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仙設定構造5 時代(上)
在修仙小說中引入時代是否有必要?
大抵一旦我們引入了時代相關的設定,修仙就不成其為修仙了吧。仙這個詞仿佛天然在拒絕一種變化。但我依然堅持修仙這個名號,為的是凸顯一種思考方式的轉變。
我們知道,修仙小說里很常見的一點就是:過了幾萬年,世界的面貌卻仍然沒有一點變化。這種情況的出現(xiàn)當然有其理由。不如說如果真的有人在修仙世界里想象出了下一個時代的東西,反倒是令人恐懼的事情。但不說未來時代的事,過去時代呢?難道過去的時代也如同今日一樣,人們也在和今天一樣的體系下生存,以相同的思想修煉嗎?如果對于修仙世界觀來說,一切變化的根底全在于大能所悟之道,那么道這個東西究竟允不允許變化?道究竟是古已有之,還是有它的歷史生成?
我不知道。我們也不須要囿于其中。為什么要去設定時代?其實就是為了定位。一個時代是需要定位的。但這首先要求,這個時代不將自己視為無始無終的永恒時間,而是意識到自己充其量不過是承上啟下的一個階段。時代將會賦予我們更廣大的視野。在此我們不要求預測未來,但如能對過去的時代有所把握,想必也能對修仙小說當今的設定源起做出一番自己的思考。
遲來的閱前須知:時代設定我雖然是依托于我國歷史上的一些時代進行設定的。但其實真正在進行具體設定時,這些東西完全可以換成別的,進而自行架空出一個時代設定。在這里真正重要的只是事件與對應時代的風貌。
但是我必須事先提醒,我在進行時代設定時會偷運進來一些類似希臘神話的觀念。如若不喜,可以自行剔除或者直接就不看。但私以為在處理上古史的時候腦海里如果不事先了解一點神話的那種讓人驚異的神蘊,直接拿后世的,無論是道德的還是仙的觀念去套,說白了還是囿于這個時代。因此參考一些神話我以為是有益的。
好了,現(xiàn)在我們開始正式設定。我劃分出這樣五個時代:大神時代、圣人時代、王制時代、一統(tǒng)時代、仙道時代。
首先說大神時代和圣人時代。我們不徑直開始設定這兩個時代的內涵,而是先看其分界。這兩個時代的分界我們放在三皇時期。(三皇我取燧人、伏羲、神農。)為什么設定在三皇時期?首先是因為三皇可以說是歷史記載的起點,僅此一點便將其與大神時代劃開了界限。其次,生火、畫卦、嘗百草,這無疑是文明的一次覺醒。而這次覺醒相應于大神時代的第一次崩潰。也就是說,萬物隨我取用、天地皆可去得的神人一體的狀態(tài)裂解了。人們開始自主造物(生火),世界圖像由太虛的空曠轉化為混沌的生機(畫卦),事物開始分列成類(百草)。
事物分類,人神有別,源初的大神也隨之分裂為司掌專門區(qū)域的神靈。大神時代在三皇時期終結了,但神話本身會一直延續(xù)到王制時代。所以三皇這里僅僅是神話時代的第一次崩潰,很快繼起的二代神便出現(xiàn)了。這其中一個重要的參照是女媧神的轉變。媧作為創(chuàng)世神,無疑本是大神。而大神,雖然被稱為母神,但其實是雌雄同體的。而媧從母神轉化為女神,便是神話時代第一次崩潰的結果:它的男性部分被拿走了。更何況后來還進一步演變成夫妻神呢。
具體的神話故事,由于這只是基礎設定構造,我們盡量少涉及,留待各位根據自己的感悟進行設定。而現(xiàn)在既然已經劃定了分界,我們就簡單說一下兩個時代的具體設定。具體設定只是說簡單看一下這個時期的力量來源與修煉方法,不參與具體的故事梳理。
首先大神時代。按理來說可能不需要什么力量來源,畢竟這個時期神人一體,甚至沒有說出我是誰的必要。也就是說力量不來自血緣,這屬于分化后的力量來源;亦不需要氣,氣雖然保留了天人一體感,卻不含神性。或許這個時代不需要設定什么力量來源,因為力量來源與人是同一個東西?;蛟S我們可以這樣去設定這個時代:只要人還在天地之中,大神就會持續(xù)賦予他力量。但現(xiàn)實地看,這個時代的人們本身不需要什么特別強的力量。取天下不以力。這個時代的生靈們也只是相互借力,不需要誰有特別的強力。但是,大神時代作為源頭,其越是古老就越要被后世人所抬高、比附,這樣才方便從中獲得改造現(xiàn)實的力量。因此不需要刻意去設定這個時代的具體內容。從后世來看,它就是進行賦義的,原型一樣的存在。
在這里我們可以順便規(guī)定一下神力。先前我規(guī)定靈力為聯(lián)系,法力為設定,那么神力是什么?神力就是自然,就是生命、混沌。靈力是聯(lián)系是因為它囿于物我二分,神力則是人與天地根底處的自然。大神時代不存在神力,因為它不需要強力。后來的時代神力直接顯現(xiàn)為自然。這是什么意思?可以這么去理解,自然就是可以無限燃燒的生命力與意志,根本上它只與時勢的漲落有關。以神力行走于世的人并不在意自己的壽命。其越是將自我從自然深處提升出來,其神力便越強。就像夸父逐日,精衛(wèi)填海一樣,以不動之志投身于無限中,在混沌開拓出自我的形狀??此啤坝薮馈?,其中卻蘊含著最高的神顯。
我們正式的設定從圣人時代開始。圣人時代的主體為三皇五帝時期。這個時代,與大神的崩潰同步,人可以直接獲得的力量也急速減少。于是人們追求更加強烈的神顯。于是圣人神道設教:將激發(fā)至極限的大神之神力保存進原型(號、器)中,以供后人取用。這就形成了最初的歷史維度。這種方法對人就出現(xiàn)了神性血脈。神性血脈往往與某種自然象征聯(lián)系在一起。它不是自我的,而是與自然同在乃至屬于自然的(怎么能拒絕人身蛇尾的女神呢);對物則制作出了神器。而神器之所以是神器,正是因為它們是在這個大神的神力尚未完全衰退的時期,通過制器得以保存住了部分神力。這不是后世單純靠技藝或者信仰之力就能復現(xiàn)的東西。
在此我認為有必要對圣人進行一些討論。圣人和仙人究竟有什么區(qū)別呢?圣人也如同仙人一般壽命悠長,是這樣嗎?這種對圣人的處理方法可能是符合“生”了,卻根本違反了上古之人崇信的生生。追求個體生命的長久,這恐怕不是古人的想法。我的生命,我等的生命在后代中生生不息,這或許更符合古人的認識。對于他們來說,子承父業(yè),子承父志,甚至子本就是父的延續(xù)與新生。父子皆是持有同一名號之人的不同世罷了。某位上古之人活了極長的年歲,或許應該將其理解為,持有此名號的人很多世都不易其志。或者也可以說,同一名號之下是將累世之人視作一個時代的人。只要冠以此名之人沒有發(fā)生大的變化,他就仍屬于這個名號所代表的時代。
所以,配合著我對后世儒家的設定,圣人與仙人的區(qū)別在于,圣人傳志,仙人保生。當然這是對于后世人來說了。古人因其小國寡民,血脈與志向未必分離。比如說,伏羲本人當然不可能一直活到后面的時代,但對于繼承伏羲之血脈與志向的人,仍可以認為其配得上伏羲之名號。而繼承名號之人,因其本質上的與圣人的接近,可以借名號被快速催化到與圣人接近的境界。但反過來說,隨著時代的遷移,境況發(fā)生了根本性變化,一旦其志也因此發(fā)生了偏轉,傳承的力量就會大打折扣。但名號至少還是一個從圣人那里借取力量的重要力量源。
這樣,我們就為圣人時代設定了原型這個力量源以及三個應用——血脈、神器、名號。不過原型的說法是對于后世來說的。對于圣人時代的人們來說,自然神力并未完全消退,只是變得難以利用。而原型只是用來抓取自然力量涌動的線頭,或者說權柄。權柄可以對過于抽象的概念直接賦予其可操作的實體,也即將其打造為神器。比如伏羲發(fā)明音樂,這種調律的權柄具現(xiàn)為神器就是伏羲琴。操控伏羲琴便是使用調律的權柄。或許源初的制器就是制造權柄,制作實在的器具是將其簡化為修煉方法的權宜之計罷了。
綜上,圣人時代的主題乃是制型。這也是為什么我將其命名為圣人時代而不是神話時代的原因。盡管這一切實際上都脫離不了神的導引,在這個時代我們也不可能從器具中完全剝離其祀神的屬性。那么現(xiàn)在關于圣人時代,還有一個問題就是,二代神們究竟在其中扮演著什么角色?
二代神不是簡單地就自然生成的。我雖然強調過這個時期的的神靈乃是鬼神,是自然界恐怖力量的化身,但它們卻是被制成的,是與制型一同生成之神。最初圣人并非為了制型而制型,毋寧說她是為了拯救日漸衰落的大神,通過制型將神顯標舉出來,以此繼續(xù)維系住神人一體的狀態(tài)。只不過這反而導致新神浮上表面而大神陷入沉默。而在制型過程中,人得到了權柄(德)而神得到了道。神即是道,二代神如同道一樣為脫離共同體之人指明他們的方向,并持續(xù)激發(fā)他們的斗志。
神靈并不需要信仰,這個時代的人們實際體驗著神。反過來說神的存在不可濫用。神不存在,神只是人們生活于其中的,道的有型化。純粹從功利角度考慮的話,神也只是一個力量分派的工具罷了。絕大多數(shù)時候它都只是起一個增幅或削弱的作用,不必親自下場。
圣人時代終結于顓頊,人與大神的分離在這里達到極點。但在這里分界的意義并不止于其絕地天通。王制時代始于唐堯,終于秦,其意義凸顯在周。因為這里存在著神代的第二次崩潰:作為權柄的德的力量,勝過了作為神的道的力量。這就致使君主賢臣更加注重以自身的德行統(tǒng)合眾人,而不是以神的名義將國家?guī)?strong>命運的斗爭中。于是天命被解釋為其降于有德之人,而非在族群生生不息的輪回中被貫徹。
也就是說,圣人時代我們并不強調其德行。(本身原始時代怎么可能有后世的各種道德呢?)圣人時代在于開創(chuàng)、發(fā)明;而王制時代講究穩(wěn)定、繼成。人們不再需要時刻直面荒野中的恐怖,人道興盛起來。于是神的領域被一再壓縮,其力量也日漸衰微,直到武王伐紂時矛盾被徹底引爆。神靈的力量再也不能直接作用于現(xiàn)實,人間只剩下作為非神之神的天道。至此絕地天通超額完成,人間再也沒有可以直接活動的神,只留下一種神秘的感應還在思念著那個神行走于大地之上的時代。而秦的萬世無窮的皇帝傳承也無法喚回生生之神的降臨,最終仍是被天道所打敗。至此,王制時代隨著二代神們一同遠去了。
那么關于王制時代,我們如何設定其力量來源呢?在圣人時代的最后,神人雜處,大神的力量被用濫了。但神力鐘愛于頂天立地者,只賦予唯一者,用濫就會導致其徹底消散。于是,一般人不再能夠通過利用原型再激發(fā)神力,只有高層人通過絕地天通還能勉強保存一些神力。不過已經涌出的神力不會消失,只是定型成了諸事物。神不再活動于現(xiàn)實,神力也消退了。但圣人教化萬民時在民之自然中留下的神力凝結成了靈根,這將成為新的力量源。
靈根充當了人們與物交通的中介,幫助他們溝通事物中的,由神力固化成的潛能。這潛能“杳杳冥冥,莫知其極?!薄坝灰娖涫?,隨之不見其后”。這就被命名為氣了。鍛煉與物交通的能力,就成了格物法;激發(fā)靈根追憶圣人之教,就成了煉氣法。但此時還沒有出現(xiàn)什么境界體系,且人們其實并不會有意去在體內存儲多少多少氣,而是追求通透,感受天地能量的去與來。只是,氣的使用不是沒有后果的。當越來越多的人從神力轉向氣,天道便從大神的殘骸中蘇醒,逐步向著各個領域滲透,直到徹底取代了神靈的位置。
其次看這個時期的神力?!凹廊缭冢郎袢缟裨??!笔ト藭r代神力的獲取主要看人是否合神的心意,是否走在神所應許之道上。但王制時代神力的獲取只能通過國家級的儀式,通過儀式重新接通神人。只是這里同樣存在一個此消彼長的過程。因為儀式乃是一國之命運系于其上的大事,它必然會調動國民的情緒。而情緒也是氣的一種形式。更何況對于一國而言,國民的基本情緒會形成“風”。如果能聚合起來善加利用,對個體基本上都是降維打擊,即便圣人級別也不能硬吃。只是這樣將儀式的目的解釋為調動國民情緒而非祈求神之準行,由道轉德,天道的來臨便不遠了。
氣、儀式,王制時代的特產還有文字。文字這個名字可能聽起來不是有力,我們不妨稱其為銘文。銘文最初是名號的具象化。以名號形式召喚來的古圣之力固然強大,但卻難以推廣。而銘文將召喚來的古圣之力穩(wěn)定在其中,力量上雖然大大不如名號,但勝在使用次數(shù)多,并且能給他人使用。再后來銘文進一步演化成經文,將一個時代的力量存放進去以供后人取用。而這里也一樣,從只能對在場者生效的名號走到對留待到來者的銘文,必須依靠籠罩天下的天道。畢竟限于一隅的神根本不需要這個。
由此可見,王制時代里發(fā)生著天道的來臨與神的退隱。天道從大神的殘?。ㄌ斓兀┲虚L出,繼承了其強烈的一體同在感,與繼承著族群生生不息之力的鬼神各執(zhí)一端,相互角逐。因此王制時代的主題我規(guī)定為申靈。人們逐漸走向統(tǒng)一的風格,道歸于一。而生于這個時代末尾的孔老二人是舊時代的半圣——以其無力回天,新時代的圣人——以其為后世精神塑形。
至此我們便設立好了前三個時代的框架。雖然我們現(xiàn)在歷史的篇幅絕大多數(shù)都給了后世翻來覆去的各種事件,也就是一統(tǒng)時代和仙道時代興衰史,但實際上對于文明來說真正重量級的還是圣人時代和王制時代。我們需要古意來構成一種足夠沉重的思想,這才不至于升上高天之時遺忘大地的意義。這也是我把前三個時代單單獨成篇的意義,希望我們能夠借此思索仙道時代應有的樣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