咬痕(金泰亨)第76章

? ? ? ? 經(jīng)過了在院外看到的金桂銀桂和梅靜涵對新搬來的“鄰居”的描述后,宋書對于此刻看見金老爺子從自家茶室里走出來的場面,已經(jīng)沒有太多的驚訝了。
只是她能夠明顯地感覺到,看清楚金梁出現(xiàn)的那一秒,站在她身旁的金泰亨身影立刻做出繃緊的近似攻擊性的反應。
宋書眼神微晃了下。
她上前一步擋住了金泰亨看向金梁的視線,同時手背在后,不動聲色地握住了金泰亨的手腕。
梅靜涵和秦嶼崢到底對金泰亨并不熟悉,他們沒有注意到這個年輕人神色間的變化。
秦嶼崢只是在看見金泰亨時稍微愣了一下,然后他轉(zhuǎn)向身旁的金老爺子,朝宋書示意。
“囡囡,這是隔壁新搬來的金老先生。你今天回來也湊巧,過來跟老先生問個好吧。”
“……”宋書的目光和金梁對視幾秒,達成某種默契后,她微垂眼,拉著金泰亨走過去。
“金爺爺,您好,我是秦情?!?/p>
金梁顯然也沒有料到會這么早就暴露了自己搬來這邊的事情,從意外中回過神,他鎮(zhèn)靜下來,轉(zhuǎn)頭朝秦嶼崢點了點頭:“是個很好的孩子?!?/p>
秦嶼崢笑了起來,他余光很快掃到被宋書擋了一半身影的金泰亨身上。秦嶼崢臉上閃過一點尷尬的情緒,猶豫兩秒,他還是介紹道:“這位是秦情公司里的老板,嗯,兩人關系不錯……說起來,應該跟您孫子差不多的年紀?!?/p>
“――!”
這話一出,客廳里除了秦嶼崢和梅靜涵夫妻外的三個人同時頓了下。
宋書回過神,想說什么補救一下,卻已經(jīng)來不及了。她身后的金泰亨反握住她的手腕,將她拉到身后,同時低低地冷笑了聲。然后金泰亨慢慢抬起視線。
“怎么,金老先生只說自己有個孫子,卻不肯說你們的祖孫關系早就該斷了嗎?”
這話一出,秦嶼崢和梅靜涵都愣住了。
夫妻兩都不是笨人,他們思緒稍轉(zhuǎn),只通過宋書有些無可奈何的表情和金泰亨毫不掩飾的敵意,也隱隱察覺到事實的真相。
秦嶼崢笑意微頓,他轉(zhuǎn)頭看向自己身旁的金梁,“老先生,您和金泰亨是……?”
金梁目光幽幽地望了金泰亨兩秒,然后他輕嘆了聲,“抱歉,隱瞞了你們。金泰亨就是我提過的我的獨孫?!?/p>
“……”
盡管夫妻倆早有意料,但真聽到以后,他們還是意外而復雜地對視了一眼。
客廳里的空氣僵滯幾秒,梅靜涵打破尷尬的安靜,“既然是一家人,那也別站著了,我們還是去茶室,去茶室?!?/p>
金梁隨秦嶼崢轉(zhuǎn)身往茶室回。
身后梅靜涵朝宋書使了個眼色,自己也快步跟上去了。
宋書沉默數(shù)秒,轉(zhuǎn)眸看向金泰亨。
“你要走嗎?”
“……”空氣安靜片刻,金泰亨似乎才慢慢從那種情緒的壓抑里脫身出來,他微抬起頭,“伯父伯母要我們進茶室?!?/p>
“那你也可以走,這沒什么?!彼螘f,“我之后再單獨給他們解釋就好了,他們能理解的。”
“可是那樣對你不好。就像剛剛你為了我考慮,愿意裝作不認識他、還要尊敬地稱呼他一樣,我也可以為了你忍受一些事情。”
宋書默然。
金泰亨握著宋書手腕的手慢慢滑下去,他勾住她的指尖,然后一點點扣緊。
“和我一起進去吧?!?/p>
“但你不想看見他?!?/p>
“我更不想你因為我有任何難做,尤其是對他們――我知道你把他們真心地當做父母,你愛的人我也會學著珍視,”金泰亨說到這里,停頓了下,然后他微皺起眉,“欒巧傾除外,我的智商不允許我珍視她。”
“――”
宋書之前還在為金泰亨的話感動著,下一秒就哭笑不得。
她微微搖頭,無奈道:“你這話讓巧巧聽見,她大概又要鬧騰好幾天了?!?/p>
“反正鬧騰的不是我,大概率是楚向彬。”
“……”宋書無法反駁,“真要進去?”
金泰亨用行動表示――
他牽著宋書的手,走向茶室。
金泰亨和宋書走進茶室以后,卻發(fā)現(xiàn)只坐著金老爺子一個人。這讓宋書有點意外,但很快又了然。
――金家父母顯然是打算給他們一個單獨的處理時間。
宋書能想到的問題,金泰亨自然也能想到。他沉默幾秒,便牽著宋書的手走到桌旁坐了下來。
金泰亨沒什么過渡和客套,直接開口:“如果我是你,那我一定沒臉坐在這個房間里?!?/p>
金梁沉默幾秒,“我只是想給我們的關系做一些修復?!?/p>
“有些事情修復得了,有些事情永遠不行――就像這個?!?/p>
說著話,金泰亨抬手,握住桌旁的一只紫砂杯,然后慢慢捏緊。
他的指腹緊壓著杯壁,隱隱泛白,看起來下一秒就要把這只杯子捏碎掉――然而宋書伸手按在了金泰亨的手腕上。
“他們不會希望看見你今晚來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毀掉一套茶具。”
“……”金泰亨的手驀地一松。他懊惱地皺起眉,看了宋書一眼,最后還是把茶杯放下了。
金泰亨轉(zhuǎn)向金梁,“如果剛剛我捏碎了這只杯子,你覺得它還能修復得了?”
金梁皺眉。
不等他開口,宋書突然沒什么征兆地接過話頭,“他原本應該是想捏碎那只杯子,然后給你看他血淋淋的手,告訴你那個傷口會永遠在。”
金梁一愣,他視線里女孩兒漂亮的面孔上沒什么情緒,語氣也平靜,只是帶點不贊同的涼意。
那涼意不是沖著金梁來的。
金梁看向金泰亨――而金泰亨顯然也察覺了,他轉(zhuǎn)望宋書,“我們應該同仇敵愾的。”
“不會有什么作用。你不會放棄你的敵視,金先生也不會放棄他的堅持。說再多總會繞回原點,我不介意陪你們繞――”
宋書一停,皺眉抬眼:“但是你剛剛想做的事情讓我很不高興?!?/p>
金泰亨一噎。
幾秒后他自覺服軟,“我錯了?!?/p>
“下不為例?”
“下不為例?!?/p>
“……”宋書皺著的眉頭微微松開,她轉(zhuǎn)回身,“你們繼續(xù)。”
爺孫倆對視兩秒,各自醞釀好的情緒和想說的話早就沒了。
兩人不約而同地陷入沉默。
半晌,還是金泰亨先開口,聲音低悶,大約接近一種不滿卻又不舍得發(fā)作的生氣:“你故意的?!?/p>
宋書已經(jīng)喝完面前的新茶,放下杯子以后她平靜接話:“今年的最后一晚上,我不想我爸媽聽著你們的爭吵度過,他們也上年紀了,應該換點更有益身心的娛樂節(jié)目?!?/p>
金泰亨悶不做聲。
金梁扶著拐杖,慢慢站起身。
“舊年的最后一晚上,你們確實是該安安順順地過,我就不打擾了?!?/p>
老人的聲音滄桑。
終究是混跡商場太久的老者,宋書分辨不出他的話里幾份真情幾分假意,她也一貫疏懶于去分辨。
宋書起身,“我送您?!?/p>
金梁想說什么,最后還是沉默地點點頭。他看了一眼沒有再抬頭看過他的金泰亨,輕嘆了聲,拄著拐杖往外走。
宋書也要動身,卻被金泰亨拽住了衣角。
“我很快回來?!彼p聲,近乎于哄。
金泰亨:“你不用去送他?!?/p>
“我不這樣做,我爸媽會覺得我連基本的禮儀都丟掉了?!?/p>
“……”金泰亨不甘又無奈地松開了手。
宋書快步走向茶室外。
一路穿過走廊,踏出玄關,再走進別墅外的院子,一前一后的兩人間都很安靜。
到院門前,宋書主動上前,打開門鎖。就在她側(cè)過身準備讓出過道時,她聽見身后老人笑嘆了聲。
“其實今晚能在這兒見到你們,對我來說已經(jīng)是個意外之喜了?!?/p>
宋書沉默兩秒,平靜開口:“我以為金先生既然特意搬來,今晚的相遇就早在您的預料中,沒什么好意外的才對?!?/p>
“不,今晚不一樣。畢竟是舊歲換新年,我原本以為我是要一個人跨過去的,沒想到還能看見你和他?!?/p>
“……”
老人話里那種沒有刻意渲染但到底有感而發(fā)的蒼涼讓宋書的話聲也梗在了喉嚨里。
她沉默許久,“新的一年,祝您身體健康。”
金梁似乎是愣住了。
他眼神微顫,幾秒后才沙啞著嗓音開口:“我以為你永遠不會原諒我?!?/p>
“我確實不會?!彼螘鴽]有猶豫地說,“我也沒資格原諒您,有資格的人長眠地底,沒辦法告訴我她的答案?!?/p>
“那你――”
“但我會給您該有的尊敬,因為您是金泰亨在世的唯一的直系血親了。就像他為了我怨恨你一樣,我會為了他尊重你――不管金先生是否能理解我們之間的感情,我們就是這樣的?!?/p>
宋書停了下,再次開口。
“而如果您不能理解,那我或許可以告訴金先生,這就是從始至終,金泰亨從來不可能真正沒有芥蒂地成為你的孫子的原因?!?/p>
“……”
金梁眼神微震。
宋書平靜垂眼,繼續(xù)道:“他討厭功利,而你給他的一切所謂的愛,都有目的――不管是為了補償、為了贖罪,還是為了保全、為了自恕、為了得到原諒――你給他的每一份關懷和愛都明碼標價,從來沒有哪一份是純粹的為了他。而可以被估價和買賣交換的東西,那是他最討厭的。”
宋書停住,抬眼,“我也一樣?!?/p>
這一次金梁的沉默格外地久。
久久之后,他慢慢點頭。
“我知道了。無論如何,謝謝你愿意告訴我這些話?!?/p>
“……不客氣。”
宋書側(cè)身,讓出通往院外的路。
“您慢走,我不送了?!?/p>
金梁拄著拐杖,慢慢、慢慢地向外走。
看著那道和記憶里的精神矍鑠和老當益壯不再相符的、已經(jīng)有些佝僂了的背影,宋書終究垂下了眼。
她的聲音很輕。
“我知道,至少在以為我們已經(jīng)死了之前,你是真心照顧過我們的。就像,我也真心把你當做過自己的爺爺一樣?!?/p>
“――!”
金梁的背影驀地僵停。
“那些年我不喜歡說話,或許欠過您一句。”
她抬眸,在夜色里輕轉(zhuǎn)身。
“新年安康,爺爺。”
半晌,別墅門關上的聲音從身后傳來。
而背著院門上那盞昏黃的小燈,金梁藏在陰影里的有些渾濁的眼,慢慢慢慢泛了紅。
“對不起啊……”
老人的聲音被風吹散在夜色里。
不知道吹到了誰那里去。
元旦過后,距離正式的大年夜已經(jīng)只剩月余時間。
年底的績效考核以及1月底前需要公示的年度財務報表都到了最后階段,公司上下忙得如火如荼。
這其中尤以人事部為最。
績效考核本來就是他們部門的頭等大事,以前有林o在,欒巧傾基本摸魚。今年那位牽涉案中在審,楚向彬又是從呂云開手底下跨組調(diào)過來的,對人事部流程并不熟悉,這可忙壞了欒巧傾。
而倒計時到年底前的最后一個月,公司年會的安排也不得不提上議程。
績效考核這邊欒巧傾已經(jīng)有點自顧不暇了,年會的任務一從22層派下來,她只恨不能當場把自己切成兩片來用。
人事部里原本就有后勤的分組,只是缺了能夠領頭的人――這種公司一年一度的大活動,要想鎮(zhèn)得住場,至少也得是部長以上級別的人――而這會兒公司里,部長以上級別的哪個都不好過,根本就找不到能借調(diào)的人手。欒巧傾最焦頭爛額的時候,習慣性地把目光投到宋書的身上。
被欒巧傾死纏爛打了半個周,宋書終于松了口。
“先說好,”宋書無奈道,“這種年會我也沒有操辦過,所有細節(jié)一概不明。我最多按照往年留下的流程記錄,只負責檢查和監(jiān)督進度?!?/p>
“夠了夠了,這就夠了!”欒巧傾點頭如搗蒜,一把抱住了宋書,“果然只有你才是我的親姐啊,其他人就沒一個靠得住的!”
宋書嫌棄地推開她,“本來就是你的工作任務,還要別人靠得住?明年再尸位素餐,不用別人提,我都該跟22層要求撤換上來一個更有能力勝任的人了。”
欒巧傾被自家表姐訓得蔫頭蔫腦,偏偏還一個字都反駁不了,只能委委屈屈地承下來。
于是從這天之后,宋書幾乎每天早上來到公司的第一件事,就是先去一趟8樓的人事部,關心一下年會的后勤進度。
最大的益處大概是需要22層決策的事務,通過她這邊就能最短時間地敲定。
而跨年時部門聚餐的事情傳開以后,公司里都知道“秦情”助理在22層的總經(jīng)理那邊正是盛寵,沒人敢得罪她,連背后的議論都少了許多。
直到一個人的出現(xiàn),給Vio這片逐漸平定的湖面拋下了一顆石子。
蕩開的第一圈漣漪,先泛到了人事部那里。
距離除夕只剩不到20天的時候,一個周一的早上,宋書剛到22層的助理秘書組沒多久,就見欒巧傾氣勢洶洶地從電梯間里出來,直奔總經(jīng)理辦公室。
宋書一怔,放下手邊文件,起身走到辦公區(qū)外,把人攔住。
“一大清早,你上來做什么?”
“金泰亨呢!我要見他!”欒巧傾臉色通紅。
宋書微皺起眉,“E國辦事處那邊出了一點小狀況,他出差去了。”
欒巧傾一愣,“那你怎么沒去?”
宋書冷淡地瞥她,“你說我怎么沒去?”
“哦對,年會快到了是吧。”欒巧傾微咬牙,“呸,氣得我都糊涂了?!?/p>
宋書不解地問:“到底出什么事了?”
“……”
欒巧傾欲言又止幾回,終于咬咬牙開了口。
“我那邊剛接到通知,說宋茹玉要回國了――她媽做下那樣的事情,她還有臉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