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小說創(chuàng)作觀——引自“金庸作品集”新序
小說是寫給人看的。小說的內(nèi)容是人。
小說寫一個人、幾個人、一群人或成千成萬人的性格和感情。他們的性格和感情從橫面的環(huán)境中反映出來,從縱面的遭遇中反映出來,從人與人之間的交往與關系中反映出來……
小說是藝術(shù)的一種,藝術(shù)的基本內(nèi)容是人的感情和生命,主要形式是美,廣義的、美學上的美。在小說,那是語言文筆之美、安排結(jié)構(gòu)之美,關鍵在于怎樣將人物的內(nèi)心世界通過某種形式而表現(xiàn)出來。什么形式都可以,或者是作者主觀的剖析,或者是客觀的敘述故事,從人物的行動和言語中客觀地表達。
讀者閱讀一部小說,是將小說的內(nèi)容與自己的心理狀態(tài)結(jié)合起來。同樣一部小說,有的人感到強烈的震動,有的人卻覺得無聊厭倦。讀者的個性與感情,與小說中所表現(xiàn)的個性與感情相接觸,產(chǎn)生了“化學反應”。
小說是藝術(shù)形式之一,有好的藝術(shù),也有不好的藝術(shù)。好或者不好,在藝術(shù)上是屬于美的范疇,不屬于真或善的范疇。判斷美的標準是美,是感情,不是科學上的真或不真(武功在生理上或科學上是否可能),道德上的善或不善,也不是經(jīng)濟上的值錢不值錢,政治上對統(tǒng)治者的有利或有害。當然,任何藝術(shù)作品都會發(fā)生社會影響,自也可以用社會影響的價值去估量,不過那是另一種評價……
我寫武俠小說,只是塑造一些人物,描寫他們在特定的武俠環(huán)境(中國古代的、沒有法治的、以武力來解決爭端的不合理社會)中的遭遇。當時的社會和現(xiàn)代社會已大不相同,人的性格和感情卻沒有多大變化。古代人的悲歡離合、喜怒哀樂,仍能在現(xiàn)代讀者的心靈中引起相應的情緒。讀者們當然可以覺得表現(xiàn)的手法拙劣,技巧不夠成熟,描寫殊不深刻,以美學觀點來看是低級的藝術(shù)作品。無論如何,我不想載什么道。我在寫武俠小說的同時,也寫政治評論,也寫與歷史、哲學、宗教有關的文字,那與武俠小說完全不同。涉及思想的文字,是訴諸讀者理智的,對這些文字,才有是非、真假的判斷,讀者或許同意,或許只部分同意,或許完全反對。
對于小說,我希望讀者們只說喜歡或不喜歡,只說受到感動或覺得厭煩。我最高興的是讀者喜愛或憎恨我小說中的某些人物,如果有了那種感情,表示我小說中的人物已和讀者的心靈發(fā)生聯(lián)系了。小說作者最大的企求,莫過于創(chuàng)造一些人物,使得他們在讀者心中變成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人。藝術(shù)是創(chuàng)造,音樂創(chuàng)造美的聲音,繪畫創(chuàng)造美的視覺形象,小說是想創(chuàng)造人物以及人的內(nèi)心世界。假使只求如實反映外在世界,那么有了錄音機、照相機,何必再要音樂、繪畫?有了報紙、歷史書、記錄電視片、社會調(diào)查統(tǒng)計、醫(yī)生的病歷記錄、黨部與警察局的人事檔案,何必再要小說?
武俠小說雖說是通俗作品,以大眾化、娛樂性強為重點,但對廣大讀者終究是會發(fā)生影響的。我希望傳達的主旨是:愛護尊重自己的國家民族,也尊重別人的國家民族;和平友好,互相幫助,重視正義和是非,反對損人利己,注重信義,歌頌純真的愛情和友誼;歌頌奮不顧身地為了正義而奮斗;輕視爭權(quán)奪利、自私可鄙的思想和行為。武俠小說并不單是讓讀者在閱讀時做“白日夢”而沉湎在偉大成功的幻想之中,而希望讀者們在幻想之時,想象自己是個好人,要努力做各種各樣的好事,想象自己要愛國家、愛社會、幫助別人得到幸福,由于做了好事、作出積極貢獻,得到所愛之人的欣賞和傾心。
武俠小說并不是現(xiàn)實主義的作品。有不少批評家認定,文學上只可肯定現(xiàn)實主義一個流派,除此之外,全應否定。這等于是說:少林派武功好得很,除此之外,什么武當派、崆峒派、太極拳、八卦掌、彈腿、白鶴派、空手道、跆拳道、柔道、西洋拳、泰拳等等全部應當廢除取消。我們主張多元主義,既尊重少林武功是武學中的泰山北斗,而覺得別的小門派也不妨并存,它們或許并不比少林派更好,但各有各的想法和創(chuàng)造。愛好廣東菜的人,不必主張禁止京菜、川菜、魯菜、徽菜、湘菜、淮揚菜、杭州菜等等派別,所謂“蘿卜青菜,各有所愛”是也。不必把武俠小說提得高過其應有之分,也不必一筆抹殺。什么東西都恰如其分,也就是了……
歷史上的事件和人物,要放在當時的歷史環(huán)境中去看。宋遼之際、元明之際、明清之際,漢族和契丹、蒙古、滿族等民族有激烈斗爭;蒙古、滿人利用宗教作為政治工具。小說所想描述的,是當時人的觀念和心態(tài),不能用后世或現(xiàn)代人的觀念去衡量。我寫小說,旨在刻畫個性,抒寫人性中的喜愁悲歡。小說并不影射什么,如果有所斥責,那是人性中卑污陰暗的品質(zhì)。政治觀點、社會上的流行理念時時變遷,人性卻變動極少……
寫小說也跟彈鋼琴一樣,沒有任何捷徑可言,是一級一級往上提高的,要經(jīng)過每日的苦練和積累,讀書不夠多就不行。我很同意這個觀點。我每日讀書至少四五小時,從不間斷,在報社退休后連續(xù)在中外大學中努力進修。這些年來,學問、知識、見解雖有長進,才氣卻長不了,因此,這些小說雖然改了三次,相信很多人看了還是要嘆氣。正如一個鋼琴家每天練琴二十小時,如果天份不夠,永遠做不了肖邦、李斯特、拉赫曼尼諾夫、巴德魯斯基,連魯賓斯坦、霍洛維茲、阿胥肯那吉、劉詩昆、傅聰也做不成……讀者們對書中仍然存在的失誤和不足之處,希望寫信告訴我。我把每一位讀者都當成是朋友,朋友們的指教和關懷,自然永遠是歡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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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00二年四月
金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