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衡點上的《鈴芽之旅》——鈴芽之旅的一種結構模型

《鈴芽之旅》的討論熱潮已經漸漸消退了。對此感興趣的觀眾們,想必已經閱讀了大量的評論文章。贊美、支持、批判、反對、抨擊、描述、裁剪、比較,評論呈現出多樣的風貌,反映的是不同人眼中的《鈴芽之旅》。大量的討論從不同的角度,刻畫了一個矛盾而立體的《鈴芽之旅》。我們希望讀者們能夠保持包容,感受《鈴芽之旅》的不同面貌。
我們相信,討論《鈴芽之旅》的結構非常有益。我們希望這篇文章能夠給讀者帶來分析《鈴芽之旅》的一種全局視角,從而串聯(lián)起模糊的印象和分散的觀點?;蛟S許多《鈴芽之旅》的特點,都可以歸因于它的結構?;谶@樣的結構,我們可以獨立地分析《鈴芽之旅》的個別劇情、人物設定、表現手法、詳略安排,也可以從不同角度對《鈴芽之旅》進行評價。
我們同時提醒讀者:我們所討論的模型,只是《鈴芽之旅》的一種解釋。另外,由于我只完整看過一遍電影,且時間較久,可能有記憶模糊的情況,還請讀者諒解。

《鈴芽之旅》的四條線索
鈴芽的主角地位
在這里的討論中,我們認為鈴芽是《鈴芽之旅》的唯一/最高主角。理由有:
電影主要以鈴芽為視角;
從鈴芽的角度分析電影,所得的主旨最為全面;
鈴芽的人物形象最為豐滿,心理活動最為豐富。
很大程度上,《鈴芽之旅》即是講述鈴芽成長之旅的電影。
四條線索

鈴芽與草太是一條淺顯的線索。新海誠“戀愛片導演”“純愛戰(zhàn)神”的名號和媒體影院的宣傳,使這條線成為許多人心目中的主線。但我們認為,《鈴芽之旅》的內涵不只有愛情。
這條線充滿爭議。電影敘述的愛情故事究竟是否可信,情感是否細膩,都是關注的焦點。
它包含鈴芽與草太的相遇、路途中兩人的互動、“閉門”的過程。它是鈴芽跟隨草太的重要原因,更支撐起鈴芽拯救草太的旅途。
鈴芽與環(huán)是一條易被忽視的線索。多數人會認為環(huán)不過是一個線索人物。她的出場時間短,形象不鮮明。然而,考慮到環(huán)和鈴芽母親之間隱隱約約的對照關系,考慮到鈴芽-環(huán)關系背后鈴芽心理的變化,考慮到停車場爭吵的突然和它背后的邏輯,我們姑且認為它也是一條線索——不過不如其他線索來得細致。
它包含鈴芽在故事開始前的生活狀態(tài),因而隱隱包含鈴芽性格的形成。它集中體現在停車場的爭吵,折射鈴芽的成長。
鈴芽與過去是《鈴芽之旅》的起點。鈴芽的勇敢與怯懦、疑惑與決意,她手上的缺腿凳、地板上的護理書,她與環(huán)、草太的關系,常世的風景、迷茫的夢,無不源自二零一一年三月十一日。
從“災害的預感”“緊急事態(tài)宣言”中發(fā)端,“大難過后,朝著未來”的《鈴芽之旅》必然與3·11綁定。如何面對失去?如何接受現實?鈴芽和我們,需要答案。
它包含鈴芽與過去相關的一切,貫穿在鈴芽的性格中。
鈴芽與現在構成了鈴芽的旅途。過去的和現在的人們,荒涼的廢墟、溫暖的小屋,交織出關門時喧然的合唱?!艾F在”不是一個點,而是一條線:它是災害籠罩的列島下,無數次發(fā)生的日常。
它包含鈴芽路上遇到的人、做過的事,包含廢墟中過去的聲音,包含渡船上的夕陽和東京都的高樓。僅僅是展現這個世界,就能夠引起我們的思考。
線索背后的主題
線索不僅是故事,也有故事背后傳達的主題。線索的豐富帶來主題的豐富,線索的復雜帶來主題的復雜與層次。
鈴芽與草太:愛情是鈴芽與草太關系的底色,同時是劇情的核心部分。愛情之外,鈴芽夾雜著“放走要石,給草太和全國人造成危險”的愧疚感,并在愧疚中逐步承擔起責任。在合作關門的旅途中,鈴芽從“需要被特別照顧的路人”(溫泉街)到“添麻煩的隊友”(渡船)“不該面對危險的一般人”(中學)到“能獨當一面的伙伴”(游樂園)再到“草太的拯救者”(東京后),角色的轉變是鈴芽成長的具象化。越是了解草太,鈴芽越能感受到草太的善良、無私、溫柔,也就越發(fā)積極地承擔“閉門師”的責任。
鈴芽與環(huán):“沉重的愛”,是新海誠講述過無數次的主題:“心意被阻隔”。這反而是一個負面情感被愛阻隔的故事。環(huán)姨媽極致的溫柔和鈴芽感謝姨媽“超越遠親身份”的愛,共同維持起隔絕負面情感的障礙。“負面情感”背后是更深的愛:環(huán)“被鈴芽奪走時光”,卻十余年不抱怨;鈴芽深知自己“耽誤了環(huán)姨媽”,每天“滿足地”活在姨媽的愛中,由于無法報答姨媽的愛而走向逃離。只有障礙被打破、矛盾被正視、負面情感得到宣泄,這種“負面的愛”才能在兩人間自由流淌,讓她們“笑得更加自然”。而“正視負面情感”也和“對童年創(chuàng)傷的回避”殊途同歸,相得益彰。
鈴芽與過去:常世是回憶,也是新海誠拿手的“夢”。夢讓我們能一窺鈴芽的潛意識。故事開頭,鈴芽呼喊媽媽,暗含著對悲劇的抗拒、不接受。造成廢墟的真正原因——地震,一直不被點明,表現鈴芽對地震回憶的壓抑。接下來,我們看到“缺了一條腿”“母親留下的”兒童凳,因為“母親是護士”就會包扎的鈴芽。鈴芽簡潔地交代它們的來歷,正如鈴芽簡潔地說“姨媽是我的監(jiān)護人”——回避。不愿提及。壓抑記憶。但是鈴芽最終走上回“家”的旅途,掘出日記本,遞出代表著母親的兒童凳。而小鈴芽,那個剛剛經歷災難的孩子,會帶著隱約的樂觀,壓抑這份記憶,壓抑這份樂觀,直到故事開始。走出時間的循環(huán),鈴芽終于正視失去,關閉過去,開啟未來,走向“鈴芽的明天”。
鈴芽與現在:虛擬的舞臺——日本,有著真實世界的影子。溫泉街、游樂場回蕩的歡聲笑語,訴說泡沫時代的過去,描繪經濟衰退、人口減少的當下。因泥石流而廢棄的中學,四處為害的蚓厄,以及對蚓厄全然無知的人群,刻畫出災難的無常與冷酷。在這樣的世界里,新海誠去描繪蜜柑和烏冬,去讓鈴芽遇見小孩、高中生、母親、陪酒女人、大學生兼草太摯友。鈴芽和我們,共同感受到這衰退與災害無法掩蓋的生命、生活、善良、溫暖、樂觀、堅強。從生命的點滴中,我們真正明白草太的禱詞:“我深知命如蜉蝣、死亡如影隨形。但此時哪怕再多一年,再多一日再多一時,我輩仍愿人生得續(xù)。”
平衡,平衡
四線結構的優(yōu)與缺
四條線實在是太多了一些。
一方面,觀眾很容易喜歡上《鈴芽之旅》。凡對四條線中的任意一條有所觸動的觀眾,必不會感到無聊。觀眾可以憑借自己的意愿重組電影劇情,把它解讀為一部單純的公路冒險電影、青少年的成長電影、戀愛電影或是討論災害的電影。每一種都說得通。
另一方面,觀眾有理由對《鈴芽之旅》感到失望。四條線太多,各線索間的關系不可能極為緊密,對任一線索的處理也不可能足夠細致。因而每一條線,都有“敘述簡單”“講不清楚”的批評。相當的觀眾認為鈴芽拯救草太的動機站不住腳,停車場的吵架機械降神,3·11半隱身深度不足,鈴芽拔凳子時草率,等等。結果是,凡對線索要求較高的觀眾,都對《鈴芽之旅》不滿意。
因此,四條線索和它們背后的主題必須盡量融合;在無法融合的時候,則需要平衡取舍。
四線的聯(lián)系
四條線索在兩個層面上相互聯(lián)系。
四條線索共同反映鈴芽的成長:初戀,正視愛情,承擔“閉門師”的責任,處理親子關系,解決心結,變得樂觀、善良,都是成長的一環(huán)。四條線索、四項主題共同塑造出復雜而真實的鈴芽形象。
主題之間有相互遷移的可能。“正視愛情”與“正視負面情感”“正視創(chuàng)傷”幾乎一體;配角們的善良、熱情,是“為何而戰(zhàn)”最具體的解答,幫助構建起鈴芽的責任感。通過類似的聯(lián)想,《鈴芽之旅》繁雜的思路可以統(tǒng)一。
四線的聯(lián)系降低了平衡的難度。大體上看,四線具有整體性;但在具體的情節(jié)上,四條線的區(qū)別又凸顯出來。
四線的平衡
哪怕是劇本中的一句臺詞,我相信幾個月前的自己和現在的自己都會吵上一架。也許我們誰也不比誰更對,只能帶著互相理解對方的心情繼續(xù)制作下去。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新海誠,2021年末
在具體情節(jié)上,四條線索難免有取舍,需要加以處理。我們接下來通過一個例子,感受“平衡”在劇情構架中的地位。
草太獲救
鈴芽拔出鑰匙拯救草太的劇情是全片的高潮之一。這一段的矛盾沖突明顯,且可以和《天氣之子》作比較。
劇情是:當鈴芽走入常世時,她毫無疑問地渴望拔出要石,拯救草太。但這時她仍然面臨兩難抉擇:大臣提醒她,拔出要石即引發(fā)地震,閉門師的使命即告失敗,造成大量傷亡。借用四線索理論,這時“鈴芽-草太關系”和“鈴芽-現在關系”的矛盾。
鈴芽此時做出回答:“我自己可以成為要石。”
鈴芽感受到草太的回憶與感情,聽到草太求生的吶喊。草太被救出。
大臣向鈴芽告別,變成要石。段落結束。
這一段的問題很明顯:許多觀眾會很難接受鈴芽這時提出犧牲自己。在鈴芽走入常世前,她才跟環(huán)姨媽徹底地敞開了心扉,兩人的關系變得極好,“笑得更加自然”,這顯然與“希望自己犧牲”的心情相反。確實,當觀眾看見鈴芽帶點高興地把往門扶起來,打開,說一句“去見喜歡的人”,微笑著跳進門去的時候,哪里會想到她正在做去死的打算呢?
用更遠的視角看,情況也同樣復雜。一方面是鈴芽“不怕死”的心情早已多次鋪墊,鈴芽從地下走出,回到草太家中,包扎傷口系好頭繩穿上靴子已經體現了他的決心,鈴芽確有犧牲的準備。一方面是隨后緊接的一節(jié)汽車旅行,氣氛是有些怪異的輕松;停車場爭吵,觀眾的注意力完全引向“鈴芽-環(huán)關系”,又隨著爭吵的解決而放松下來,那種拼上一切拯救草太的心情,多多少少已經褪色了。
這一情節(jié)后,也緊跟有草太念出“求生”禱詞的情節(jié),可見比起“求死”,導演更支持和提倡“求生”。此時鈴芽的“愿意犧牲”,正好削弱了此后草太禱詞的力度,含有隱約的矛盾。
但是,回到正在拔要石的鈴芽身上,除開“犧牲自己”這樣的回答外,的確沒有別的選擇。
同樣,先前的情節(jié)主題也不容修改。刪除車上的部分,會導致“鈴芽-環(huán)關系”過度單薄,支撐不起停車場爭吵;整個刪除“鈴芽-環(huán)”線索,則無法體現鈴芽的成長。
天平的兩端,一邊是鈴芽身為閉門師,不引發(fā)地震的責任,加上對草太的愛;一邊是情緒的連貫,加上電影“珍愛生命”的主題。此時不得不有所取舍。
在這樣的前提下,新海誠采取了許多小措施以求平衡。
首先,新海誠安排鈴芽在汽車旅途中,問大臣“不是閉門師能不能成為要石”。這是一個目的性很強的安排,相當的觀眾一眼能看出這是對鈴芽犧牲的鋪墊。但是沒有辦法,必須要盡可能明確地做出鋪墊。這一劇情的時間同樣被精心設計:在環(huán)姨媽上車后,停車場爭吵前。如此,其情緒即順承鈴芽上車前的決心,而不會打斷“鈴芽-環(huán)”線索的正常進行。
其次,新海誠弱化了大臣角色。大臣一直行蹤詭秘,并且長時間被鈴芽和觀眾誤認為反派,性格則是偏向孩童的幼稚,這些讓觀眾很難對大臣產生移情。
最后,整個過程發(fā)生在緊張的“戰(zhàn)斗”環(huán)節(jié)中。在這種氣氛下,觀眾可以接受鈴芽因為慌亂而作出不那么深思熟慮的回答。同時觀眾的注意力也被不斷轉移,不會在意些微的矛盾。
上面的推敲已經足夠復雜,我們不妨看看《天氣之子》:帆高做出“不要晴天只要陽菜”的決定,需要上述的權衡推敲嗎?不需要。帆高的感情很純粹,很直接。相比之下,《鈴芽之旅》的情緒和情節(jié)都建立在“平衡”上,努力達到均衡而不使節(jié)奏失調、情緒斷裂、主題矛盾。
這種平衡無疑是新海誠在劇本寫作中推敲的重點。平衡使《鈴芽之旅》牽一發(fā)而動全身,易于批評卻不易于修改。
平衡之后
多線平衡是我們評論和分析《鈴芽之旅》時不可忘記的特點。
在人物上,由于四條線索、四項主題的需要,鈴芽的形象變得異常豐滿和復雜。導演需要處理鈴芽在各種情境下的行為和心理。再考慮到具體情景和情節(jié)張力的需要,鈴芽的每一個動作似乎都需要上千字的文章才能夠分析透徹。哪怕僅僅討論鈴芽的性格(而不具體到動機),她對3·11的潛意識遺忘與記憶,她對環(huán)姨媽“沉重的愛”的感激、認可與反對,她對愛情的否認與承認,無一不體現鈴芽這個角色的復雜。這種復雜帶來了真實感和親切感,但同時加大了觀眾的理解負擔。
在情節(jié)上,多線索帶來了難以克服的情緒斷層,這在鈴芽坐上芹澤的汽車離開東京后比較明顯。為了彌合不適感,新海誠在細節(jié)上下了很大功夫,盡一切努力暗示、影響觀眾,誘導觀眾按“正確”的方式理解電影。他做到了,但是“觀眾就像蚓厄一樣無法預測”,效果仍然有限。
豐富的內容加快了電影的節(jié)奏。更加緊湊的敘事,較少的空鏡頭、環(huán)境描寫,鏡頭語言的精練,轉場的流暢,形象簡單的配角,都與豐富的內容相適應。
平衡豐富了電影的內涵。凡對某一條線索有興趣的評論家,都可在電影中找到不少細節(jié)和切口,做出頗有見地的文章來。尤其關于災難、生活的主題,滲透在電影的各種設計中。這些主題的表達,其實未必完美或深刻,但的確能引起思考。

上面的討論只是個人的一些思路。正如開頭所說,我們希望這篇文章能夠給各位讀者提供一個全面的視角,以便各位形成對《鈴芽之旅》個人的評價。本文難免有錯誤,其中的觀點也不過是一家之言。各位能夠讀完,我深感感激。
但是,還有一個小小的問題沒有解決:
新海誠為什么會創(chuàng)作一部主題豐富,內容復雜的電影?
他是怎么想的?
我們的下一篇文章給出了一個可能的答案:

最后,如果對新海誠新作感興趣的話,也請關注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