А. В. 別雷舍夫:劃時代的炮聲(1957)(上)
本文錄自《紅旗飄飄》叢書第四集慶祝十月革命40周年特輯,由時任俄國社會民主工黨(布)阿芙樂爾號巡洋艦軍艦委員會主席、政治委員別雷舍夫所作,岷英、寶琛譯自《新世界》雜志1955年第11期

1917年10月25日(俄歷,即公歷11.7),“阿芙樂爾”號巡洋艦向冬宮轟擊的炮聲,報導了新紀元的開始——偉大社會主義革命紀元的開始。
十天以前,有兩個穿著呢海軍服、戴著無檐海軍帽的“阿芙樂爾”號水兵,受軍事革命委員會的召喚,出發(fā)到斯莫爾尼去。其中一個就是我——“阿芙樂爾”號軍艦委員會主席;另一個是個子矮壯、面孔黝黑的魯基喬夫——軍艦委員會委員。我們兩人都背著槍——在當時說來,這并不是多余的累贅。我們必須穿過整個街區(qū),而七月事變以后,在里捷依大街、涅瓦大街以及其他“資產階級的”大街上已經發(fā)生過迫害波羅的海艦隊水兵的事件。
我們兩人沿著莫爾斯卡路來到了涅瓦大街。在這條街上,我們故意齊步走著,像操練似的發(fā)出整齊的腳步聲。擠滿了人的電車發(fā)出叮當的響聲。小汽車和裝著汽車輪胎的馬車在潮濕的道路上無聲地奔馳著。載著士官生的裝甲車來來往往地行駛著。在市議會旁邊,汽車載著大批立憲民主黨人穿過大街,去要求立憲會議選舉時投他們的票。
“嗯,我們一定要投你們的票,當然啰!”魯基喬夫惡狠狠地笑著。
涅瓦大街上到處是戴圓頂禮帽的人,碰見這種人真是討厭。他們一個個死盯著我們,恨不得把戴著“阿芙樂爾”海軍帽的水兵燒成灰,每個人的目光中都露出一種又兇狠又恐懼的神情。
我的伙伴興致勃勃地說:
“不就以前還請我們吃過小白面包呢,別雷舍夫,你記得那甜甜的小白面包嗎?”
記得!只是那些甜甜的小白面包不是為我和魯基喬夫這樣的人做的。那個時候,也就是二月革命以后的頭幾天里,彼得格勒的先生們和太太們不斷向“小水兵們”獻殷勤。他們一再邀請水兵們到家里去作客,并且以盛宴款待,有時候在廚房里吃,有時候甚至在主人的桌上吃!他們就是這樣勸誘水兵的。
“阿芙樂爾”號的水兵幾乎全都是不領情的人。軍艦委員會中當選的是布爾什維克,派到波羅的海艦隊中央去的也是布爾什維克。在群眾大會上大家把立憲民主黨人、孟什維克、社會革命黨人從臺上趕下來,同他們爭論到聲嘶力竭、摩拳擦掌的地步。大伙兒齊聲叫喊:“反對戰(zhàn)爭!打倒資產階級!打倒妥協分子的部長們!擁護列寧!”
這一下子,甜面包再也吃不著了。“阿芙樂爾”號引起了資產階級特別的憎恨。他們甚至忘記了它的光榮的過去,不說別的,單說它在對馬海峽戰(zhàn)役的功績吧,當時“阿芙樂爾”號和“奧列格”號陷入了九艘日本巡洋艦的“鉗子口”里,可是它們仍然英勇地擊退了敵人極其兇頑的襲擊,突破了敵人艦隊的重重包圍,避免了被俘的恥辱。他們還想忘掉“阿芙樂爾”號水兵們在意大利港口墨西拿城所表現的英勇行為,當墨西拿城被熊熊的烈火燒著的時候,俄國的水兵們冒著生命的危險從火中把婦女和兒童搶救出來。當然,他們也盡力“忘掉”我們的老同志們,那些受盡沙皇的流刑折磨的、被絞死在帆檣頂上的、因為“蓄謀”暴動而被槍殺的英雄們。為了表述屢次起義失敗的悲憤心情,水兵們曾經唱過這樣的歌子:
一具具尸首在廣闊的海面上漂浮,
綠色的浪濤把他們卷走,
手反綁在背后,
臉上蒙著油布口袋,
在灰蒙蒙的煙霧里
現出了低低的一排河岸,
岸上矗立著
沙皇的彼得爾霍夫宮殿。
沙皇,你在哪兒?走出來!
從你那戒備森嚴的宮殿里
走到我們這里來!
你看見嗎,每個人胸膛上
袒露著一條條血淋淋的傷痕?
他們根本不去回憶這些往事。反而在立憲民主黨和孟什維克的報紙上恣意地極盡污蔑的能事。他們說我們是“無紀律”的人,盡管我們全體艦員遵照軍艦委員會的要求,工作上很守紀律,任務也完成得很好;這種守紀律的精神甚至引起一些軍官的驚異。這種驚異一點也不奇怪。我們的紀律所具有的革命性質,連當時住在冬宮的臨時政府第一部長“游說總司令”克倫斯基都知道得很清楚。
“阿芙樂爾”號的兩個船員就這樣走到了革命的參謀部——斯莫爾尼。武裝的士兵和工人結成一條鏈子似地保衛(wèi)著斯莫爾尼。沒有人向我們要通行證看。我們海軍帽上的帽帶就是通行證。站在大門口的衛(wèi)兵指著長廊盡頭的一間屋子向我們說:“水兵同志,往那邊去!”我們往那間屋子走去。屋子里墻壁上掛滿了彼得格勒各戰(zhàn)線和各區(qū)域的地圖。在較遠的那個角落里,一個穿著皮夾克的人坐在桌子旁邊。
“你們找誰,‘阿芙樂爾’號的同志?”
“我們從聯絡員那里得到命令,要我們到斯莫爾尼來見斯維爾德洛夫同志?!?/p>
“我就是斯維爾德洛夫。”
我們仔細看了看他那張留著胡須的清瘦的面孔。我們知道,他是列寧最親密的同志之一。他的氣色很壞,像有病的樣子。“他一定是睡眠不足?!蔽疫@樣猜想。
我還從來沒有聽過斯維爾德洛夫講話,當時我們對于政治活動家地評價是根據他們在群眾大會上的講演來確定的。我聽過列寧同志的兩次演說——一次是在武備中學大禮堂里的群眾大會上,另一次是在“摩登”馬戲院的群眾大會上。我還記得水兵們當時激動的情形,記得他們那種熱烈的情緒和興奮的面孔。只要有弗拉基米爾·伊里奇領導著我們,即使為革命事業(yè)犧牲,我們也心甘情愿。現在站在我們面前的這個人,這個遵照列寧的指示行動的布爾什維克,我們聽候著他的命令,我們將象執(zhí)行國法一樣去執(zhí)行他的命令。
斯維爾德洛夫也沉默了一會兒,目不轉睛地察看我們這兩個青年水兵的沒有胡須的面孔。他一定是想了解我們適合做什么事吧?夾鼻眼鏡下的一雙黑黑的眼睛微微地笑了笑。
“我們現在認識了,同志們,坐下吧!”
我們連忙把步槍放在墻角。在桌子旁邊坐了下來。斯維爾德洛夫同志要我們談談艦隊全體人員的政治見解,尤其是我們自己的看法。
魯基喬夫又高興起來了:
“有人想用甜面包來收買我們……”
“但是,沒有收買成,是嗎?”
“您看,我們在這兒呢,”“阿芙樂爾”號水兵驕傲地回答說。
斯維爾德洛夫仍然要求我們作一個詳細的匯報。我開始報告了。目前在布爾什維克黨支部里有三十二個人。全體艦員中有三個人是1917年3月入黨的黨員:我、魯基喬夫和季莫菲?李巴托夫。我們三人都是工人出身。戰(zhàn)爭時期有許多工人跑到艦隊里來了。因此就產生了艦隊的革命性。從而也就引起了資產階級對艦隊的憎恨。軍艦上一共有五百六十七個水兵,大部分是擁護我們的。我把艦隊在最近一次大會上通過的一項決議拿給他看:“工人階級在對國內外敵人的斗爭中,隨時都可以得到革命艦隊的支持?!?/p>
“艦上的孟什維克、社會革命黨人和無政府主義者的情形怎么樣?”
“擁護他們的只是一小撮人,大約占全體艦員的十分之一。而且這些人也在動搖著。”
“軍官呢?”
“他們被嚴密地監(jiān)視著。他們在軍艦上踱著,像掉了魂似的全是一副六神無主的樣子。他們堅決拒絕反革命,但是又不靠攏革命……”
斯維爾德洛夫把夾鼻眼鏡摘下,用手帕仔細地擦著鏡片。慢吞吞地,有所期待似地說:
“妥協派的各個報紙上登載著:‘阿芙樂爾’號的水兵私設公堂,審訊軍官……”
聽到這些話,我的血液一下子都涌到臉上來了。
“您相信他們嗎,斯維爾德洛夫同志?”魯基喬夫搖了搖頭,臉上帶著責備的神氣問。
“我相信你們,所以我問你們,而沒有問他們。”
“這全是無恥的謊言!”我叫喊道,過了好久,我還不能平靜下來?!耙郧八麄兠鑼戃娕炆蠞M處是污泥,盡管‘阿芙樂爾’號像受海軍元帥似地擦洗的干干凈凈、閃閃發(fā)光。我把反駁的文章送到孟什維克的報紙‘新生活’那里,并建議他們的撰稿人到軍艦上來看看,給我們指出哪里亂七八糟。他們答應一定要來,可是他們并沒有來。當然,他們不會來的。現在他們又捏造出私設公堂來了。不管過去和現在,這都是莫須有的事。我可以用布爾什維克軍艦委員會主席的身份來保證:‘阿芙樂爾’號全體艦員的堅毅精神是值得表揚的?!?/p>
斯維爾德洛夫同志微微地笑了一笑。接著問道:
“現在軍艦上的艦長是誰?”
“按職位來講,是艾里克松上尉。”
我特別強調只是按職位來講,因為上尉和其他軍官不得到軍艦委員會的許可,是一步也不許動的。
“這么說來,軍艦委員會事實上就等于艦長?別雷舍夫同志,我這樣了解您的話,對嗎?”
“對,就是這樣的?!?/p>
斯維爾德洛夫站起來了。他向我們講話,每一個字都咬的清清楚楚的:
“黨中央委員會委托軍事革命委員會具體領導彼得格勒工人和駐軍的武裝起義。布爾什維克要奪取國家政權。我們必須把政權奪過來,否則臨時政府就要用士官生的刺刀來給革命以致命的打擊。這就是黨中央委員會的觀點?!?/p>
斯維爾德洛夫的一雙黑黑的、變得嚴肅的眼睛,從夾鼻眼鏡下邊注視著我們?,F在他已經非常信任我們這兩個來自“阿芙樂爾”號的水兵。他等待著他們的回答。他們的回答很簡單。
“對!”魯基喬夫說道,“應該動手了,我們不動手,士官生就要動手了?!?/p>
“阿芙樂爾號全體水兵隨時準備接受命令!”別雷舍夫補充了一句。
“我相信你們,”斯維爾德洛夫說,“軍事革命委員會委托我來任命阿芙樂爾號的政治委員。我任命別雷舍夫——一個得到水兵們的信任、被全體艦員選為軍艦委員會主席,并派到波羅的海艦隊中央去的布爾什維克——為政治委員?!?/p>
稍停了一下。
“您接受這項任命嗎?”
在這一剎那間,我的腦子產生了一種顧慮:軍艦上的軍官們會怎么樣來接待“政治委員別雷舍夫”呢?他們不聲不響地也在等待著時機。但是我立刻就消除了這種顧慮,滿懷信心地感到我的肩上有一種力量——五百多艦員的戰(zhàn)斗的、團結的力量。
“勇敢些,薩夏!”魯基喬夫鼓勵著我。他甚至代我回答道:“他同意?!?/p>
斯維爾德洛夫同志從桌子抽屜里拿出一張印有表格的紙。他將委任書填寫和簽署好了。委任書上寫著:現委托政治委員別雷舍夫管理巡洋艦,艦上一切必須遵照軍事革命委員會的指示行動。
委任書辦完以后,大家低下頭來研究釘在桌上的彼得格勒地圖。一條淡藍色的帶子穿過整個城市。這是涅瓦河——“阿芙樂爾”號在武裝起義時的作戰(zhàn)地區(qū)。斯維爾德洛夫向我們交代了任務。分別時,他緊緊地握著我們的手說:
“同志們,記住!黨中央委員會和弗拉基米爾?伊里奇?列寧對‘阿芙樂爾’號抱著很大的希望?!?/p>
夜里,我們從斯莫爾尼出來……。


(未完待續(x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