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州·旅人·懷人》(25)
四月的情形十分古怪,早上看著精神了起來,過午卻又迅速衰竭下去。界明城原來以為是趕路辛苦的緣故,沒想到在這大樹下住了兩天都是如此。
四月自己倒是一副心中有數(shù)的樣子?!昂眯├?!”她每天都對界明城說。界明城摸摸她的手,還是冰涼的,四月也就不再堅持。
四月要是總也不好,這路是不是真就不趕了?這個問題界明城偶然也想想。
要在茫?;脑险页鰝€更好的遮蔽場所恐怕不容易,就算四月在這里沒有好起來,起碼她的狀況不會變得更壞。唯一的憂慮是食糧。左相的饋贈堪稱慷慨,卻絕沒有可能讓他們在這里撐到春暖花開。但他也只是偶然想想,這個念頭在他凝視著天空中緩緩游過的白云的時候會忽然劃過他的心頭,隨即就在四月的呼聲中灰飛煙滅了。
他是這樣的忙。給四月煮湯(那似乎是他能做出來的四月唯一愛吃的東西);給四月講故事唱歌;和四月圍著大樹轉(zhuǎn)圈子;他甚至在不遠(yuǎn)處的雪原上發(fā)現(xiàn)了一眼小小的溫泉,溫泉周圍生長這青翠的小草。界明城能想象四月看見溫泉時候的驚喜,他甚至可以在耳廓中清晰描繪出四月那聲尖叫。想到這里,他的嘴角也彎了起來。他一向都是愛笑的人,可是他好像不曾象現(xiàn)在笑得這樣多。每一天陪著四月度過,就好像是……一個家庭,這樣的日子他已經(jīng)陌生了。
四月跪在水邊上,手指輕輕撩著溫暖的泉水。溫泉不大,正好能容納一個人的身子。她并沒有尖叫,可她的眼中滿是喜悅。
“你看?!苯缑鞒切断铝税遵R背上的包裹,那是他們的帳篷?!拔铱梢园阉鼑饋怼!彼葎澚艘幌?。帳篷展開,是可以遮蔽整眼溫泉的。那么好的水,四月一定喜歡,漂亮的女孩子有哪一個不愿意干干凈凈的呢?
? ? ? ?“唉,”四月垂下了眼簾,“真好……”她的尾音拖的長長的。她覺得自己的臉頰開始發(fā)燙了,但是她的心里是一陣一陣的暖意。
“多像一口鍋子啊!”界明城總算把帳幕圍好了,他看著自己的成果性質(zhì)勃勃地說,“大鍋!”帳幕中間的溫泉熱氣騰騰,果然象是一口煮開了水的大鍋。
“呸?!彼脑螺p輕啐他一口,“講故事的時候那么多漂亮的言語,現(xiàn)在說話就那么不中聽!”
? ? ? ?“怎么不中聽了?”界明城覺得很奇怪,“難道它不像么?就像我們昨天晚上喝的那鍋湯!”
? ? ? ?四月不理他,顧自走進帳幕中間。“這湯里可沒什么內(nèi)容。”她小聲嘀咕著。
“怎么會!”界明城大笑起來,“有四月嘛!這可是四月湯啊?!彼粲兴嫉剞D(zhuǎn)動著眼睛,“對啊,這名字不錯,叫它四月湯吧!”
? ? ? ?“呸!”一潑熱水從帳幕上方飛了出來。
四月的笑聲和界明城的笑聲溶成了一片。盡管歌唱娛人是他的職業(yè),界明城的本性其實不那么愛說笑,剛才的胡言亂語不過是為了打破守候四月沐浴的難堪。四月當(dāng)然也明白這一點。笑聲止息的時候,無邊的尷尬又不屈不撓地轉(zhuǎn)了回來。帳幕里靜悄悄的,一點水聲也聽不見。界明城不敢離帳幕太遠(yuǎn),怕出了什么意外,卻也不敢離的太近。他搜腸刮肚地尋找著話題,卻一時找不見什么合適的??葑谀抢铮犚娮约旱男摹芭榕椤钡奶?,界明城不想去想四月在溫泉里是什么樣的光景,卻不自覺的有些面紅耳赤。
“界明城!”四月輕輕喚他。她已經(jīng)叫得熟了,那語氣如同招呼一只枕邊的貓。
“唉?!苯缑鞒菄樍艘淮筇?,心虛地直起脖子。
“唱歌給我聽吧?!彼脑乱笳f,卻沒有一點點懇請的聲氣,好像是理所當(dāng)然的。
“好??!”界明城松了一口氣,站起身來。這可真是一個好主意,他方才怎么沒有想到呢?抱著琴的時候他可不會不自在。他打了個呼哨,在拱著雪吃草的白馬不太樂意地掉轉(zhuǎn)身來瞅著它?!斑^來!”界明城呵斥它,“把琴拿過來。”白馬居然回頭找草,并不理他?!斑@家伙!”界明城恨恨地嘟囔著,“跟那倏馬學(xué)壞了,居然不聽話了。”他走過去撤下了七弦琴,揚手在白馬屁股上狠狠打了一巴掌,“誰要你啊?!”白馬憤怒地嘶鳴了一聲,一溜小跑地走了。
界明城愣了一下,這下可真只有他們兩個了,可是溫潤的琴身讓他的心思安靜下來。“我們上次是不是講到藏書給左講他的重生呢?”
? ? ? ?“嗯?!彼脑禄卮稹!安貢鴷枘?!”
? ? ? ?界明城樂了:“是啊,藏書會唱歌。不過它不在,還是我來唱吧。”告訴你,朋友,我非凡的經(jīng)歷,那是白晝離去的時刻,星野中出現(xiàn)流光。
戰(zhàn)爭已經(jīng)結(jié)束,幸存下來的英雄們遠(yuǎn)遠(yuǎn)逃離了戰(zhàn)場我站在冰冷的山峰頂上,看見自己的肉體一點一點的朽壞。
我回憶著所有我見過的土地,那些不同的種族和他們的知識,然后我知道自己的去向。
我說:西安邦多得來思。
我于是從腐朽中生長起來?!?/p>
“呀?!彼脑潞鋈唤辛艘宦?。
界明城的手腕不由抖了一下,幾個錯誤的音符不安地跳了出來?!霸趺蠢??”他放下琴,縱身躍向帳幕,就是對敵的時候他的身手也不過如此吧?
? ? ? ?“嗯,沒什么?!彼脑碌恼Z調(diào)瞬間又恢復(fù)了從容,把界明城驚慌的步履牢牢剎在帳幕之外。“什么叫西安邦多得來思???”
? ? ? ?“哦,這個。”界明城摸了摸耳朵,覺得有點害臊,“這個我可不知道。就是這么唱的吧?老師那么教我的?!彼A艘幌拢X得自己的回答實在不怎么像樣,“嗯,藏書是一條活了那么久的龍,他知道那么多的知識,會那么多的語言,也許他是想到了某個重生的咒語吧?”界明城咽下了下面的話,心頭忽然一亮,他知道四月剛才為什么會驚呼了。如果有一個咒語可以讓人重生……這咒語聽起來好象跟河洛語有點接近,說不定真有什么淵源。畢竟河洛是九州三陸最早啟蒙的文明了。只是,就算是阿洛卡,也沒有聽說是會復(fù)活的呀!
? ? ? ?“有重生的咒語嗎?”四月一定猜到了界明城的念頭,“那世界上應(yīng)該有很多不老不死的生命了。”
? ? ? ?“那也未可知……”界明城訕訕地說,才點燃的熱情被四月的這一盆冷水給潑得烏煙瘴氣,“總之呢……”
? ? ? ?“總之呢,要是這個傳頌了許多許多代的故事沒有出錯的話,我們可以念一念這個咒語,看看會不會從死里復(fù)活。”四月的話語是戲謔的,可她真得大聲地開始念:“西安邦多得來思!”
? ? ? ?界明城被她逗樂了:“那得先死才行啊!”四月沒有回答。界明城笑呵呵的,手指輕輕在琴弦上跳動。那是一首調(diào)皮的歌,是他從蘭泥的獵人們那里學(xué)來的,據(jù)說瀾州人都知道這首斗嘴般的小曲。但四月始終沒有響應(yīng)。界明城的心中漸漸不安起來。四月不是個小氣的女子,不至于為他的玩笑生氣的??墒牵秊槭裁春鋈徊怀雎暳四??“四月!”界明城輕聲喊,還是沒有回音?!八脑?!”他的聲調(diào)急躁了起來,人也緊緊地貼著帳幕,。
“喊什么呀!”四月忽然出現(xiàn)在他的鼻尖下,“湊那么近,是不是有什么壞念頭??!”界明城應(yīng)該要臉紅一下,可他甚至還沒有顧得上害臊,目光就鎖定在四月身上。濕潤的銀發(fā)歇在她的肩頭,眼睛亮得像暗夜里的燈火。她換了一身白色的袍子,不知道是什么質(zhì)地,松松軟軟的,剪裁得很是貼身。
“哎!”四月用力推他,臉上有點點發(fā)紅,“你看什么呀!靠得那么近。”
? ? ? ?界明城慌忙后退了一步,別轉(zhuǎn)臉去,抱歉地說:“對不起,四月姑娘,就是覺得你真好看。就像我剛看見你的時候一樣?!?/p>
? ? ? ?“你還記得么?”四月那熟悉的戲謔的目光又回來了。
“記得,”界明城咧嘴一笑,“你穿得就是這件白色的袍子。”他的眼神有點茫然。
“胡說!”四月又露出了深深的酒窩,“我穿得明明是灰色的鼠皮馬甲啦!你這個沒記性的?!彼粷M地嘟著嘴敲著界明城害羞得發(fā)紅了的腦殼。
“我先回去了。我去給你煮飯吧!這兩天你煮的飯實在是吃膩了?!彼^也不回地朝大樹走去。
這儼然就是當(dāng)初的那個四月了。過了好一陣子,界明城才恍然地想起她在不久前還是病怏怏的。難道真的是那個咒語發(fā)生作用了?他默默地重復(fù)了一遍那咒語,卻沒有發(fā)現(xiàn)自己有什么變化。轉(zhuǎn)身眺望四月已經(jīng)逐漸遠(yuǎn)去了的身影,她走得挺快,但是腳下步子還是虛浮,顯然并沒有完全康復(fù)。界明城跪在溫泉邊上,把手探進了水里。水其實不熱,只能說是溫和的,在他的手指間柔軟地流動著。
“或者是四月湯的作用也說不定,”界明城笑了起來,夜北的溫泉向來就有很多神奇的名聲,要是這口四月湯真有什么療傷的功效也不奇怪。
四月就算沒有完全好起來,可她臉上的神氣和前兩日很不相同,界明城知道這是個好兆頭。在心頭壓了那么久的一塊大石頭豁然移去,他覺得自己幾乎輕松的要飛起來了。箭傷的膀臂按上去還是一陣陣發(fā)痛?!耙苍S我也該泡泡這四月湯?!彼?。這個念頭于是變得越來越大。
片刻之后,界明城深深吸了一口氣,把自己完全埋到泉水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