流。劉老伯看不慣了:
“他娘你哭啥?你這姑娘就是沒良心,她都把你扔了你還哭?她滾吧,有多遠滾多遠,要是回來老子再收拾她?!?/p>
“收拾收拾,這么大個女娃娃就是被你打跑的!你也不改改你那脾氣。三妹雖然平時喜歡涂脂抹粉,但是也沒做什么出格的事,干活也賣力,這回好了,親家沒了,也少了一個勞動力?!?/p>
“我能不打她?你看她那打扮,你看她那脾氣,像聽話的娃娃嗎?你看村里有幾個像她這樣不服管教的?”老伴不再理論,只顧抹眼淚。
地毯似搜了一星期,影兒沒個,大家都放棄了,只感嘆劉老伯白養(yǎng)了這個女兒,挺為他不值。
一個月后,劉老伯收到一個晴天霹靂的消息:她女兒偷偷跟了一個和他老伴同輩的漢子,主要是那漢子干過壞事,剛坐牢回來。于是,一家人前去大鬧,但沒討到便宜,那勞改犯放話了:再鬧就要殺人!
劉老伯回到家,當(dāng)場就給族人宣布,不認他那個造孽的女兒。族人們更樂意接受,那樣的婚配實在丟人,你說怎么稱呼嘛?而且那男的口碑極差,真丟劉家的臉??!
(三)
???后來,劉三妹想念呆了十幾年的后家了,尤其是她那善良的老媽。她幾次嘗試乞求他爹原諒,卻難免臭罵,亂棍趕出。三妹就不該回去,她不知道自己這出瘋狂的嫁人戲,已經(jīng)讓她爹在村里抬不起頭。
再后來,就沒聽到劉三妹的事了。是的,亂了輩分的三妹,像個卑賤的蒼蠅,誰想去打聽?不過,劉三妹應(yīng)該過得不好,那勞改犯回來沒多久,就把等他十幾年的妻兒隨意拋棄,能對三妹好?
唉,到底是三妹瘋狂,還是他爹瘋狂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