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浪白鳥 第六章 兩不知①
大風可以吹起一張白紙,卻無法吹走一只蝴蝶,因為生命的力量在于不順從。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馮驥才②
會議結束后,一家三口離開了主屋要回分家去??斓杰噹斓臅r候,Pete假裝看了一下手機。“Vegas,那個,天坤少爺找我......”
Vegas好一通皺眉,忍了忍但實在沒忍住地開口:“人家看不上他就放棄吧,這世界上的人那么多,干嘛非這個不可呢?他找個歪瓜裂棗還是有希望的!”馬高在旁邊笑得稀里嘩啦的。Pete只能賠笑,順便一再叮囑Vegas不要去找天坤。
“你心里他居然比我重要!”Vegas氣得點Pete的肩膀,“我是不稀得和他說話,可他要是再自己找不到對象就霸占我的人,那我可要給他找點麻煩了!”
Pete一聽這話就知道Vegas是同意了,立刻順桿爬,“等下我自己回家,你去辦你的事吧。”
“你一個人回去我不放心,我來接你。最多到五點,天坤要是不放你我就把他頭發(fā)剃了?!盫egas坐進車里問:“晚飯有什么想吃的?”
“嗯,羅勒葉炒肉吧?!薄昂?,我去買菜?!?/p>
Pete注視著Vegas和馬高離開,轉身就溜去三樓匯報工作。
他在小會客室找到了人,一進門迎面看見地上擱著幾大桶繽紛絢爛的鮮花,長條茶幾的半邊擺滿了容器,楠蓬正拿著鵝黃的牡丹和紅玫瑰在比量。
“你來得正好。阿Chan只會說都好看,問了也是白問。我選了配材又覺得主花不合適,你來幫我看看?”
Pete向四周掃了一眼,Chan哥并不在。Pete看了楠蓬所選的花材,洋桔梗、濱菊、雪柳和鳶尾葉,于是從桶里挑了幾枝粉色芍藥?!拔矣X得......這些比較好。”
“嗯,確實不錯?!?/p>
“您為什么做插花而不是花環(huán)呢?”
楠蓬接過花枝,仔細地比量了一下長度,剪斷花莖?!拔也话莘鹌砀#矝]有要贈與的客人。最近眼睛也不太好。不過你倒是提醒我了,可以做幾個花串用來插花?!?/p>
楠蓬把芍藥插進花缽里,“有什么進展嗎?”
那天的監(jiān)控都出了問題,要想從家里查是沒有希望的,他們只能一個個猜測又一個個驗證。Pete根據(jù)Chan哥提供的地址和名單一個一個找過去,一無所獲。他走過提那班亞坤家族在閣骨島和碧武里的故居③,聽說了許多這個家族過往的事跡,可故居是斷壁殘垣,事跡是往日舊影,昔年的故舊人脈早已斷絕,江仍下落不明。
楠蓬好像并沒有失望,只是放下了花材和工具,傭人端上茶水和茶點,她洗了手坐下來喝茶?!澳阕员惆?。”楠蓬指了指茶杯?!昂退嘘P的都排除過了,都沒有......一人計短兩人計長,你有什么想法嗎?”
溫熱的紅茶有助于Pete發(fā)散思維,“如果我是江先生的話,分兩種情況吧。”Pete想到了安全屋,“倘若意識清醒,我會待在我覺得足夠安全的產(chǎn)業(yè)里,比如沒人知道的度假別墅;而意識不清醒的話,只能是在乎我或者想利用我的人將我藏起來。”
“足夠安全的產(chǎn)業(yè),除非阿Chan也不知道......讓他去查吧。在乎他的人都在我們眼皮子底下,沒什么異常的舉動......難道除了意大利人和日本人還有想利用他的人嗎?隱而不宣又是為什么呢?把他留在手里越久越不容易證明他的身份......”
自言自語的楠蓬看起來很苦惱,茶杯懸停在唇邊,金紅的水波映著她的側臉,讓她看起來氣色好了很多,耳垂上的粉色珍珠流蘇也漾起漣漪。Pete一直安靜地等待楠蓬做出新的決定,目光瞟到沙發(fā)扶手上的一本書,那是托馬斯哈里斯的《紅龍》。Pete在前幾次的碰面時被楠蓬小姐推薦了《沉默的羔羊》,昨天剛剛看完三分之一。
死寂的幾分鐘過去,楠蓬慢慢抿了一口茶,“既然沒有頭緒,那就先放一放,說不定幕后的人就露出蛛絲馬跡了。你們快和意大利黑幫開戰(zhàn)了吧,你把精力都放在幫助Vegas方面會更好。”
楠蓬起身,拿過茶幾上一捧裹在報紙里的花束遞給Pete,“送給你和Vegas,祝你們一切順利。拿回去擺著玩兒吧。”
Pete為了保密和楠蓬的約定,最近都躲著Porsche,這一束花捧出去實在容易露餡?!斑@......會不會太明顯了?少爺也不愛花?!遍钚ζ饋?,初綻粉牡丹也似的臉上更添一點生動,“我給這家里的每個人都送了花,就說給天坤送去的時候正好碰上了你?!?/p>
天坤。手臂燒傷的天坤。
會議期間少爺一直在發(fā)呆,Pete也是注意到他總望著門口,才回頭看到了楠蓬小姐。消瘦了很多的少爺,讓Pete稍微明白,過去Team醫(yī)生所形容的那句“他是被鎖住的春色”究竟是何意義。
“更何況木槿是苾思姐姐最喜歡的花,Vegas也一定會喜歡的。”
欣賞著花束的Pete聞言抬頭,“苾思?”
“哦,就是Vegas的媽媽,天坤、Kinn、Kim的媽媽名字叫做瑞黎?!雹荛钚〗阌致冻隽四欠N沉湎于回憶的神色,“她們都是很好的人,這家的兄弟幾個都很像他們的媽媽?!?/p>
Vegas四點就來接Pete,看見他等在主家門口趕緊把車門打開,“怎么出來了?天坤那個人恨不能磨蹭到最后一刻才放你走,我給你發(fā)消息是打提前量,不是讓你等我的。最近太不安生了,我進去接你安全一點?!?/p>
Pete沒敢說他根本沒去找天坤,遮掩似的把花束轉過去,“給你的?!?/p>
Vegas早看見那束花了,心里酸得翻江倒海,偏不開口,這下被花塞了個滿懷,再也抻不住,喜得要跳起來撞車頂。“哪兒來的?”
“我這也是借花獻佛?!盤ete照搬了楠蓬小姐的說辭,Vegas一門心思全在高興上什么異常都沒發(fā)現(xiàn),“我不管,這就是你精心準備送給我的,我要把它們做成干花,保存好裱起來,就掛在客廳正對大門的墻上。繡球花的花語是美滿、浪漫,木槿是......木槿......”
Vegas的笑渦一下子彌散,連細小的氣沫都沉匿在陰郁的波紋之下。Pete沒想到他是這個反應,“你怎么了?”Pete又仔細觀察那束花,團簇緊密的藍白色繡球花沖淡了木槿花藍紫色的冷感,表面白粉清晰的新鮮圓葉尤加利間雜其中,無不彰顯著輕快舒展的生命力。
“我媽媽,最喜歡木槿......她總會摘很多,包在紙巾里用書夾著,干了就可以當書簽用。”Vegas很少提他媽媽的事情,但此時此刻,Pete覺得他有很多話想說,所以引導他,“你媽媽,為什么喜歡木槿?”
“她說木槿花總是朝開夕落,雖然它們不是名貴的花朵,但它們真的很頑強?!雹軻egas輕輕撫摸單薄柔軟的花瓣,“她總和我說,為人要堅強,又要有‘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的勇氣。真可惜,我沒做到?!?/p>
“你很堅強。”Pete絕不是僅僅安慰,他確實也是這么想的。
但Vegas的神色仍是茫然,“馬高剛出生的時候我很討厭他,我覺得他奪走了媽媽對我的愛,只要那個小嬰兒一哭,她就不再全身心關注我了。有一次馬高生病,媽媽從醫(yī)院回來已經(jīng)十點了,哄他睡覺又到很晚。我一直躲在門外看,想著要是媽媽還能像哄馬高一樣哄我就好了。等她從嬰兒房出來,很疲憊的樣子,我還在和她賭氣,轉身要跑,她抓住我,笑著捏我的耳朵,‘小壞蛋,怎么這么晚還不睡?要去做賊嗎?’哈,我現(xiàn)在可比做賊惡劣多了?!?/p>
Pete想安慰他,轉移話題道:“然后呢?你后來還生她的氣嗎?”
Vegas搖搖頭,“后來她給我講故事,哄我睡覺。但是我第二天怎么都起不來,結果上學遲到被老師批評了一頓,但媽媽沒有罵我?!盫egas仰頭靠在駕駛座上,“我不該對她生氣的,她那個時候很痛苦。馬高總生病,爸爸不光不幫她,有時候還會打她?!盫egas轉頭看著Pete,好像在說玩笑話,笑容卻是苦澀的,“我爸爸在外人面前會對我和馬高很好,但是沒人的時候又會打我們。我小時候還以為大伯也是這樣,那些耐心和教導都是做給別人看的。后來我聽天坤說他從來沒挨過一指頭,我還挺羨慕他們的......”⑥
幾個深呼吸之后,Vegas擰動車鑰匙,“算了,過去了,我不在意了。”
兩年過去,Vegas說起童年還是會下意識地隱藏痛苦。這一刻,Pete覺得他的眼淚被“過去了”的表象所掩蓋,他忍不住伸手環(huán)繞著Vegas的肩膀,“如果你愿意,我把我的心分給你一半,在你痛苦的時候幫你扛過去?!雹?/p>
Vegas埋首于花間,聲音聽起來沉悶而破碎,“我真的不愿意相信,她是因為背叛了家族才死的......你不要離開我,好不好......”
Pete另一只手握著Vegas的手腕。自從在一起之后,他們總習慣于握著對方的手腕,Vegas撫摸的是舊時傷痕,Pete要觸碰愛人心跳。
①一朝春盡紅顏老,花落人亡兩不知!——《葬花吟》
題目的意思是,Vegas不知道媽媽的死因,苾思也不知道自己的孩子們變成了什么樣。花落與人亡,彼此不知,更少人知。
②題記指的不是Vegas或者Pete,而是本文的三位女性。
③故居所在地都是從地圖上隨便挑的,我對泰國地理和城規(guī)的了解還比不上對厄斯索斯的一半。
④兩位媽媽的名字是果子選的,我轉換了一下。瑞黎取自鶴望蘭泰語讀音的其中兩個音節(jié),苾思取自木槿拉丁名的其中兩個音節(jié)(因為木槿的泰語名讀起來太奇怪了)。
⑤木槿在古代也常被用來比喻紅顏薄命。推薦bgm《別哭,我最愛的人》,是苾思的心聲。
⑥我無意把甘寫成一個賈政式的父親,他就是一個只在乎自己感受的人,并不存在為他人考慮這種事情,洗白就無聊了。
⑦來自和某人的真實對話。
想起來我以前也寫過一個名字叫槿的女孩,好久啊,已經(jīng)是六年前了(《只恐夜深花睡去》)。但她和堅毅的苾思不同,而是主動地朝開夕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