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于施舍的回憶
以前上學路上每天都會經過一個立交橋底,靠最右側的車道,本應是與立交橋匯流的,卻只能右轉??瓷先ヒ郧斑@里是能匯流進主道的,直行的路并沒有攔起來,只是立了牌子,偶爾會有一兩輛車拐進來,不過他們似乎都是沖著直行而來,至少我眼里,幾乎每輛車都無視了指示牌,直行過去了。我也打算直行,過了這路口,公交站也不遠了。
有時,立交橋上的車會堵起來,而我要坐的公交車也在其中。我可以抬頭找到要搭乘的公交車的身影,如果沒有,我就能慢下步子來。路邊的商店近些年不太景氣,大都閉門許久未開了,放眼望去,只像是一堵慘白的嚴嚴實實的墻。在靠近十字路口的拐角處,那是最后的一家掛著牌子的店鋪,賣釣魚用品的,門口正面是幾格階梯,側面則是一條給殘疾人士修建的斜坡。有時,我會走上另一邊的階梯,又從另一邊地斜坡故作踉蹌地跑下去。

這條街的記憶一直是這樣,直到一天,同樣是我打算走斜坡這條“趣路”,我看見斜坡下面坐著一位老婦人,看樣子也得有七八十往上的歲數了,她的身后是一袋半滿的麻袋,她的穿著很簡陋,但我又能明顯感受到她的衣服不是臟的。她看上去很脆弱,我見過這種人,她的麻袋里裝的一定是塑料瓶紙盒子一類的廢品,我腦子里很難想象出她拖動那個麻袋的樣子,那個麻袋比她人還大,不過我還是想到了一些畫面,畫面里她走得很慢,很艱難。很奇怪,我的第一反應是悄悄地退下了臺階,我仿佛意識到了什么,我伸手去摸了摸褲包里的五塊錢,是今天出門時要的,想著放學的時候能買點零食吃。我小心翼翼地,一點也不自在,像是我的計劃里出現了一個不該存在我的節(jié)點。我加快腳步,我突然想起來了自己今天打算早點到學校,不過是剛打算的。我沒敢去看她,就這樣朝前面跑起來。
接下來的好幾次和她的相遇也是如此,我先是遠遠地發(fā)現她,然后假裝趕時間忽視她的存在。不知道從第幾次起,我每要路過這里的時候心情就會很糟糕,空蕩蕩的街道,她仿佛在向我乞討除了錢之外的什么,我卻說不清。我沒有去細想,坐上公交車,進入到人群里,我似乎就忘記了剛才所發(fā)生的,而放學路過這里,她也并沒有出現,我猜想她是在搬運她的“收獲”。一切還是照舊,除了偶爾的早晨,會有幾分鐘心里有著不知名的滋味。
十次,二十次,我本以為事情就這樣不會變化了,可是她竟然出現在了我生活里的更多地方。這次是在一家超市門口,這家超市離她的出現地點不遠,我猜想她不止那一個“據點”。我剛買完一瓶飲料,拿著飲料的手一同還攥著剛找零的兩塊錢,她背著麻袋正好路過這家超市。她和我的眼神就在我走出超市門的那一刻撞上了,我清楚地聽見她說到:“給我點錢吧?!蔽鍌€字,我腦子卻處理了好幾十秒,等我緩過神,我已經走遠了,又一次,我忽視了她。我突然覺得好熱,真的很熱,我去準備擰開瓶蓋時,才發(fā)現飲料瓶壁上的水已經把手里的錢打濕了,我趕快把錢收了起來。我慌了神,我也不知道該怎么辦,更確切的說,就算是一塊錢,對于我來說,也不愿意隨便花掉,更何況,我甚至不敢走上去,與她搭話,我還想到,我還有很多事情要做呢,我也不能浪費我的時間在這里。但是我又遇到了她,在公交車站邊上,在去看電影的路上……久而久之,我發(fā)現一種奇怪的心情,反復出現在我的生活里,所以,有完沒完了?我應該這么想嗎?或者我應該下一次遞給她幾塊錢,也許那是一種解脫。
這一次,確實不同了,這天早上很晴朗,我的校褲里裝著整整裝著二十五塊錢,兩張十塊的,一張五塊的。五塊留著我放學買零食,是我想好的,但剩下兩張十塊,我卻猶豫不決。如果我給她十塊,我可以留著十五,試試只看同學點過的豪華手抓餅,或者就這樣存著。如果給二十,我我覺得會不會有些多了。我手揣在兜里,反反復復地清點著這三張紙幣,還打不定主意。一眨眼,我已經走到了那條熟悉的空蕩蕩的街道,她今天還是坐在那個熟悉的位置,究竟是出于什么目的,我最后決定給她二十塊錢。她看見我走過來,她仿佛認得我,但還是說著那同樣的五個字,我拿出早已點好的兩張十元鈔票遞到她手里,她沒有笑,她沒有哭,就在接過錢的那一秒開始,她不斷重復著:“謝謝你?!敝钡轿覜_她微微一笑,轉身離開,我還能聽見她微弱的聲音從身后傳來。我心想這對她應該不是一個小數目,我心想我的行為是多么的高尚,我心想她也許會因此對我感激,更關鍵的是,我奇怪的心情不見了,今天上學路上,我很輕松,我做了對的事,我想。
不過,從那以后,我再也沒見過她,不只是在那條街上沒見到她,而是,她徹底消失了。我經過空蕩蕩的街道,期望她投來感恩的目光,或者她只需要坐在那里,讓我自己去得意也行。她就這樣闖入了我的生活,又消失了。那段時間,我腦補了無數種關于她的去向,我猜想她也許有兒女有老伴照顧了,我猜想她身體也許不再支持她外出撿廢品了,我猜想她是不是搬到別處了,我猜想她是不是離開了這個人世,我能講出關于她的各種可能,我想象我就是她,我想象我的二十塊錢究竟為她提供了什么。那終究是想象,是我這輩子無法求證的。
從那之后,我記著我沒有再施舍過任何一個人,我記著我連施舍的機會也沒遇見幾次,我只是忘不記她,我也許是覺得我的施舍沒了回報,心里有了落差。又或許,很多的施舍,我都不愿意叫做施舍,我仿佛認定是把錢交給一個沒有正常工作正常收入的人,才算做施舍。
再后來,這條路直行的路被封上了,白墻還是那堵白墻,不過更加寂涼了。我沒有什么理由再經過這里,也許我記得這里,也只是因為我在這里丟失了二十塊錢。
就在寫這些文字的時候,我又想起,小學的時候會經常組織一些慈善捐款活動,記得有一次,我捐了五塊錢,因為老師說,捐多少都是一片心意,不捐也不強求。我那天有六塊錢,我打算留一塊錢放學買零食吃,可放學時,我只記得我身上有一塊錢,卻不記得是故意留下的。我和一位同學一起走路回家,路過小賣部,我買了兩包零食,正準備拆開來吃,一旁的同學卻說我是把要捐款的錢拿來買了零食,還說第二天要告訴老師。我沒說出什么理,但我又有一種莫名的負罪感,然而,我作出的回應竟然是對他說,我把另一包給你吃。那個同學沒接過,扭頭走了。我對他喊:“你不吃,那我丟掉了?!彼阶咴竭h,我很生氣,零食我也確實是丟掉了。當時,我有些后悔丟掉那包零食,也后悔留著那一塊錢去買零食?,F在想起來,也許我一直,就是個自私的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