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水葉原創(chuàng)短篇小說丨少陵塬畔(四)

少陵塬畔(四)
(短篇小說)
文/姚水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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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出東方的地平線上,一層薄霧籠罩著淡紅色晨光,柔柔地鋪滿少陵塬畔。長出地皮的麥葉上,被一層厚厚的銀白色霜露覆蓋。深秋似乎掙脫了季節(jié)的懷抱,初冬帶著寒冷悄悄來臨。
根寶打掃完前后院子,燒旺打鐵爐,擺好升、斗、蒲籃,再次看到楊德寬掌柜的依然站在少林走時的路口,向北去的方向舉目張望。他不知道少林要做多大的買賣,他在盼,盼少林像以前一樣,興沖沖地趕回家,即使再叛逆、頂嘴也比遠走高飛不見蹤影強百倍,想到這,楊德寬從背后縮回打過少林的右手,慚愧地看了看。他無法面對打過少林后那憤怒的目光和走時的背影。這沒有希望的等待讓楊德寬的心久久不能平靜,如同麥葉上的露珠在滾動?!安?,回去吃飯!”楊德寬沒聽見根寶叫他,他的心此時完全沉浸在少林走時的背影里?!安荒顣?,沒文化,念了書,留不住唉……”長長的嘆氣聲里蘊藏了多少父愛如山的牽掛。
寒冬里,少陵塬畔的多少人家都過著只有炊煙沒有端碗的日子,能真正端著老碗吃飯的人家寥寥無幾。楊德寬的確稱得上財東家,飯碗里也是蘿卜條拌苞谷糝,稀粥里能浮起筷子。根寶能讓這碗粥暖腸已經(jīng)是托天福了。盡管這碗稱作飯的粥特別稀,楊德寬上下嘴唇夾著老碗沿,順著碗沿哧溜哧溜轉(zhuǎn)了一圈,筷子夾在指縫里,動都沒動,一碗蘿卜條拌苞谷糝稀飯就哧溜完了,他下意識地舔干凈了老碗,根寶心里在想,這富人也和自己大雜院的左鄰右舍的三爺、大伯他們一樣,本來就缺水的地方,吃完飯,舔凈碗,就更能省些水呢!這也是一種節(jié)儉的習慣,和在袖子里摸著手指賣牲畜一樣吧!根寶想想,越對楊德寬多了些敬畏心。
寒冬里,少陵塬畔的多少孩子踏著黎明留下的霜露,拎著藤條?蹲在人、畜趕集的三岔口和通往村口的小路邊等撿一坨一坨的牲畜糞便,能讓來年的禾苗長得壯一點。多少孩子一手拿著竹耙耙在麥田里,小路旁扒拉著可以燃火做飯的苞谷根,枯草根,也能讓家里暖和些。他們扒過枯草根的地方,就像被風吹過一樣干凈。多少孩子的勤勞給少陵塬畔的空氣增添了清新。站在少陵塬畔,那長安城的鐘鼓樓清晰可見,又有哪一個孩子敢奢望登上鐘鼓樓瞧一瞧外邊的世界。多少人家不管鍋里是干野菜煮粥,還是幾粒米煮粥,到飯點都有村婦拖著長長的音調(diào)在喊家人吃飯,用聲音告訴鄰家,她有柴炊煙,有米煮飯。
寒冬里,少陵塬畔鵝毛大的雪花落地成氈,多少農(nóng)夫彎腰捧起白雪企盼銀雪變白面。就連房沿一根根冰凌融消的水滴都甜甜的。
寒冬里,四村八鄰的老者們帶上秋忙磨損的鐵器農(nóng)具早早地聚守在楊德寬的打鐵爐旁,蹲著身子,駝著背,嘴里念叨著“閑時收獲忙時用”,其來的目的只為那紅紅的爐火能暖身,只為能給有今年沒明年的壽命里添些閱歷,只為給心里填補些古今趣亊,插上嘴或插不上嘴也能為哄堂大笑吶喊,為詫異的目光助威。有時候聽到有趣的故事時,滿臉折起的皺紋像九月的菊花綻放而開。而且,在這爐子邊的??屠铮袔讉€壯漢,像“貴森的說作,穩(wěn)娃的諞,長根給富泰把屁股舔”,今天來齊了。只見富泰嘴皮略微動了動,長根趕緊上前一步問:“穩(wěn)娃,富泰叔問你昨個輸了還是贏了?”
穩(wěn)娃不緊不慢地瞟一眼長根:“胸前掛灶濾,勞心過余,走二里路趕場子,不贏些對不住兩條腿,前半夜贏的銅板嘩嘩的,把瓦罐倒?jié)M了,沒等雞叫輸光了,東邊日照又贏回一罐還多,手氣來了贏錢是三錘兩棒事。”
貴森接過話茬:“穩(wěn)娃押寶是行家,前三寶看莊家,后三寶看陣勢,會看,穩(wěn)押,保贏?!?/p>
富泰剛想張嘴,長根又搶先一句:“穩(wěn)娃會押,騾子贖回來了么?尿泡財東,你爸就怕你押寶沒底,分家不給你騾子,你鬧,你媳婦也鬧,你爸給你麥秋兩季把地種上都不行,騾子喂到你爸的圈里你心不踏實,這輸給旁人心踏實了,能睡安穩(wěn)覺了?”長根說得有點重,穩(wěn)娃對長根有點生氣了:“騾子分給我,那是應(yīng)該分的,掙家不勻,分家勻,我輸我的,我愛輸,我有騾子輸,誰想輸還沒啥輸,再說,我逛去了,主家把騾子韁繩遞給我,我就沒拉。我前幾天耍玩意買了兩畝稻地,等我種地時他就輸給我了,我諞閑時還買了個柿樹園,既有柿子吃,又有柴燒?!?/p>
富泰撇了撇嘴:“喲,你靈得把八哥哄下樹了,打媳婦也是你的本事,可就打不過你丈哥?!?/p>
貴森發(fā)話了:“猴子上山,王八下河,各有各的道,要得日子過饞火,就得討個好老婆。打倒的媳婦揉倒的面,能輸會贏就是男人的本事,可就是要??茨_下的路,輸光了,敗凈了,臨老了死到廟廊沿那是防不勝防的事。年初西村一個男人死了,老婆哭得昏天黑地的,嘴里念叨,沒你了誰管我。和尚正念經(jīng),一聽這哭聲,立刻改口念叨,沒人管你我管你,沒人管你我管你。”貴森這一番話逗得這些沒牙的老漢都哄堂大笑,話雖有點刺耳,對穩(wěn)娃也是個提醒。
貴森又說:“光看贏了吃香的喝辣的,要看輸了咋收場,挨打也是賭場的常規(guī),前幾天場子換了個掌柜的,往外放驢打滾的利息,誰輸了沒以前好說話,領(lǐng)的人,套的馬車專門上門討賬呢?!?/p>
長根小聲問道:“那保長,架長不管?”
貴森沉思了片刻說道:“這掌柜的靠山是鐵打的,衙門有人撐著呢,保長,架長得罪不起掌柜的?!?/p>
富泰也說:“世道變了,以前過路虎都怕的地頭蛇,現(xiàn)在地頭蛇見了過路虎讓路呢。雞叫明,狗看門,各行其是是玉皇大帝安排好的,像咱這門里頭的霸王也得謹慎行事。”
“世道好像有些亂,納糧,收捐按人頭數(shù),保長,架長在我這還收改號改,是咱這最多的納糧納稅大號,還捐銀子呢,這世道衙門管納糧,收捐,財東只管收租。穩(wěn)娃,以后少賭,輸了贖,贖回來再輸,不如去南山砍柴賣,落個心里踏實,去賭場時想贏個鐘樓,回來兩手空空,先人在黃土底下都躺不住,亂竄呢。”楊德寬擠在人堆也說話了。
富泰插言道:“德寬兄,今年收你改號改,是你業(yè)大人丁旺,明年被窩里再出產(chǎn)兩崽子,看保長來咋收呢?!?/p>
德寬竊喜地微微一笑:“只要被窩里能出產(chǎn)兩崽,保長收多少都得掏?!?/p>
貴森羨慕地唏噓著,內(nèi)心在想,“天旱雨澇不均勻,人家祖上燒了高香積厚德了,整了倆老婆搶著下崽,太爭氣了,自己,唉!”通紅的鐵爐火焰熏烤著周圍人身上的粗布衣,熏烤著他們古銅色的臉龐,融化了他們心靈沉淀的污漬。
大雪紛飛帶著年關(guān)一步步走進根寶的心里,一個大洋已經(jīng)讓他干得只剩下一點點邊棱了,他感覺有盼頭了,渾身都帶著輕快的勁頭。五豆稀飯、臘八粥、灶坨饃全吃過了,按習俗,打鐵爐熄火,糧食收倉,只剩下三十午后走人了,根寶謹記來時的規(guī)定,打掃完前后院落,又檢查了周圍沒有做利落的活計。根寶一舉一動都被楊德寬看在表面,滿意在心,以往給伙計好心,不給好臉的德寬,今一反常態(tài),流露出少有的慈祥:“行了,根寶,該吃午飯了,吃了午飯往回走,傍黑就到屋了?!?/p>
根寶聽到這些話,心想,伙計不吃虧,掌柜的見不得,還是多做點活,年后也許還能再來,就連忙應(yīng)道:“伯,我把活做完就走,你當初說沒午飯,我媽知道,我回去有飯呢?!?/p>
德寬說他見不得人“麻明不通”。根寶吃罷飯,德寬問根寶:“崽娃子做了一年了,說歸說,還得給你點啥,你要點啥,你說?!?/p>
根寶抬起頭看德寬的模樣是誠心的,便說道:“伯,我想要些馬牙苞谷種呢!”
德寬滿心歡喜,小小年紀知道過日子,好娃,便走進里屋,用升子量了二升苞谷種子裝進粗布小袋遞給根寶:“路長,東西越背越重,這些苞谷種夠你背也夠你種,再給你明年的兩塊大洋,過了正月初五你來?!?/p>
“伯,大洋我不要,過了初五我來再說。”
德寬又囑咐:“能來一定來,若來不了,就記住家有三張口,灶火口、人的口、牲畜口你一樣顧不住都不得了。還有,寧要十頓欠,不可一頓斷,這是咱這層人過日子最起碼的常識。我等你到正月十三。”楊德寬站在院子目送根寶走出小路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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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姚水葉(女),陜西西安人,于一九七八年畢業(yè)于太乙宮中學,以耕農(nóng)、養(yǎng)殖為生,更愛文學,喜歡用筆寫方式向讀者傳遞善良,傳遞親身體會過的人間美德,歌頌祖國的大好河山,對生活抱以崇高的向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