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阿娜女王的神秘火焰

六月份買紙書五本。《洛阿娜女王的神秘火焰》是唯一讀完的一本。
翻開它之前,我有很多疑問。洛阿娜是誰,她是哪個國家的王?她的火焰為什么稱之為神秘,此火焰能召喚魔法還是用來祭祀的?我的腦海浮現(xiàn)出的,不是《魔戒》里森林女王的番外篇,就是《喀耳刻》那種寫有關(guān)神的女性主義小說。然而,就像從《被掩埋的巨人》中飄出來的遺忘之霧一樣,它在書的開頭便席卷了主人公揚波的記憶,也抹去了我先入為主的假設。
但寫作是件私人的事情,就像對文學事業(yè)耿耿于懷的波拉尼奧一樣,埃科的書里經(jīng)常出現(xiàn)冷僻知識的噴涌,龐雜的引證經(jīng)常讓人讀著讀著就失去了線索,這本書我讀到第267頁才第一次看到“洛阿娜女王的神秘火焰”這幾個字樣,作者對其也是著墨甚少。
我開始想到,文中出現(xiàn)的畫片、相冊以及迷霧,都是邏輯圖像,或者一種符號。而我,只能從剩下的兩百多頁中找到指涉。


就像小說《暗店街》里的失憶者居依?羅朗(這個名字是收留他的私家偵探于特起的)一樣,揚波的過去一片朦朧。
虛構(gòu)的自由是一只飛進霧中的鳥,就像古董書商揚波的一生:他的記憶深度只有幾星期,一些零星的碎片困擾著這位“腦霧”患者:就像一段正在燃燒的滾木,他無法想起自己曾是哪棵樹的一部分。
如同《生命3.0》中的AI普羅米修斯一樣,揚波是一個沉睡在潘多拉魔盒內(nèi)部的“軟件”,它被困在了一個不同于物理定律的平行宇宙里。一股神秘力量給它在時間維度上設計了一個枷鎖,限制了不受信任代碼的生存期限,讓它無法知道自己的歷史。所以它沒有辦法自省和反思,也無法對自身進行改良。
為了尋回他個人的歷史,在家人的建議下,揚波來到以前的家里,從那些走廊的陰影開始,從一本本書中、仆人和朋友的口中、來一點點獲得自我身份的新認知。
有時候,在他夢中出現(xiàn)的人,也會在迷霧中出現(xiàn)——兩個戴面具的人。童年時,我也經(jīng)常遇到一個看不見臉的生物——沒有腳,也看不見腿,經(jīng)常是漂浮著的,戴黑色的斗篷。他在天剛剛黑的時候出現(xiàn),從村口冒出來,然后就朝我家來,記憶中我一直跑,一直躲,藏在爺爺奶奶的房間里,它就一直藏在房間里我看不見的地方。晚上睡覺我把自己捂在被子里,大氣都不敢出,也不敢露出耳朵和胳膊,因為我確信它就在房間里,等著我,抓走我或者吃掉我......
揚波是沒有作品的天才,閱讀是他的至樂。他在古籍和羊皮紙文稿中漫游,發(fā)現(xiàn)自己并沒有忘記莎士比亞與堂吉訶德。書籍幫他構(gòu)建認知與自我認同,這讓他找到逃避現(xiàn)實的可能:一書在手,無論是書的名字、封面以及書頁本身,在揚波翻動紙頁、展讀之際,卻見一串字句驀地勾起認同、快樂、感動竄過心頭,一篷神秘的火焰就開始燃燒起來。但不是所有的書都能讓他有如此“初戀”般的感覺,比如他早已熟悉的目錄就不會。
其實,失憶的情節(jié)也貫穿整個《百年孤獨》。從麗貝卡開始到布恩迪亞一家,再到馬孔多。先是失眠,然后失憶,從過去到當下,他們對周邊世界的知識正在急速消失,從對事物的命名與理性的概念到社會交往中的身份,直到最后忘記了自己是誰。但他們有文字——為了記得這個世界,他們寫下一張張小紙條:“這叫作樹。這叫作房子?!?/p>
過去,是被撕碎的時間,散落四方,彎曲模糊。不同的人或物擷取了其中的一部分,成為記憶之殿的廊柱與墻壁。而失憶者的真正身份,正是靠著那些人與物,才能找到從過去到現(xiàn)在的小徑。
一日,一本《洛阿娜女王的神秘火焰》的漫畫書兀然出現(xiàn),揚波的記憶復蘇了一些片段。事實上,激起他沉睡記憶的不是故事本身,而是標題。仿若一個遙遠的回聲,那幾個字啟發(fā)了他的心智,形形色色的人物從他過去經(jīng)歷的縫隙中涌現(xiàn),卻唯獨沒有初戀莉拉的模樣……
四十年來,他壓抑了所有別的想法,隱蔽地、不斷地在人群中尋找莉拉的臉,不是像緬懷死者那樣,而是在尋求未來時見到,盡管他知道那是妄想。
本書最后,揚波彌留之際,在四月的臺階上,他真的回到了莉拉十六歲時的校園。作家用了極其繁復的筆墨來描述她的衣著穿戴,時間跨度從十六歲一直寫到十八歲,而對那本漫畫書上的洛阿娜女王只是一筆帶過——“打扮得像舞姬的時髦小女子?”。

就像掉落的寶石重新回到了戒托上,莉拉迎面朝他走來。揚波仰望著那張他一生都在追逐的面孔,如同但丁對貝阿特麗彩那一瞥。
莉拉的臉,就像齊馬一直在尋找的藍,在失落時間的再造中,揚波抵達了自己的龐貝。

ChatGTP說,本書探討了人類與神秘力量之間的關(guān)系,以及這種力量對人類生活的影響。我懷疑,ChatGTP是不是也困在了潘多拉的魔盒里。
以上,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