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州志·逆命書》(21)
? ? ? ?陸宗吾忽然低聲笑了起來,笑聲中夾雜著痛苦的悶哼,顯得斷斷續(xù)續(xù)。
? ? ? ?“你,在笑?”岳明懷皺了皺眉頭,“有什么可笑的?”
? ? ? ?“我在笑,笑你所說的這一切,我果然都想到了?!标懽谖峋従徧痤^來,凌亂的額發(fā)之后,露出了他如同野獸一般的笑容,“包括現(xiàn)在這個完美的距離?!?/p>
? ? ? ?“距離?”岳明懷一怔,只覺得操控力量的左手猛地一松,像是操縱傀儡的絲線被人猛然砍斷一般,接著,就在他的面前,陸宗吾周身猛然騰起耀眼的火光,火光之后,依稀映出一把重劍的影子。
? ? ? ?“這是……破軍的蒼云古齒劍?”岳明懷瞪大了眼睛。
? ? ? ?“控力之術,是可以通過魂印兵器破除的,尤其是作為天驅圣物,封印著龍魂的蒼云古齒劍,更是能夠瞬間吸收掉這股力量?!标懽谖岬脑捯魟偮?,一道刀光如箭一般從火光之后射出,直奔岳明懷的胸前刺去。
? ? ? ?大驚之下,岳明懷急忙向一旁側身,但終究避不開這咫尺之內迅如雷霆的一擊,刀光擦過胸口掠過左臂,只聽見一聲悶響,岳明懷的左臂被齊肩砍下。
? ? ? ?陸宗吾此時也從火光中走了出來,左手握著沉重的蒼云古齒劍,右手捂住了左肘處的傷口,鮮血透過指間緩緩地滲出。
? ? ? ?“即使有了破軍的力量,你也始終是天驅的叛逆,”他低頭看著跪倒在地上手捂住左肩的岳明懷,沉聲說道,“就像是在圣堂之外所說的一樣,我來到這里,是奉了神的旨意,盡誅叛逆!”
? ? ? ?“呵呵呵,”岳明懷并抬頭,只是低聲笑道,“你是不是以為砍下了我一只手,以為你們這七百七十一人,就能夠穩(wěn)操勝算了?”
? ? ? ?“即使你有了破軍的力量,控力之術已經沒有用了,就算你要殊死一搏,也是沒有意義的?!标懽谖釗u了搖頭,“我給你懺悔的機會,即便是現(xiàn)在……”
? ? ? ?“你以為神為什么可以成為神?”岳明懷猛然打斷他說道,“因為威嚴?因為力量?都不是……”
? ? ? ?同樣凄厲的刀光從陸宗吾的右臂砍了過來,他躲閃不及,只能連忙伸手抵擋,刀鋒劈在他的肩甲之上,死死地陷了進去,堅實的鐵甲頓時凹了下去。令人齒冷的咔擦聲過后,陸宗吾的右臂無力垂了下來,臂骨已經在這詭異的一擊之下碎裂了。
? ? ? ?陸宗吾扭頭看了看嵌在肩甲上的長刀,竟赫然是自己剛剛扔出去砍斷岳明懷左臂的影月!
? ? ? ?這時,岳明懷緩緩站起身來,松開了捂住傷口的右手,傷口處黑色的藤蔓狀的陰影瘋狂地扭曲著,將被砍斷掉在地上的左臂卷起,接在肩上的斷裂處,片刻之后,竟復合如初!
? ? ? ?“讓我來告訴你,神之所以為神,最重要的,是因為它能讓人無比地畏懼。”
? ? ? ??話音剛落,岳明懷猛地跨上一步,一拳打在陸宗吾的胸口,陸宗吾向后倒飛了出去,被身后的鐵甲武士接住,神諭場上的七百余人驚懼地看著高臺之上的岳明懷。
? ? ? ?“絕望吧?!痹烂鲬训吐曊f道,無數(shù)的黑影從他的腳下洶涌而出,如同黑色的潮水,漫過神諭場上的每一具武士的尸體。在黑影的覆蓋下,原本已經死去了的鐵甲武士們此時竟緩緩地站起身來,紛紛拔出身上的刀劍,將陸宗吾等七百七十一人死死地圍在中間。
? ? ? ?“死者復活……”武士中有人喃喃說道,“這種事情,怎么可能真的能夠做到?”
? ? ? ?“這些所謂的圣堂武士,被我抽離魂魄之后,只要稍稍加上一些控制,就會成為完全聽命于我的傀儡,純粹是由我的意志所驅動?!备吲_之上,岳明懷大笑著說道,“雖然稱不上不死,但是這些人可是感受不到疼痛的,除非將他們的腦袋砍下,否則,他們還是會將你們全部殺掉?!?/p>
? ? ? ?“你要怎么辦?”他話鋒一轉,對著陸宗吾說道,“天驅的大宗主,叛逆就在這里,你那條斷掉的手臂,又能做些什么呢?”
? ? ? ?“吵死了?!标懽谖岬吐曊f道,身邊的武士面對著七千余名死而復生的天驅,不禁開始戰(zhàn)栗。
? ? ? ?“你們所謂的信念,就是如此而已嗎?所謂對神的執(zhí)著,就是如此而已嗎?”
? ? ? ?“我說過,吵死了!”陸宗吾猛然大吼道,扭頭咬住了嵌在右肩肩甲中的影月長刀的刀背,猛地用力,將這五尺的長刀生生地拔了出來。接著,左手將斷掉的右臂抬起,低頭將口中的長刀塞在右手手掌之中,隨即張嘴咬住了右臂的一塊臂甲。
? ? ? ?刀劍交錯組成十字,陸宗吾怒喝著向前沖去,將攔在身前的活死人斬作三段。
? ? ? ?岳明懷似乎也被這近乎瘋狂的舉動震驚了,他呆呆地看著遠處神諭場上那個如同野獸般的武士沖了上來,片刻之后,猛地仰天狂笑起來。
? ? ? ?“這才對,有了這種瘋狂的執(zhí)著,才配作為我成為神的踏腳石。”
? ? ? ?笑聲在圣堂之中不斷回蕩,神諭場上的七千余名活死人仿佛得到指令一般,發(fā)出模糊不清的呼喊。舉刀向著被圍在中央的武士們撲了上去。
? ? ? ?“汝等何人?”廝殺之中,陸宗吾大聲吼道。
? ? ? ?吼聲如同驚雷,轟入了每個人的耳朵里,嗡嗡作響。
? ? ? ?疲于應戰(zhàn)的七百七十名武士心中猛然一震,灼熱的感覺從胸中油然升起。
? ? ? ?“吾乃武神在世間最后的七百七十名使者,天驅,天驅不死。”
? ? ? ?“然則七百七十天驅,汝等左手,所持何物?”陸宗吾手中不停,不斷地向前邁進,揮刀砍殺著面前的傀儡,口中大聲問道。
? ? ? ?“吾等之威嚴,刀劍槍斧,神授之鐵!”武士們紛紛舉刀迎戰(zhàn),背背相抵,將包圍上來的傀儡抵擋在外面。
? ? ? ?“然則七百七十天驅,汝等右手,所持何物?”
? ? ? ?“吾等之靈魂,天驅指環(huán),神賜之恩!”
? ? ? ?“然則七百七十天驅,汝等之身所覆,又為何物?”
? ? ? ?“吾等之意志,鐵甲鎮(zhèn)天,神賦之命!”
? ? ? ?“然則吾等捫心自問,吾等究竟何人?”
? ? ? ?“吾等,誓死侍奉武神卻曾坐視神歿,誓死守衛(wèi)圣堂卻將血洗圣堂,名為叛徒卻實為信徒,名為天驅卻又屠天驅。是問,吾等七百七十一人,究竟何人?!”
? ? ? ?“吾等,為神之刀刃,神之震怒,神之血脈,神之意志!待時機至,吾等以左手之刀劍粉碎面前一切,以明威嚴;以右手之指環(huán)傳遞后人,以繼靈魂;身披鐵甲投入這世間千萬戰(zhàn)火,縱使血肉剝離,白骨歸燼,鐵甲仍將留存,是為吾等之意志?!?/p>
? ? ? ?“鐵甲,依然在!”所有人聲嘶力竭地吼道。
? ? ? ?在這慷慨激昂的宣言之中,七百七十名使者匯在一處,緊緊跟隨在陸宗吾的身后,向遠處的高臺發(fā)起了沖鋒,每一名神的使者竭盡全力擋在即將撲上來的死尸,為大隊的前進開辟出一條染血的道路。
? ? ? ?刀劍過處,武士們的軀體被刺穿劈裂,但七百七十人中,無一人后退半步,即使死去,亦挺立不到,將撲上來的活死尸攔在外面。身旁的人隨即補上,不留一點空隙。
? ? ? ?“鐵甲依然在?!边@五個字,便是他們最后的遺言。
? ? ? ?“鐵甲依然在?!?/p>
? ? ? ?“鐵甲依然在?!?/p>
? ? ? ?“鐵甲依然在。”
? ? ? ?“鐵甲依然在。”
? ? ? ?……
? ? ? ?堅定的聲音在神諭場中此起彼伏,如同奏響了一支低沉的鎮(zhèn)魂曲,在這悲壯的鎮(zhèn)魂曲中,這些神的最后使者們向著前方的高臺,一點一點地行進著,距離越來越近,陸宗吾身邊的人也越來越少。
? ? ? ?陸宗吾揮劍砍下了擋在高臺前的最后一名武士的頭顱,腳下沒有絲毫停頓,一個縱身,便要躍上高臺。
? ? ? ?但一道黑影裹著凄厲的風聲向他撲了過去,重重地砸在陸宗吾的胸前,硬生生地將他擋了回去。
? ? ? ?陸宗吾摔倒在地,右手握著的長刀也脫手而出,他驚異地抬起頭,卻發(fā)現(xiàn)高臺之上。那五名原本跪倒的天驅宗主,此時竟站了起來,聯(lián)手擋在了岳明懷的身前,武曲宗主洛霆站在正中,緩緩地收回了手中的斬馬長刀,剛才就是他揮刀擋住了撲上高臺的陸宗吾。
? ? ???“竟然能夠逼我將這五位宗主的束縛都解開了,看來我真的有點低估了你的力量啊。”岳明懷緩緩地說道,“但是現(xiàn)在,你又要怎么才能上來呢?”
? ? ? ?六名鐵甲武士從陸宗吾的身后站了出來,站在中間的姬伯松回頭對著陸宗吾說道。
? ? ? ?“我們六人全力纏住五位宗主,可能只有短短的一瞬,請大宗主把握機會沖上去?!?/p>
? ? ? ?說罷,六人全力向著高臺沖了上去,手執(zhí)兵刃的宗主應身而動,如雷霆般向下?lián)淙ァ?/p>
? ? ? ?鐵甲的武士并未抵抗,而是張開雙手,以血肉之軀,硬硬地接下了宗主們手中的刀刃,鮮血迸射之中,武士們憑借驚人的意志,將宗主們的兵刃死死抱住,不動分毫。
? ? ? ?“大宗主,現(xiàn)在!”姬伯松大聲吼道,鮮血從他的嘴里涌出,隨著鐵甲的破裂,武曲宗主的斬馬刀已經將他的肺臟震碎,在他身前的武士已經在這一擊之中斃命,卻仍死死地將斬馬刀抱在懷中。
? ? ? ?陸宗吾咬了咬牙,縱身一躍,足足跳起一人多高,落在姬伯松的肩膀上,腳尖一點,整個人再次借力向前躍去,飛過了五位宗主的頭頂,直直地落向高臺。
? ? ? ?看到了陸宗吾已經越過了宗主們的防線,姬伯松不由自主地舒了口氣。只覺得手中一熱,武曲宗主猛地扭轉手腕,斬馬刀粗重的刀身中傳來狂暴的圈勁,刀刃將姬伯松的手臂整個地撕扯了下來,鮮血迸射之中,巨大的斬馬刀頓時脫了束縛,接著便如同毒蛇的信子,稍稍退了一些之后猛地刺出,直直地刺向空中陸宗吾的背心。
? ? ? ?對從背后襲來的斬馬刀,陸宗吾毫無察覺,此時,他的眼中只有岳明懷!
? ? ? ?陸宗吾在空中揚起左臂,左手緊緊攥住手中蒼云古齒劍的劍柄,肘窩處的傷口也由于肌肉的收緊而鮮血噴涌,斷裂的右臂隨著下墜的身形彎曲成一個詭異而駭人的角度,骨頭的斷茬相互摩擦發(fā)出令人齒冷的咔咔聲,但這一切都沒有影響陸宗吾握劍的手臂,他感覺全身的力量在不停地流動,等待爆發(fā)的一刻,便用這蒼云古齒劍斬斷眼前的一切!
? ? ? ?力量如同火山口即將噴發(fā)的巖漿一般集中在左手,陸宗吾正要發(fā)力,猛然感到背心傳來一陣刺痛,鮮血涌上了喉頭,他張開嘴,殷紅的鮮血從口中噴涌而出。
? ? ? ?洛霆手中的斬馬刀刺穿了陸宗吾的胸膛,被這一擊打斷的肋骨刺入了肺中,陸宗吾感到力量和鮮血一起迅速地離開了自己的身體。他猛地咬破了自己的舌尖,借助劇痛克服了眩暈的感覺,隨后用盡最后的力氣,將手中的重劍拋了下去。
? ? ? ?沉重的蒼云古齒劍在空中化作一道模糊不清的青灰色影子,帶著呼嘯的風聲直刺而下,直奔岳明懷的面門刺去。
? ? ? ?岳明懷不曾想到已經被洛霆的戰(zhàn)馬刀刺穿的陸宗吾竟然還能做這種殊死一搏,面對迎面刺來的重劍有些措手不及,只能拼命地轉身閃躲,以求能躲開這凌厲的一擊。
? ? ? ?電光火石般的交錯之后,蒼云古齒劍擦著岳明懷的身邊墜落,深深地刺入了地面上的石板之中,岳明懷心有余悸地看著腳下那密布著星辰花紋的重劍,一時之間卻也說不出話來。
? ? ? ?只聽“咔擦”一聲,岳明懷的面甲驟然綻開一道裂痕,裂痕向下延伸著,縱貫了整個面甲。猙獰的面甲隨之裂開,掉在了地上,發(fā)出刺耳的銳響,一絲血跡順著岳明懷的額頭留了下來。
? ? ? ?岳明懷伸手抹去額頭上留下的鮮血,看著手背上的血跡怔怔出神,然后猛地抬頭,盯著被洛霆用斬馬刀刺穿后高高舉起的陸宗吾。
? ? ? ?“還是,失敗了啊?!标懽谖峥戳丝床逶诘厣系纳n云古齒劍,無奈地嘆了口氣,絕望的情緒從他的心中泛起,鮮血不斷地傷口中涌出,瞬間染了一地鮮紅。
? ? ? ?他回頭看向身后,在高臺之下,跟隨自己的天驅武士已經死傷殆盡,只有傀儡們還麻木地用手中的兵器不停戳刺著倒在地上的尸體。每個倒下的武士,都倔強地將眼神轉向高臺,似乎至死都要看著那高臺上的叛逆接受神罰。
? ? ? ?但是,最后我還是做不到啊。
? ? ? ?“鐵……甲……”耳邊忽然傳來微弱的呼聲,陸宗吾低頭看去,卻是倒在地上的姬伯松,此時他的左臂卻被整個地撕裂了下來,胸前血肉模糊,半邊身子已經被鮮血浸透。而他在怔怔地看著自己,喃喃地說道:
? ? ? ?“鐵……甲……依然……在……”這是姬伯松的最后一句話。
? ? ? ?悲傷如同潮水般涌進心中,陸宗吾只覺得胸中無比的郁結,這沉痛的悲傷在他胸中激蕩著無法宣泄。
? ? ? ?“天驅不死,鐵甲依然在。記住這句話。”耳邊響起武曲宗主洛霆的聲音,“即使你們的腦袋被砍下來,心臟被刀劍刺透,身體不剩一片血肉,也要記住這句話。”
? ? ? ?“天驅不死,鐵甲依然在。”陸宗吾低聲說道,感覺心中的哀傷,此時匯作一股暖流涌了上來,最終聚在眼底,他眨了眨眼,好像有什么從眼中落了下去。
? ? ? ?“是淚吧?”他想。
? ? ? ?那是一滴殷紅如血的淚水,從陸宗吾的眼中滴落,輕輕地打在蒼云古齒劍的劍身上,順著劍身那斑駁嶙峋的紋路,緩緩流下,最終,滲入石縫之中。
? ? ? ?刺目的白光猛地從蒼云古齒劍入地之處沖天而起,光柱不斷地擴大,最后竟籠罩了整個神諭場,所有的傀儡在這光柱之中仿佛失去了力量,紛紛癱倒在地,能夠保持站立的,只有岳明懷和陸宗吾兩人。
? ? ? ?耀眼的光芒直刺夜空,圣堂上方猛然變得明亮如同白晝,光芒愈發(fā)的地耀眼,那站立的兩個身影,也在這強光中不斷地扭曲著。
? ? ? ?那一刻,已非晝非夜,光芒之中兩人的身影,已非神非魔。
? ? ? ?審判的鐘聲驟然敲響,第七日,來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