豈曰無衣,與子同袍-Chapter 8
“所以那天回去寶霞哭了很久。”珍珠說到這里也是一副嘆惋的表情,“她那個時候真的很絕望。她說是放下了,實際上真正放下的又能有多少呢?她心里還是掛念著桑美的。但是桑美的表現(xiàn)確實傷了她的心了。”
“換做是我,先給她一拳再說。”天鵝哼了一聲,“低情商的家伙?!?/p>
“桑美這個笨蛋確實不會表達感情。當然也有她自己沒想清楚的原因。”珍珠露出半月眼,“這還得多虧瑪利亞給寶霞勸回來了,沒讓她做出什么想不開的舉動。然后,寶霞在很長一段時間里真的沒有再找過桑美了。但是第二年,桑美卻主動來找寶霞了?!?/p>
天鵝想了一秒鐘,馬上反應過來:“她除名了。”
“對?!闭渲榭隙ǖ攸c點頭,“而且她也終于想通了?!?/p>
除名這件事本身并沒有給桑美帶來什么沖擊,畢竟她早就預知到了自己的結局,而且從一開始就打算平靜地接受。但是,與此同時,她卻突然有了一個念頭。她想在臨走之前再和寶霞見一面。
剛有這個念頭的時候她自己被自己嚇了一跳。有了之前發(fā)生過的那些事情,她不敢想象寶霞再次見到她的時候會是什么反應,她自覺對不起寶霞,因此她不敢貿(mào)然嘗試。但是糾結了很久之后,在臨行前的最后一天,她還是做出了決定。
到了約定的地點,桑美等了一會兒,就看到寶霞遠遠地走來。她的臉上還是帶著些怯懦的神色,用疑惑的眼神望著桑美,顯然拿不準她到底打的什么主意。桑美突然想到,這好像是她第一次主動找寶霞說話。
“今天約你出來……只是想跟你說幾句話?!鄙C李D了頓,后退一步,鄭重其事地看著寶霞的眼睛,“對不起?!?/p>
寶霞略微睜大了眼睛,她根本沒想到桑美竟然會有向她道歉的一天。
“我想了很久才終于想明白這件事情。我從來沒有認真地對待過你,從來沒有想要去理解你。但是上次你對我說過的那些話,我一直都記得,直到今天才終于明白你想說什么?!?/p>
她說著眼神飄向一邊,不太敢去看寶霞現(xiàn)在的表情。
“你一直都在努力地活著,你的努力比你最后達到的等級更有價值,真的,你值得歌頌。反倒是我,目光狹隘,一直都在犯錯,還傷害了你那么多次。你肯定會恨我,那就恨吧,反正我馬上就要付出我該有的代價了,你應該為此感到開心才對。一句道歉肯定不夠,但是我也做不到更多了。我知道我對你造成的傷害不是短短幾句話能抹消的……但是,這是我的真心話。忘了我,然后去追求更廣闊的天地吧,你本該有自己的生活,是我將它剝奪了?!?/p>
最后,她閉了閉眼睛,說出了她從那天開始一直埋藏在心底、而她自己卻沒有發(fā)現(xiàn)的話語。
“其實……我不希望你像我那樣一味地追求強大,我不希望你步我的后塵。就這樣做一個普通人也很好,但是無論如何,請你平安地活著?!?/p>
一口氣說完,她感覺心里一直存在的那種沉重的感覺終于消失了。她看向?qū)毾迹l(fā)現(xiàn)寶霞如同石化了一般立在原地,沒有動作,也沒有表情。她想抬起手摸摸寶霞的頭頂,以動作來表示安慰,但是最終還是嘆了口氣,繞過寶霞走遠了。
也因此,她沒有看到,寶霞凝望著她遠去的時候,眸色漸漸暗沉了下去。
桑美離開了。
寶霞比自己想象的還要平靜,她自己也很吃驚。但是在剛分別的時候沒有表現(xiàn)出來的痛感,卻隨著時間的流逝,更沉重地積淀在寶霞的心頭。桑美臨走前主動約她見面留下的那番話,讓寶霞五味雜陳。也許她覺得自己是在和寶霞徹底斬斷聯(lián)系,可是她的話卻起到了反效果。那原本已經(jīng)快要熄滅在寶霞心里的星星之火,卻因為她在寶霞面前流露出的真正的心意而重新開始熱烈地燃燒。
既然你自己都知道不是幾句話能抹消的,又怎么指望我徹底把你忘記呢。寶霞時常忍不住遙望著遠方,那是載著桑美他們的車子離開的方向。而且你都那么說了……我怎么可能放手呢。
桑美走之后的幾年,寶霞明顯沉默內(nèi)斂了很多。她在人前表現(xiàn)得一如既往活潑開朗,也不再談論跟桑美有關的事,但是與她熟識的人,例如瑪利亞,都能看出來她其實并沒有忘記。她只是把那些事更深、更深地壓在了心底?,斃麃啚榇朔浅?,試著勸了她幾次,但是越是嘗試她就越是心驚,因為她看得出來寶霞根本不會接受勸告,而且那些勸告只是加重了她打算做什么事情的決心。
今天是個陽光明媚的日子。寶霞起了個大早,穿戴整齊,然后帶著一條紅色的絲巾出門了。
新開通的免費公交線路可以直接到達她的目的地。因為剛開通沒多久,大廳里沒幾個人。寶霞在候車室里坐下來。不一會兒,達維和蘇拉手牽著手走了進來,坐在遠處的兩個位置上。又過了一會兒,兩位她不認識的青年走進來,坐在另一邊。最后進來的是淺藍色旗袍的女孩和黑發(fā)綠瞳的男青年,似乎也是一對情侶。寶霞看著候車室里的這些人,默默地想,他們都找到了自己的愛情,那么我的愛呢?我還有機會找回它嗎?
公交車出發(fā)了。在許愿臺旁邊的那個車站,寶霞下車了。
她向著高高的山頂走去,山頂上滿樹的紅綾在她的視網(wǎng)膜上印下紅色的影子。寶霞爬上了許愿臺,舉起寫滿了字的紅色絲巾,規(guī)規(guī)矩矩地鞠了三躬,同時在心里默念著。
如若蒼天有眼,請讓我去到桑美的身邊吧。因我此前許下過諾言,無論將要面對什么我都無怨無悔。我知道這條路無法回頭,但即便前方是刀山火海,我也將義無反顧地踏進去!
將絲巾掛在樹枝上,寶霞轉(zhuǎn)身走下山崖。在離開前,她最后回頭看了一眼,嘴角露出一個若有若無的微笑。
桑美,你別想拋下我一個人。既然我們已無法在此岸相聚……那就在地獄里重逢吧。
一轉(zhuǎn)眼又是一次輪回。2012年的冬季,一朵低緯之花在西太平洋冉冉綻放。遲到12年,上天終于給了她機會,當年那個小小的、孱弱的熱帶風暴,如今一躍成為西北太平洋緯度最低的五級臺風、1952年以來12月南海最強的熱帶氣旋。四次巔峰和南海的重生說不盡她的傳奇之色,而在棉蘭老島肆無忌憚的屠戮也最終決定了她的結局。沒有人知道她懷著怎樣的心態(tài)塑造出這一段又一段傳奇,就像沒有人知道桑美離開后她帶著怎樣的心情等待著這六年過去。
但是無論如何,發(fā)生過的既定事實已無法改變。寶霞實現(xiàn)了她的心愿,和桑美一樣成為了至高無上的C5,和桑美一樣雙手沾滿了鮮血,也和桑美一樣被除名。她終于變成了桑美的模樣,追隨著桑美的腳步離開。數(shù)年以后,無論我們重溫多少遍這段歷史、回顧多少遍她們的故事,仍會不自覺地感慨命運的微妙之處。
離開的那一天,寶霞最后一次和瑪利亞擁抱、告別,隨后一個人登上了那輛擺渡的大巴車,前往她日思夜想、魂牽夢縈的那個人的身旁。
凝望著窗外的風景,寶霞的臉上露出一個淡淡的微笑。
桑美,我來找你了。
“然后到了監(jiān)獄里,她們終于見面了。就這樣,她們在一起了,一直到現(xiàn)在。”珍珠迅速地一句話帶過,看起來打算結束這段敘述了。
“這就沒有了嗎?你不打算多講一點嗎?”天鵝追問。
珍珠看了她一眼,表情中帶上了些警惕的神色:“還有什么好講的?”
“應該還有吧?”天鵝停頓了一下,果不其然看到珍珠的臉色變了變,“我記得……那個時候距離海燕解放整個監(jiān)獄,應該還有兩年左右?”
珍珠驚愕地瞪大了眼睛。
“你……你都知道?”
“菲特,我向菲特問出來的?!碧禊Z干脆實話實說。
“……是菲特嗎?!闭渲樯钗豢跉?,閉上眼睛,胸膛劇烈起伏了幾下。不知道為什么,天鵝竟然從她的語氣中聽出了一絲……遺憾?
“行,既然你都知道了,那我也就不遮遮掩掩的了?!彼龜傞_雙手,“的確,她們之間還是發(fā)生了很多事的。就我所知,寶霞在進監(jiān)獄的第一個晚上,偷偷溜去找桑美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