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早期武俠·春風柳上原》(1)
清晨,得意茶樓的門板剛剛拆下,一騎就如疾風而來,卷起漫天煙塵。煙塵未落,騎士已經(jīng)勒馬門前。青衣白馬,伴著一聲震耳的嘶鳴。
雪白的駿馬揚起前蹄猛踢了一通,馬上的騎士卻絲毫不亂,緊勒住韁繩,把馬的野性穩(wěn)穩(wěn)的壓了下去。白馬以蹄刨地,鼻孔里哼哼的噴出騰騰熱氣,分明是跑了長路而來。門口延客的伙計戰(zhàn)戰(zhàn)兢兢的,急忙閃在一旁,彎腰行禮,恭恭敬敬的把客人帶進了雅座。
客人是個二十多歲的青年,微有風塵之色,無聲的笑笑,從馬背上拎下一柄長劍,就隨伙計上了樓?;镉嬙谝贿呁低殿┝怂谎郏灰娝簧韺こ5那嗌?,長得高挑清俊??梢哉f除了長劍駿馬,來客完全是個閑雅的書生。
如果真說客人有什么與眾不同,就只有他的神色,他淡漠的神色。自從笑了一下之后,他就再也沒有表情,似乎完全是神游物外,對周圍的人物情景絲毫也不注意。
“沒有睡醒吧?”伙計心里嘀咕著。確實,青年就是有那么一點困倦的感覺,還有一種和年齡不相稱的滄桑。
“一壺香片,泡濃一點,有點困?!鼻嗄暾f。
“客官要什么小吃么?”伙計一面抹桌子一邊問道。
“不急,”青年隨口說著,回身推開了自己背后的窗戶,早晨的陽光如無數(shù)金線灑進屋里,遠處一陣風來,帶著桔子的清香。
“我們金華的桔子是少有的名產(chǎn),客官不想……”伙計試探著問道。
“好天氣啊?!鼻嗄甏鸱撬鶈?,漫不經(jīng)心的說。
伙計識趣地退了下去。臨走,他回眼偷看了桌上斜置的長劍,樸實無華的烏黑劍鞘裹著修狹古雅的劍身,隱約有一股銳氣透過劍鞘散發(fā)出來?;镉嬓睦镉悬c發(fā)寒。雖然是一柄古舊的劍,可是蒙塵的利器依然讓人敬畏。只要是劍,總是不平凡的。
“以前殺過人吧……”伙計心里悄悄的想著。
青年的客官靜靜的坐在那里喝茶,有時看看雅閣外往來的,有時放眼看看窗外的風物,自顧自的笑笑。就這樣,一壺香片喝了一個時辰。門口往來的伙計們悄悄的看幾眼,誰也不說什么——人家是帶著劍來的,沒事少說廢話為上。金華也算是武館云集的地方,大家多多少少也知道所謂“江湖”上的事情,江湖中人是這些小民得罪不起的。
日上三桿,一壺茶終于喝完了。青年放下茶杯,搖搖頭,輕聲嘆口氣說:“進來吧,你渴不渴?”說得很隨意,那樣子倒象是說給他自己聽的。
靜了許久,青年也不再說話。終于,門口的竹簾動了一下,一張狡黠的笑臉出現(xiàn)在門外,隨即,白衣的少女輕輕跳進了雅閣里,整整衣衫,緩步走到桌邊坐下。她一邊笑著,一邊看那個青年的臉色,只是一言不發(fā)。
伙計們早就看著這女孩躲在雅閣的門外,可是女孩兒出手闊綽,他們收了銀子更是不敢隨便說話。此時原先的伙計急忙送上了杯子,也不多問,又將一壺香片送上了桌。臨走時,他偷偷瞥了青年和少女各一眼,只見青年略微有些無可奈何的樣子,少女卻掩不住得意的神情。
伙計心里多少有點妒忌,為那個女孩兒的美貌。將女子比作芙蓉的古往今來都不少,可是見到這個女孩兒,伙計才第一次感覺到人比蓮花的清雅。一朵雪白的蓮花靜靜的綻開在古池清漣上,見到她的人多半會這么想。而她狡黠的神色又給她更添了幾分生機??傊?,這樣美麗的女孩兒是伙計所沒有想到過的。
伙計實在不知道那個青年客官有什么可嘆氣的。等這樣的姑娘,莫說等一個時辰,就是等一個年頭也該是心甘情愿的。
“你渴不渴?喝杯茶漱口好不好?”青年淡淡的問道。
“不渴,你自己喝就好了,我就在這里等你喝好?!鄙倥贿呅σ贿厯u頭,兩行排貝一樣的小牙齒在她柔潤的雙唇間,隱約可以看見虎牙。
“你追了我七天七夜,居然會不渴,”青年瞟了她一眼,“我可真要佩服死了。”
“七天之中你從關外一直跑到金華,我也很佩服的。”少女毫不顧忌的和他對看。
“你如果不追,我恐怕也跑不了那么快?!?/p>
“你現(xiàn)在怎么不跑了?”
“累得不行,跑不動了,”青年搖頭,“真不知道你大小姐怎么還能追得那么悠閑。我對這個問題很好奇,所以特地停下來問問你。你告訴我答案好不好?你說了,我就往漠北跑,然后你繼續(xù)追,也許我們能一直跑到大食那邊,見識一下異國的風土人物?!?/p>
“唔……如果你有一輛大車,加上四匹大宛馬,你在里面一邊睡覺一邊追一個人,當然就不累也不餓了?!鄙倥峦律囝^,做了個鬼臉。
“是這樣,”青年似乎恍然大悟,“可是趕車的人卻會累,馬也會累。”
“那就換人換馬嘍?!?/p>
“看來追我的不是一人一馬,而是一個馬隊了,榮幸榮幸,”青年無奈地說,“那么你為什么花這么大本錢來追我呢?”
“我想看看你是不是我認識的一個人?!鄙倥贿呎f,一邊撫摸著青年放在桌上的劍。她那雙纖纖如玉的手落在劍鞘上,很輕也很小心。撫摸著劍鞘,她眼睛里忽然煥發(fā)出一種奪人的神采。
“那就好,那就好,”青年慶幸道,“我以人頭發(fā)誓,我從來沒有見過你,你長得這么好看,見過絕不可能記不得。你現(xiàn)在可不可以不要追我,讓我好好的離開了?”
“你可以離開,不過我還會繼續(xù)追的,”少女瞇著眼睛笑,顯得尤其可愛,“除非你唱一首歌給我聽!”
“唱歌?”青年愣了一下,“我確實不富裕,可是也不需要賣唱為生。”
“如果你是我認識的那個人,你一定會唱那首歌的?!?/p>
“是么?”青年默默的倒了杯茶,開始喝茶。
“你叫什么名字,說來聽聽嘛,聽聽又不會死人?!迸簬缀跏浅吨嗄甑男渥铀Y嚵恕_@個動作把進來添水的伙計嚇了一跳,她身上的優(yōu)雅和恬靜完全被一種小女孩的嬌憨蓋了下去。女孩子確實也不大,最多不過十六七歲大小。
“那你叫什么名字,說來聽聽也不會死啊?!鼻嗄瓴粍勇暽幕貑柕?。
“那我說了你也要說哦?!?/p>
“不必了吧?又不是買貨賣貨,無所謂交易。”青年抓了抓腦袋。
“那我先說就是了,我姓南宮,單名叫夢?!?/p>
“哦,我明白了,你是洛陽南宮世家的人吧?怪不得有錢坐著大車追人。”青年終于明白了。洛陽的南宮世家是江湖上十三世家中最豪富的一族,整個天下怕也沒有多少家族比南宮世家更加善賈多金。沒有那富可敵國的家世,這小女孩又怎么能連番換馬把自己從關外一直追到江南?當年武當大風道人號稱輕功天下第一,也未曾追得他這樣狼狽。
“是啊,南宮鳳就是我娘?!?/p>
“那么慕容聽雨是你爹?”
“嗯。”
青年長嘆一聲,遙遙望著外面道:“這個月我為什么這么倒霉呢?”他忽然想起一件很糟糕的事情,如果南宮夢的老爹就是入贅并執(zhí)掌南宮家的“雨花劍”慕容聽雨,那么金陵慕容家舉世無雙的探子也是任由這個大小姐調(diào)用。
“或許真的跑到大食也跑不掉了吧?”青年心里說。
樓下的小街上,沸騰的人聲由遠而近。正準備繼續(xù)問下去的南宮夢不禁皺起眉頭,噘起了嘴,而青年只是斜眼瞟了一下,隨即收回了目光。
“不知道有什么熱鬧好看,”南宮夢探了大半個身子到窗外去,瞪大眼睛盯著樓下。而青年依舊坐在原處,一口接一口的喝著茶。
樓下,三四十個黑衣紅帶的弟子簇擁著一個少年,一面推開街頭不及躲避的人群,一邊不可阻擋的逼近了小樓。走在最前面的是兩個身高體狀的弟子,足足比常人高出兩個頭開外,一面將擋路的人抓起來扔到兩邊去,一面放聲呼喝著:“天……武……,天……武……”
一群滿臉橫肉的人中,那個少年微微冷笑著,走得不急不緩。他腰間公然帶著一柄修長的苗刀,整個人確也給人一股鋒利冷峻的感覺。這時候他抬頭看見了茶樓上看熱鬧的少女,忽然就瞪大了眼睛,微微愣了一下,腳步也慢了。他身后那個弟子走得威武雄壯,一時煞不住腳步就撞在了他背上。少年下盤極穩(wěn),竟是絲毫不動,可是忍不住惱怒起來,回身甩手就是一巴掌。他那一巴掌頗含真力,那個弟子被抽得往街邊閃出四五步去,一個趔趄栽倒在水溝邊,半邊臉頓時腫得象饅頭一樣。
“喲,哪家的派頭,那么嚇人,”南宮夢扁了扁嘴兒,小鼻子“哼”的一聲。南宮世家也是豪門顯貴,卻沒有什么主子蠻橫到隨便抽打下人。
“天武……”青年愁眉苦臉的念叨著這個名字,“怎么走到哪里都不得安靜,今天卻又遇見了這么一撥?”其實他并不知道,金華鎮(zhèn)上交易繁忙,所以也是各方鏢局匯聚的中心。這鎮(zhèn)子上大大小小的店家多半和江湖人物有些關聯(lián),尤其是最大的得意茶樓。如果這里十天半月風平浪靜,眾人還真要緊張一下,想著沒準是什么大事情就要發(fā)生了。
南宮夢還要再看,只覺得一只手抓住自己的胳膊,給從窗戶里騰云駕霧般的扯了回去,然后安安穩(wěn)穩(wěn)的被放進了椅子里。青年送開了她的胳膊,給她倒了杯茶:“大小姐,多聽話,少看熱鬧。天武鏢局的事情你最好還是不要多上心。天武鏢局和你家一樣是武林十三世家之一,和你家還有點過節(jié)。要是知道了你是南宮家的大小姐,雖說不敢真的對你怎么樣,不過多半是不好。喝點茶?!?/p>
“一個鏢局也是什么世家?”南宮夢對于青年的拉拉扯扯沒有絲毫不快,只是好奇的看著他問道。
“回家問你爹去。”
“說嘛,大家都是江湖中人,不要那么遮遮掩掩的,”南宮夢催促著。
青年看著她那對亮晶晶的眼睛一眨也不眨的落在自己臉上,知道躲也躲不過,只好說道:“天武鏢局不像你們南宮家,不是豪門出身??墒沁@幾十年來經(jīng)營淮河以南的鏢局生意,號稱淮南總鏢局,其他小鏢局多半都依附在它的門下,這才被稱為武林十三世家之一。論錢財,你家是無人能比,可是論人力,天武薛家的勢力卻遠在你們家之上。天武鏢局在這片地界上算是一手遮天,薛家父子又有一身草莽出身的賊膽,你最好還是不要去惹麻煩?!?/p>
“唔,”南宮夢只好乖乖的喝茶。
此時一干人等停在了得意茶樓的大門口,少年微微揚手,身后的一群弟子忽的散開,鐵桶一樣把整個門口封了起來。吆喝的弟子也閉上了嘴巴,周圍的人更是沒有一個敢出聲。一時間,整個小街上靜到了極點。一種冰冷肅殺的氣氛悄悄彌漫在周圍,遠處來不及跑遠的人們也不敢再走,大人門悄悄把孩子摟進了懷里,遮住了他們的眼睛。
這不會是什么好事,金華鎮(zhèn)上的人都知道。
少年無聲的冷笑著,抽出了他雪亮的苗刀,又掏出一張雪白的絲巾,默默的擦著刀身。刀已經(jīng)很亮了,無須再擦??墒巧倌昃瓦@么擦個不休,越是擦到后來,他的笑容越是冷酷,冷酷得有些殘忍起來。
“少爺,要想做怕是得快一點了,衙門的捕頭來了,我們就做不成了,”師爺在他耳邊小聲道。
少年點頭,揮了揮手,師爺悄悄退到了遠處。少年反手提刀,獨自跨進了茶樓。
茶樓里的老少戰(zhàn)戰(zhàn)兢兢的看著那個少年,誰也不敢說一個字,老板卻早已經(jīng)躲進了內(nèi)房。一片死寂中,少年踱著步子,走向了東首最靠窗的桌子。那桌上坐在三個人,兩個尋常農(nóng)夫打扮的漢子一臉冷汗的把手探在桌子低下,而一個戴斗笠的人依然不動聲色。從纖細的腰肢和豐隆的胸脯看去,那分明是個年輕女子,可是紫色面紗后面森冷的目光卻沒有半點嬌柔。
樓下的雅閣里,青年把南宮夢的胳膊牢牢的按在桌子上。她雖然想去看熱鬧,卻是根本不能起身。
“江湖仇殺的事情,最好還是不要隨便插手。那孩子好象是薛家的少爺,叫薛小海,性子暴虐得很,大小姐你名門閨秀,犯不上去和這孩子糾纏?!鼻嗄甑恼f。其實薛小海的年紀還大過南宮夢,他卻稱薛小海為孩子,不屑已經(jīng)溢于言表了。
薛小海在離桌子一丈遠的地方停下了腳步。
“月七娘,自己做下的事情,難道想這么一走了之?”他橫刀胸前,冷冷的問道。
“我做下的事情?”紫裝的女子笑一聲,笑得冷澀凄涼,“薛家財大勢大,稱霸一方,我躲不過。今天既然要趕盡殺絕,還裝什么好人?”
“你若是老老實實的離開杭州,去北邊討生活,我們薛家哪里又有閑心追到北方去討你的麻煩?可是你月七娘膽子大到包了天,居然敢來金陵惹事生非,這次讓你們悄悄的逃了,我們薛家的臉面往哪里放?天武鏢局的金字招牌往哪里擱?”
“我丈夫給你們殺了,我弟弟也給你們逼死了,我爹活活給氣死,”月七娘凄然道,“薛家不讓人活,難道還不讓人死不成?今日在這里做個了斷,我把命留在這里,反正我家破人亡,孤苦伶仃,再也沒什么可活的了!”
忽然間,紫裝的女子拍案而起,一手從袖子里抽出閃亮的峨嵋刺,一手掀掉了自己頭上的斗笠。
“唔,這姐姐生得好美?!蹦蠈m夢終于趁青年不注意的時候溜到了門邊,悄悄掀起竹簾的一角往下看去。原來月七娘不但身姿誘人,面孔也生得極秀氣,尤其是一雙眼睛里隱隱含著淚花,更有幾分凄慘和憤怒,合起來便是一種絕美的風姿。
“紫羅剎月七娘是江湖上有名的美人,你不知道么?”
“不知道,我爹不給我說江湖上的事情?!?/p>
“嗯,你爹是聰明人,”青年點頭道,“月七娘原先是青樓里的娼女,后來被四平鏢局的少鏢頭封少剛贖了身子,娶作夫人,又傳授了一點武功。這是七年前的事情了,當時江湖上不少人說封少剛為色所誘,為人不夠檢點??墒沁@些人親眼見到月七娘之后,卻都是無話可說。”
“無話可說?為什么?。俊?/p>
“我見尤憐,何況老奴?”青年淡淡笑道。
“那月七娘為什么會和天武鏢局有過節(jié)呢?”南宮夢打破沙鍋的脾氣發(fā)作了。
青年想了想道:“我只知道一點……一點點。月七娘的丈夫封少剛兩個月前保了一趟鏢去開封,路過宿州郊外的時候正好和天武的鏢隊歇在一個客棧里。當晚一伙山賊得了消息,下山來劫鏢,山賊的頭目手頭硬得狠,硬生生將兩個鏢隊殺得大敗搶了鏢銀去??善婀值氖牵劫\只搶了天武的鏢,卻沒有動四平的鏢?!?/p>
“難道是封少剛和山賊勾結?”南宮夢瞪大眼睛問道。
“也不好說,鏢銀本來就不是放在一間屋子里的,山賊沒有注意到有兩個鏢隊兩筆鏢銀也并非不可能,”青年道,“可是天武卻一口咬定是封少剛和山賊勾結。最后封少剛要走,天武的鏢師不讓,雙方惡斗了一場。封少剛武功平平,又要趕上鏢期,不得以,只好夜間偷偷帶了鏢隊上了路。天明的時候天武的鏢師發(fā)現(xiàn)了,當即快馬加鞭飛報在開封的局子,一邊追趕封少剛。最后天武的鏢隊和開封趕來的幫手在開封近郊劫住了封少剛。后來發(fā)生了什么事情誰也不知道,我只知道封少剛死了,四平鏢局的十五個趟子手也沒一個活著回來?!?/p>
“難道天武鏢局是殺人搶鏢?”南宮夢覺得難以置信,無論如何薛家也是和南宮家齊名的武林世家。
“誰知道呢?也許是一言不和動上了手,刀劍無眼,也許是天武失鏢丟了臉面,要把勾結山賊的罪名掛在封少剛頭上,也許封少剛真的勾結了山賊,準備拼個魚死網(wǎng)破卻被天武的人殺了,”青年聳肩道,“江湖上的事情,又有誰說得清楚?”
南宮夢沉默了,過了好久,她又問道:“那月七娘呢?”
“月七娘當時不在,后來天武向官府告狀說四平勾結山賊。月七娘唯一的弟弟也在四平當鏢師,被拿下了大牢,過了半個月,不明不白的死在大牢里了。封少剛的爹,四平的老鏢頭癱在床上,聽說兒子死了,鏢局散了,當時就給活活氣死。想必月七娘是想來金華找天武討個公道,不知道怎么的冒犯了天武,現(xiàn)在想走。天武這是追殺過來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