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也好,月長圓,人無法長久
睡醒后又在聽花樣年華。感覺現在很多人思路很奇怪。
如果《花樣年華》現在上映,會不會有很多人要罵電影三觀不正,蘇麗珍和周慕云的愛情是令人不齒的,得向總局舉報。
可正常人從電影里看到人類復雜的愛戀和溫情,看到孤獨遇到孤獨,看見情欲也看見尷尬,看見情不自禁和畏首畏尾。
看見一對確認彼此相愛的男女都害怕被眾人恥笑和孤注一擲之后的潦倒,他們的怯懦和放棄。
看見成年男女彼此戀慕卻輕描淡寫插科打諢的背后隱隱作痛的不甘心。
看見愛情停在最好的那個位置,再往后走只能是下坡路。
電影充斥著精細而意興闌珊的細節(jié),連鞋子擺放的弧度和煙頭燃盡的位置都是成年人的那種戛然而止。
我印象最深刻的,是一對中年男女在生活中無法排解的疲憊。還有他們無法自拔的虛偽。
他們明明是相愛的。彼此也十分清楚。每次看到兩人靠近但迅速分開的橋段,還有坐在車上不發(fā)一言眼角一瞥,就覺得這樣的沉默里是相愛卻不敢言說的痛苦。
這是屬于中國式的古典的痛苦。選擇克制而不是放縱,虛偽而不是真誠,這種壓抑背后是三千年的積怨。電影是這樣讓人感傷。連旗袍、麻將桌、電臺的戲曲和裝小餛飩的飯盒都沒法消解這種悲傷的意志。
只有吳哥窟這樣的地方,一個久遠的沒有悲喜的宗教遺跡可以消化這樣的奇情。周慕云把秘密埋在吳哥窟四面佛旁的樹洞里,從此這個故事有了個足以令人安慰的結尾:我們的秘而不宣的愛情故事就這樣腐爛且永恒了。這是一種多么浪漫而克制的表達。
可當下的年輕人是不是也不能理解這種模糊混沌失了道德邊界的情感。太多時下網路小說改編的影視作品令他們只能理解純情和從一而終的理想婚姻。而這樣復雜的電影里,他們只能看見婚外情。
這世界上有多少人,就有多少復雜的感情。故事結尾里蘇麗珍走進周慕云的旅館房間,她拿起煙灰缸旁的半支煙,點燃抽掉了。
這一幕是多么克制的浪漫。和愛人同抽一支煙,就像隔著一段時間,短暫地接吻。她不指望和周慕云白頭偕老,走之前,拿走了床底下周慕云留下的她的一雙繡鞋。她拿走了他存在生命里懷念她的唯一的一點念想。只好成為周慕云心中永遠忘不了的遺憾。電影的英文名是「in the mood for love」,真是最貼合的翻譯。
20世紀60年代的香港,遠遠不是世紀末千禧年的朝氣,而是經濟蕭條、在中英之間談判的疑云。人人都活在彷徨夢中,愛也是短暫而自身難保的。是「吳哥窟」里唱的,這個愛情故事,是“睜開雙眼做場夢”。
白日做夢,黃粱一夢罷了。王家衛(wèi)不善于講故事,卻執(zhí)迷于讓所有觀眾沉浸在一種氛圍中。
在那個世界里,周慕云一定會愛上蘇麗珍,他們也必定會在發(fā)現伴侶出軌后互相安慰,也會在旅館里寫武俠小說,同抽一支煙。
他們也必定不能不顧世俗地在一起。一切都是注定的,而每個人都不可避免地孤獨,是愛讓人短暫地在一起,又長久地分開。
花也好,月長圓,人無法長久。一切都終將回歸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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