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zhuǎn)年
我的童年和大多數(shù)城市里千禧年一代的男孩子一樣,是在小區(qū)的水泥地上度過的。撿根順手的樹枝,右手掌中心,抬臂逆旁邊工地揚起的塵土而落,恰有一瞬覺得自己成了所謂武林好手,比試比試斗力,期日不可估量。路邊磚頭被拿來劃斗技場的邊線,四四方方,和燒紙燒衣服的白圈并排,一邊煙霧繚繞,一邊叱喝震天,兩柱香爐以禱魂靈,兩根樹枝迸裂武志,坐馬路牙子的男孩子們連連拍手叫好,進退有序,涇渭分明。直至其中一方以敗居線外而告終,霎時爆發(fā)出一陣熱烈的歡呼,以及二三樓居民開窗的怒斥。
有一家老太太從樓道跑出來,把我們幾個揪住后劈頭蓋臉地罵,我記得很清楚她那雙褐色的、布滿老年斑的手,像補丁,但刺痛無比。她指著我的額頭吼,這幾個就你年齡最大,孰是孰非分不清嗎?我沒說話,撇臉沖見傻楞在旁邊的幾個哥們,沖他們會眼神,他們互相看看,又望望老頭老太太的,撒丫子跑了。樓上絮絮叨叨說起來,有一戶平常眼見不多,罵得最兇,幼小的眼里看來多少是可怖可懼,但那時不知道為什么一股子氣從顱底冒起,手上攥著的磚頭便順勢砸向墻,磚塊劈成紅色碎片,好像固體的血液,從墻皮的傷口涌出。老頭老太太傻眼,一下子凝住,我才覺得氣氛不占優(yōu)勢,大叫一聲再見,也循著其他人的步伐逃走了。
再見,再見,前方的焰火,昨日的明天。有首歌好像是這么唱的,樓下住著的那倆小男孩整日哼哼,操著根樹枝哼哼,斗技顯雄風(fēng)哼哼,被人罵逃跑時也哼哼,我聽得耳邊起繭子。我說哪學(xué)來的,他倆說家里爺爺收音機天天放這個,我說我住你倆樓上沒聽見啊,他倆說,可不得說這樓隔音質(zhì)量好,你上次丟磚頭給那幫老頭老太太都唬住了,這樓不照樣日夜轉(zhuǎn),我說,這樓也不是地球啊,怎么轉(zhuǎn)。他倆一樂,一個撿來根樹枝轉(zhuǎn)圈,一個拿了紅磚劃線,說這么轉(zhuǎn)的,你會不會。我當(dāng)然會。我捋起袖子管,昂揚踏步進線內(nèi),接來樹枝,沖著我心中那個巨大的空隙突刺,舞棍轉(zhuǎn)圈,歌聲頓住,麻雀四散。我愈轉(zhuǎn)愈快,視野縮小至狹窄成線,萬物色澤被打翻了,凝成朦朧的霧氣,聽見他倆喊,你看,這樓是不是在轉(zhuǎn)。
歌聲停了。樓道里出來一對夫妻,是那倆小男孩爸媽,前腳送別兩車運家具的,后腳自家的車也塞滿了行囊,丈夫坐上駕駛位,妻子檢查是否有無紕漏,倆小男孩坐后邊,搖下車窗看著我。我說,你們?nèi)ツ纳铣踔幸院?,其中一個說去新家旁邊讀書。新家離這很遠,要跨越很多個城市,麻雀一天一夜不知道能不能飛到,這個距離從未在我的心里丈量過。我對另外一個小男孩說,你數(shù)學(xué)好,算算,他說,不算了,頭痛,什么時候有機會過來一起玩,還得把其他人一塊叫過來。我說,等放假了,放假一定再來。他倆用手指朝空氣劃了個圈,沖我笑笑,然后車窗慢慢搖合了。我好像看見他們也在車上哼哼,哼累了就睡覺,他們不會再去看一眼高速外的風(fēng)景長什么樣,因為到處都是不同的,棲息于靜止的樓。
小區(qū)被拾輟得很干凈,像流俗地里平民區(qū)的光,以前四處揚灰的水泥路通通鋪上了柏油,兩邊綠化有人定期來修,樹枝一道被撿走了,少年們背起書包,小孩子們騎四輪車,麻雀們挑汽車前窗留下一身輕松,路人措手不及。讀大學(xué)后,我拎著一箱行李站在我家樓下,來來往往進進出出的,是陌生人們,我邁步一躋,想要告別,但早已逾越熟絡(luò)的邊緣。盲女不會說再見的,不會。我很清楚。熟識的人永不相別,留下的只有陌生人。陌生人才會說再見,而唯有那才是真正的再也不見。
我懷念當(dāng)年那股攥著磚頭的勁,輕聲哼著,再見,再見,前方的焰火依然,昨日的明天永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