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何時才能寫下我們
我何時才能寫下我們
上路已許久了,我卻不曾覺得在路上。
感到火車跳過鋼軌的抖動,間隔由長到短然后趨于平穩(wěn)。我確信自己的身體正以某個恒定的速度做著二維運動,然后不經(jīng)腦子地掏出手機,發(fā)短訊給女友:“我和車在雨夜里奔行,好像一支箭,屏住呼吸,靜默地奔向一個兇險莫測的目標?!?/span>
女友笑我時常有充滿魔幻主義意味的比喻,我們又討論了避孕套的根部更像洋蔥圈還是魷魚圈,而她記不清自己曾有過什么抽象但巧妙的比喻。那之后我們和列車一起熄燈。
再醒來時我只看到一個陌生的天花板——當(dāng)然在意識遲到的清醒之后我能知道那是列車的車頂。這個天花板在不由自主卻欲拒還迎地搖晃,像極了我在否定自我的同時又倒向自我的一種纏繞,或是像一個被強奸的處女吧。我笑,不知道是因為恰到好處的比喻而沾沾自喜,還是對只敢向自己自我袒露的自嘲。我又笑,笑自己不知道自己笑的目的。
又或許,除了笑,也只能笑了吧。
除了笑我們還能做些什么?
“我們必須寫下我們”G以此自勉。可她絕對不會想到不久之后這句話會成為我的羈絆和枷鎖,會成為我意氣用事的借口?!?dāng)然我也為此付出了在別人看來沉重的代價,當(dāng)然這也是我為什么身在這列車上的原因,當(dāng)然我會是鹽柱,當(dāng)然我在走向我的耶路撒冷,一直如此,二十年來未曾改變。
列車總會到站的。我似乎已經(jīng)能想象到下車以后我能做些什么:走一段路,坐四塊錢的地鐵回學(xué)校。在每一個布滿眼屎的早晨醒來,找到自己的一只襪子,和另一只襪子。用尚不清晰的思維權(quán)衡,計算著不去上課的風(fēng)險與回報。和一群被哲學(xué)家喂肥了的人形牲畜吃一樣的飼料,一起討論“人的一生究竟該怎么樣度過”。當(dāng)然偶爾會有所不同,卻不同得如出一轍,譬如吃不一樣的飯,和不同的人做愛。
而我并不排斥這一切,至少我曾經(jīng)是這么想的。
索性不做任何思考,看著窗外,扭曲地調(diào)整視角,在某些特定的角度,高壓線和它們的架子,在我的眼里重合,或是呈現(xiàn)出近乎完美的對稱。女友的聲音在耳邊敲響,又脆錚錚地炸裂開來:“太搞笑了!”
也許我和她一開始就不必去討論避孕套到底像不像魷魚圈,我們所匱乏的,不,準確來講是我們剛剛丟失掉的,其實不是想象力或者·浮光掠影的問題意識,而是堅硬的甚至于凌厲的思考能力。
車總是要往前走的,窗外的樹被拉出了扁平和傾斜。路又長了些,我翻開隨身帶著的《思南文學(xué)選刊》,這本不厚的刊物沒有被備考的壓力壓得薄一些。扉頁上是我去年的隨筆“以出世之心/行入世之事/唯有背對文壇/才能面向文學(xué)/為中國新文學(xué)而搬山。11月13日”
“是有寫一些東西的必要了”我這樣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