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末歌者(同人創(chuàng)作 連載中)
? ? ?第一百九十八天,綾看見巨大的積雨云漂浮在城市的上空,遮天蔽日,仿佛從天而降的一座山峰,要將這座城市壓的粉碎。
? ? ?即使在雨季,這樣龐大的積雨云也是少見的。它無情地奪去太陽僅存的光輝,讓這座本就氣氛壓抑的城市變得更加讓人喘不過氣來。
? ? ?綾知道,那一天快到了。
? ? ?她低下頭,穿過清晨街道上洶涌的人流,默默向前走。行色匆匆的路人沖撞著綾的肩膀,毫無歉意,可她并不在意,她只是緊緊抱著自己的吉他,向目的地緩慢前進。
? ? ?沒有人在意頭頂那形態(tài)可怖的巨大積雨云,也無人關心那意味著什么。只有廣場的巨大電子屏幕上,盡職的天氣預報員還在用機械般的平靜語氣緩慢播報:“今明兩天或有中到大雨。”
? ? ?四周盡是千篇一律、高聳入云的混凝土叢林,將神經血管般交錯復雜的街道以及來來往往的汽車行人層層包圍,在暴雨將至的黑色幕布之下,它們青灰色的身影顯得尤為恐怖。而在這樣的時代,同樣面貌的城市遍布世界。
? ? ?綾終于走到了自己的目的地,那是這條街道上一個并不起眼的的角落?;蛟S是太不起眼了,這塊小小的地方似乎沒有跟上這座城市發(fā)展的步伐。地上鋪著仿佛是上個世紀就存在的地磚,太久無人打理以至于長滿了青苔;兩邊低矮的樓房上也爬滿了幽綠的爬山虎,掩蓋了早已人去樓空的店鋪的招牌。
? ? ?綾站在古樸的石磚臺階上,面對著不遠處街道上來去入流的人潮,輕輕抱起了自己的吉他。那是一把很舊的吉他,歲月在它木制的軀體上刻下了斑駁的痕跡,不知多久前刷過的清漆也剝落殆盡。但看得出主人很愛護它,即使看上去如此古舊,它依然被擦拭的一塵不染。
? ? ?綾深吸一口氣,撥動琴弦,緩緩開口,開始了自己的工作。
? ? ?這一次,會成功嗎?
? ? ?綾常常會想,自己或許是這個時代最后的流浪歌手了。
? ? ?伴隨著科技的高速發(fā)展,人類的一切娛樂都可以在虛擬的世界找到歸宿。而在現(xiàn)實世界,人口的迅速膨脹讓個人生存的壓力被前所未有地放大,人們終其一生,為學業(yè)、前途和金錢奔波勞苦,度過忙碌卻毫無意義的一生,只能在喘息的空隙,在虛擬的網絡中享受片刻AI制造出來的幻夢。
? ? 而現(xiàn)實的歌聲,似乎已經在這個世界消失了太久太久。
? ? 而在這里,在這個似乎被世界遺忘的街角一隅,戴著紅色圍巾的少女撥動著自己的吉他,用自己的聲音緩緩唱著一首歌。
? ? 這是一首有關于末世的歌,歌詞描述著一個在荒涼殘酷的末日中孤獨掙扎的故事。
? ? 人潮依舊洶涌而過,然而無人駐足傾聽,甚至沒有人偏頭看一眼正在專心歌唱的綾。
? ? 無人可以理解為何有人要在本就麻木壓抑的城市中唱著如此悲傷的歌,而末世這個詞對他們來說也太過遙遠。
? ? 只有綾自己知道,這絕不僅僅只是一首歌而已。
? ? 兩天后,當那片巨大的積雨云化做磅礴的暴雨傾盆而下之時,這個世界,將會迎來它最終的結局。
? ??

? ??戴著紅色圍巾的少女,背著自己那已經破損的吉他,行走在滿目瘡痍的廢墟之上。
? ??被殘云籠罩的月亮散發(fā)出慘白的余光,灑在綾的臉上,讓她本就傷痕累累的臉顯得更加絕望。
? ? 兩天前,她還只是一個在城市里到處奔波的流浪歌手,同這座城市其他的的流浪歌手一樣,為了生計和終有一天出人頭地的夢想在各個酒吧、商場和地鐵站駐留演唱。
? ? 綾選擇的駐唱地點總是人流量最多的地方,廣場、車站、商業(yè)街…她總是不屑于唱那些早已爛大街的流行作品,固執(zhí)地站在人群中大聲唱著自己寫的歌,顯得與其他同行格格不入。因此,雖然綾身邊的人流總是絡繹不絕,卻很少有人會停下腳步傾聽她的歌聲。
? ? 有些同行不忍看她唱了一整天,卻連晚上的晚飯錢也沒有著落,勸她多去唱一些人們都愛聽的歌,但綾總是嗤之以鼻:“總有一天有人會發(fā)現(xiàn)我的才華,到那天,成為世界著名歌手的人只會是我,而不是你們這些只會模仿別人的家伙。”
? ? 同行苦笑著搖搖頭,離開了。
? ?綾并不在意他們的眼光,她滿懷期待,日復一日,在城市的人潮之中撥動著自己那把舊吉他的琴弦,大聲唱著只屬于自己的歌曲,相信自己希望的未來終有一天回到來。
? ?直到那一天,巨大可怖的積雨云將暴雨傾灑而下,終結了這個世界的未來,也終結了綾的夢想。
? ? 綾閉上眼睛,眼前浮現(xiàn)出那日的情景:大地崩裂陷落,血紅的巖漿從蛛網般蔓延的縫隙中噴涌而出;鋼鐵混凝土的大廈在恐怖的轟鳴聲中分崩離析,暴雨裹挾著巨大的巖石和砂礫從天而降;人們哭喊著逃離,試圖擺脫那必然的命運,但最終依然逃不開末日的終結。
? ? 在世界的毀滅面前,所有人都是平等的。在最后的時刻,人類數千年來所有光輝燦爛的文明和夢想隨著世界崩毀殆盡,只留下名為絕望的余音在末世之后的幸存者耳邊徘徊回響。
? ? ?而綾,是這場末世災難中唯一的幸存者。
? ? ?她睜開眼,看著眼前這個死寂的世界。昔日遍布大地的燈光此時已經消失了,只有那凄慘的月光照耀著人類文明那殘破不堪的遺骸。
? ? ?綾站在一堆廢墟的頂端,看起來像是舊日的車站,那是她以往最喜歡駐唱的地方。她蹲下身,抱起自己已經碎裂的吉他,從上面掰下一塊鋒利的碎木,準備就此了解自己的生命。
? ? ?“我勸你不要那么做?!?/p>
? ? ?綾猛地回過頭,尋找這個似笑非笑的聲音的來源。她看見一個身著白衣的,擁有著白色短發(fā)的女人,站在不遠處的一處倒塌的墻壁上。
? ?? “我以為我是唯一的幸存者?!本c警覺地開口道。
? ? ?白發(fā)女子露出了微笑,再次用那似笑非笑的聲音說到: “你確實是。”
? ? ?“那你是誰?”?綾從廢墟上站起身,直視著這位不速之客。
? ? ?白發(fā)女子臉上的微笑更深了:“抱歉抱歉,見到你太興奮,反而忘記介紹自己了,你好,我是創(chuàng)造了這個世界的神明,你可以叫我言和?!?/p>
? ? ?綾用了幾十秒的時間消化這句聽起來可笑至極的話。
? ? “神明?”綾重復了一遍,“創(chuàng)造這個世界?你該不會真的以為我會相信這種鬼話吧?”
? ? 自稱言和的女人沒有說話,只是微笑著看著綾。
? ? “如果你打算用這種手段騙走我手里的物資給你當貢品,那那你還是省了這條心吧,我已經什么都沒有了,我馬上就會死去,你也一樣?!?/p>
? ? 綾冷冷走下廢墟,準備離開。
? ? “神明是不會死的,而且…”?言和依舊不改笑意,“你并不是一無所有?!?/p>
? ? “是嗎?”?綾冷笑道,“那你說說我還有什么?”
? ? 言和看了看綾手中的吉他: “你的歌?!?/p>
? ? 無名的憤怒瞬間充滿了綾的心臟。在這已經毀滅的世界,自己的歌聲已經沒有任何意義,而直到世界終結,也沒有任何一個人真正理解她的歌聲。言和這番話就像鋒利的刀片切割著她的自尊。
? ? 她憤然轉身,將手中的吉他殘片狠狠擲向這個羞辱她的家伙。
? ? 但接下來的一幕卻讓她震驚不已。
? ? 碎片徑直穿過了言和的身體,好像那副軀體并不存在一般。
? ? 言和并沒有躲閃,甚至臉上的笑意也沒有減少半分。她緩緩地,從廢墟上漂浮而起,與此同時,腳下的殘垣斷壁像是突然活過來一般聳立起來,變成一座完整的墻壁。
? ??“我無意欺騙你,我創(chuàng)造了這個世界?!毖院屠^續(xù)用著漫不經心的語氣說到,“然后…親手毀滅了它?!?/p>
? ? ?綾癱倒在地,眼前發(fā)生的事情超出了她的認知,讓她的大腦一時間無法接受。過了好久,她才聽見自己顫抖的聲音重新響起。
? ? “為什么?”綾質問眼前陌生的神明,她的內心充滿了恐懼、疑惑和憤怒,“為什么要毀掉我們,為什么要毀掉我的、毀掉那么多人的愿望?”
? ? ?這一次,言和沒有說話?,她沉默地看著眼前的少女,繼續(xù)保持著意味不明的笑意。
? ? ?過了好久,她才再次開口:“我知道你的名字,樂正綾。”
? ? ?這次,輪到綾沉默了。久遠的記憶在腦海里顯現(xiàn),她突然想到了什么,但依然不敢相信。
? ? ?“千年以前,樂正一族曾是我親自封下的禮樂祭司?!?
? ? ?在綾很小的時候,爺爺曾經告訴過她,千年前,自己的家族為一位喜愛樂曲的神明司掌禮樂?,F(xiàn)在看來,這并不只是一個神話故事。
? ? ?“所以你才故意留下了我?”綾抬頭看向月光下的神明,“你想要我做什么?”
? ? ?言和慢慢來到綾的面前,蹲下身看著眼前的少女,瞇起自己細長的雙眼。
? ? ?“我想和你打一個賭。”
? ? ?“賭?什么樣的賭?”
? ? ?“一個關乎世界命運的賭?!?/p>
? ? ?言和繼續(xù)著她令人不快的似笑非笑的腔調,繼續(xù)說道:“樂正一族在兩百年前徹底沒落,我已經很久沒有聽到讓我身心愉悅的歌曲了。這個世界上大多數人類的藝術都可笑而幼稚,即使已經過了千年,也仍然只有你的家族能夠創(chuàng)造出令我滿意的音律??删退闶悄銈円沧罱K走向了沒落,所以,這個世界,對我來說已經沒有存在的意義了。”
? ? ?神明言辭間的冷漠令少女不寒而栗,似乎在她的眼中,毀滅世界不過是毀滅一件已經玩膩的玩具。
? ? ?“那么,你要和我賭什么?”
? ?? 言和站起身,向天空揮了揮手,一幅巨大的圖卷在綾的眼前展現(xiàn)。圖卷看起來相當古老,但卻閃耀著不屬于塵世的光輝。綾看見圖卷上標注著成千上萬的注點。
? ? ?“每一個點都代表一個我創(chuàng)造的世界?!?/p>
? ? ?言和頓了頓,滿意地看著少女臉上震驚的表情,輕輕撫過圖卷,一些注點變成了紅色。
? ? ?“而這些,是我即將毀滅的世界?!毖院捅砬槠届o地說完這句話,仿佛剛剛自己只是宣布了一群螞蟻的滅亡。
? ? ?綾看著圖卷上星星點點的紅點,那些世界的人們即將遭遇和這里一樣的命運。無數的世界,連同無數人的未來和夢想,很快會被這位殘酷的神明輕描淡寫般摧毀。
? ??“我們的賭注就是這些世界的命運?,F(xiàn)在,你有拯救其中一個世界的機會。”
? ? ?“那么,我需要做什么?”
? ? ?言和用手輕輕點了其中一個紅色注點:“我會將你送去這個世界,然后,你要在那里,向我證明一件事,證明人類的歌聲仍然具有撼動靈魂的魅力?!?/p>
? ? ?言和輕輕轉過頭,細長的雙眼帶著捉摸不透的眼看著綾。
? ? “你要在不主動與任何人交流的前提下,用自己的歌聲將末日的預言告知這個世界的人類,如果最終,有一個人理解了你的歌聲,并且愿意與你攜手共同面對末日的到來,那么我可以實現(xiàn)你成名的夢想,并且讓那個世界繼續(xù)存在下去?!?/p>
? ? ?長久的沉默,綾默默思考著這場賭約的深意。過了很久,她的聲音才重新響起。
? ? ?“如果我失敗了呢?”
? ? ?“如果你失敗了,那個世界就會毀滅,這一次你不會成為幸存者,你會經歷和那個世界的所有人一樣的命運。但沒關系,我會讓你和那個世界一起進入下一個輪回,繼續(xù)我們的賭約。而在你真正成功之前,死亡、毀滅和輪回都不會停止?!?/p>
? ? ?蒼白的月色隨著流動的殘云一縷一縷傾瀉在一人一神的身上,傾瀉在殘破的大地上,像海中的波浪。而此時,只有幸存于世的幾只夜蟲見證著這場押上整個世界的豪賭。
? ? “神明的賭注自然伴隨著同等的代價,不過沒關系,如果你不愿意接受,我也不會強……”
? ? “我接受?!?綾沒有絲毫猶豫。
? ?? 言和愣了愣,似乎很驚訝少女如此干脆的回答。接著,她露出了滿意的笑容。
? ? “很好。那么,我們的賭約成立了?!?/p>
? ? 綾感到四周的空間突然變得迷離起來,眼前滿目瘡痍的城市殘骸漸漸變得虛化、扭曲,最終完全消失,整個世界只剩下一種奇妙的光芒,溫柔地包圍著自己。
? ? 光芒完全散去之后,綾發(fā)現(xiàn)自己身處一座巨大的都市之中。
? ? 千篇一律的青灰色混凝土高樓、四通八達的馬路、擁堵的汽車以及街道上洶涌而過的人潮。
? ? ?綾呆呆地看著眼前的一切,一切是那么相似,卻好像又有哪里不同。
? ? ?“在毀滅降臨之前,你只有兩百天的時間?!毖院蛠G下這句話,意味深長地看了綾一眼,轉身消失在了虛空之中。
? ? ?綾花了一些時間應對這突如其來的轉變,但她很快便冷靜下來,抓緊了手中不知何時變得煥然一新的吉他。
? ? ?在新的世界,她的夢想重新獲得了意義。她即將拯救一個世界的未來,以及其中承載的數以億萬計的夢想與希望,終有一天,她會成為世界上最偉大的流浪歌手,被世人矚目。

? ? ?第一百九十八天,綾看見巨大的積雨云出現(xiàn)在城市的上空,一如她曾在自己的世界看見的那樣。
? ? ?人們如平常任何一個早晨一樣匆匆穿梭在城市的大街小巷。無人意識到,也無人關心那片山峰般的龐大雨云意味著什么。
? ? ?只有綾知道,那一天快來了。
? ? ?末世的悲慘景象浮現(xiàn)在綾的記憶中,她焦急的撥動著手中的琴弦,一遍又一遍唱著那首講述著末日預兆的歌曲。
? ? ?然而即使唱到嗓音嘶啞,琴弦斷裂,也依舊無人停下腳步,哪怕看她一眼。
? ? ?兩天后,代表著神罰的暴雨如約而至。冰冷的雨水伴隨著轟鳴的雷暴,高聳入云的鋼鐵大廈一座接一座轟然坍塌,崩裂的大地和墜落的巨石無情地淹沒人們絕望的尖叫和哭喊……一切仿佛神明親手譜寫的末世序曲。
? ?? 在眼前廣場的巨大電子屏幕也隨著中心的商業(yè)大廈倒下之后,綾絕望地癱倒在地,那再次被飛濺的落石擊碎的吉他也從手中滑落。眼前是一幕幕慘烈的景象,耳邊不斷回響著人們被災難吞噬前發(fā)出的絕望求救。一切像刀片一樣刺痛著她的心臟,巨大的悲傷與痛苦堵住了她的咽喉,深深的無力感讓她再發(fā)不出任何聲音。
? ? ?腳下的大地出現(xiàn)了裂縫,最終完全崩陷。在被地獄般的熔巖裂縫吞噬之前,綾只來得及看到一雙帶著悲傷的碧綠色眼瞳,似乎向自己投來了一瞬的目光……

? ? ?這個世界遠比綾想象的還要冷酷和麻木。
? ?? 柔和的光芒消失之后,綾發(fā)現(xiàn)自己再次站在第一次來到這個世界的位置。
? ? ?擁擠流動的人群、青灰色的高樓大廈……綾感到一種奇異的幻夢感,似乎之前經歷的一切,那慘烈悲涼的末日悲景,只是一個并不真實的夢境。
? ? ?只有眼前的巨大屏幕,播報著和第一次輪回時一模一樣的新聞,才讓綾意識到那并不是夢。
? ? ?巨大的悲傷感久久不曾散去,綾感到胸口疼痛不已,她抱緊重新恢復如初的吉他,緩緩蹲下身,任憑眼淚大滴大滴落在青灰色的柏油路上。
? ? ?這是一個現(xiàn)代化與科學化均達到巔峰的世界,卻也是一個人們會為了生存麻木到拼盡一切的世界。不論是親情、愛情還是友情,都是個人在這個人口極度膨脹的時代生存下去的阻礙,必須被舍棄。
? ? ?人類仿佛一部部機器,為了維持這個世界的運轉而終日碌碌不息。藝術、情感都成為了發(fā)展過程中的犧牲品,一點點從這個世界上消失。
? ? ?但是,即使麻木,他們依然是一個個無辜的生命。就算只是為了生存這樣微薄夢想努力的蜉蝣之人,也沒有任何人有資格剝奪他們活下去的權利。
? ??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