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水葉原創(chuàng)短篇小說丨少陵塬畔(十五)

少陵塬畔(十五)
(短篇小說)
文/姚水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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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子投降了!”
“鬼子投降了,不用打了?”
壯丁們歡呼雀躍,沉浸在勝利的喜悅中,作戰(zhàn)室的長官站起來目光停在作戰(zhàn)沙盤上說道:“政府已經(jīng)接受了鬼子投降,各位同仁稍安勿躁,出了這扇門,也可以見機(jī)行事,各團(tuán)營回去告訴弟兄們,分批撤兵?!?/p>
“各團(tuán)、各營回去給弟兄們講清楚,哪的人回哪去!”
壯丁弟兄們結(jié)伴而行,踏上了回家的旅途,火車站上、田埂小路上到處留下了他們的身影。鬼子投降的消息和作戰(zhàn)部下達(dá)的解散命令并沒有激起文華的興奮,想過無數(shù)次陣亡時的情景都是趴睡著、仰臥著或者是被掛在樹杈上,而且隨時都有陣亡的可能,也做足了隨時陣亡的準(zhǔn)備,唯獨沒有想過回家的途徑,也曾憧憬著打完鬼子、趕走侵略者后,挨著少林哥的肩膀一同走回少陵塬的。迷茫的心占據(jù)了文華的腦海:少林哥也陣亡了,那些關(guān)中鄉(xiāng)黨娃和少陵塬畔的弟弟們也都成了鬼子槍炮下的尸魂,如今就我活著,我發(fā)過誓要跟著少林哥,一起打鬼子,一起尋求革命,亂世揉碎了我的理想。文華悶在火車廂的角落,火車又在咔嚓咔嚓的響聲中停在文華接壯丁的火車站,門口的長官用力打開車門,大聲喊道:“關(guān)中的弟兄下車了、關(guān)中的弟兄下車了!”
文華從火車的角落站起身子,揉揉臂膀,揉揉腿,便走下火車,站在軌道上,從不同的火車門下來了寥寥無幾的幾個弟兄,相互打聽了一下,更沒有與他同行的人。他怔怔地目送遠(yuǎn)去的火車轟鳴聲,孤獨地順著鐵軌向前走去。走了幾十步,便回想起那縱橫交錯重復(fù)形的火車站時,一屁股坐在軌道上眼淚刷刷地淌濕了鼻梁兩側(cè),又放開嗓子大聲喊道:“少林哥、少林哥,跟我回!”
頭頂上空稀少朦朧的星辰似乎替少林回應(yīng)了他,孤獨的月光也在最快的時間里隱藏在烏云的縫隙里。周圍漆黑一團(tuán),偌大的天地空間仿佛只為文華黑暗,文華思念少林那絕望的聲音在夜空中回蕩。
接近深秋節(jié)氣的關(guān)中,更是陰雨較多的季節(jié),?明時分的烏云毫不客氣送來秋雨,帶著響聲打在鐵軌上,打在文華的衣帽上,淋濕了鐵軌,淋濕了文華的衣服。他站在接壯丁走時的站點,冰涼的鐵道空無一人,連知了都停止了秋鳴,空曠的站點拉遠(yuǎn)了文華與少林的距離,拉遠(yuǎn)了文華與革命的距離,毫無希望的吶喊讓文華的革命理想徹底墜入萬丈深淵。七年的壯丁生涯連起的唯一一條革命路也從此中斷,蒙蒙秋雨中的文華又憑著感覺,走在關(guān)中丘陵地帶通往少陵塬畔的路上。少陵塬的晝夜被秋分均分兩半,回茬苞谷已挺起胸膛,向莊稼人顯擺著層層綠殼下鼓鼓的苞谷棒,塬上曬的麥茬地也在二次翻耕,文華握了幾年槍的手又撫摸著一行行挺起胸即將干殼的苞谷棒,眼前浮現(xiàn)出那炮火連天的華中、華北平原和無家可歸的逃難人,心里對日本鬼子再一次增加了仇恨。翻地的農(nóng)夫老者從地中心扶著木犁趕著騾子邊犁邊喊:“哎,弄啥的?”
文華連忙應(yīng)聲道:“賣工的!”
老者穩(wěn)住了騾子,放下犁把,走近文華說道:“看你的穿戴像是收壯丁的!”
文華反問道:“咱這還收壯丁呢?”
“收,咋不收,年年收,今年才收過,走咧有兩個多月了,一百多,十二三歲帶把的都要,保長說壯漢怕的三只手,兩個娃三個娃打他一個鬼子綽綽有余,聽小道消息說仗打咧八九年了,啥時是個頭?”
文華聽了犁地人一番話,眼睛濕潤了,連忙解釋:“伯,不打了,日本投降了!”
“那好,那好,壯丁娃們也就都能回來收秋種麥了!”
文華苦笑了一下,犁地人幾句扎實話像錐尖一樣深深地刺疼了文華的心,他一句話都沒對應(yīng)轉(zhuǎn)過身走了。踏在遠(yuǎn)離硝煙味的關(guān)中丘塬,讓文華感到一種莫名的踏實,凡見到的人都是忙碌在田間地畔的人,問過的話也都是問問戰(zhàn)爭邊緣的話,甚至無人知曉幾年收的壯丁生死狀況,無人問起硝煙彌漫下的尸骨堆山的陣亡將士,而且文華也在極力回避關(guān)于前線話題。夕陽西下,蔚藍(lán)的天空輕浮著層層白云,一起飄向天邊的盡頭,涌向落日,伴隨落日紅霞,天色逐漸黯淡,文華加大步伐,走進(jìn)十幾年前扛長工的四合院內(nèi),又抬輕腳步往前走了幾步,試探地叫道:“伯,伯!”
從大門里走出了一個十來歲的碎男娃,文華一眼認(rèn)出了十多年前潘氏和楊德寬那幾分相似的模樣,碎男娃跑出門很膽怯地告訴文華:“我爸打鐵呢!”
文華又走進(jìn)了令他熟悉的后院打鐵爐,昏暗的打鐵爐旁,潘氐正在收拾火爐周圍的碎炭塊,然后用一頁大瓦蓋住了炭火,文華知道這是打鐵完了,最后封火的一道工序。在潘氏抬頭的一瞬間,文華感覺到潘氏蒼老了許多,跟十多年前的潘氏判若兩人。楊德寬的背影明顯地駝下了,十多年前紅光滿面的楊德寬更是消失無跡。他緩慢地用鐵鉗夾起紅紅的鋤頭放在墻根,文華蹲下身熟練地用土塊在鋤頭上畫了一個圓圈,楊德寬借助門外的光線打量著眼前壯實的小伙子,驚訝地看了又看,潘氏也仔細(xì)打量著,文華攙扶著楊德寬叫了聲:“伯,我是根寶!”
楊德寬和潘氏同時喜出望外地拽著文華的衣服走出打鐵爐的門,兩雙布滿老繭的手撫摸著文華,從軍帽到衣領(lǐng)、袖子,那種不言而喻的高興,讓文華從內(nèi)心更增加了對少林的懷念,老兩囗對文華連聲說道:“進(jìn)屋,進(jìn)屋,快進(jìn)屋!給伯說,這些年不給我做活人也沒影了,媳婦娶咧么、娃抱咧么?”
“伯,沒娶,沒娶!”
潘氏做飯了,文華陪著楊德寬把攢了幾肚子話全倒出來了,并告訴了楊德寬,少林當(dāng)了營長去了很遠(yuǎn)的地方,但少林陣亡的事他卻只字未提。
楊德寬聽完文華的敘述,高興地說道:“有了音訊就好,跟見面一樣、跟見面一樣,書沒白念,能打鬼子,能報國就是好兒郎。就是他媽可憐,沒等見少林音訊,也沒等來日本投降!”
“我大媽咋?”
楊德寬又把少林他媽的情況簡單地說給了文華:“為治病,塬上的地賤賣了?!?/p>
“伯,我當(dāng)壯丁走時少林哥還問鳳長高了么,我給少林哥說鳳長高了?!?/p>
“鳳前年嫁人了,臨上轎時哭得不上轎,要等少林回來呢,鄉(xiāng)黨、媒人跟我給鳳勸說好了,十七歲了,等不及。”
文華聽罷,滾燙的神經(jīng)一下子從頭涼到腳,其實他自己更想見到鳳。少林曾對文華說過:“革命就是要打破舊的傳統(tǒng)觀念,實行民主、自由,自己婚姻自己做主,自己選擇對路人,決不能布袋買貓,誰不見誰就拜堂。”十多年前初來楊家梳著蘑菇頭發(fā)的鳳,給文華留下了最深的印象,那時年齡太小,從沒想過娶媳婦,剛才楊德寬一句話提醒了文華,現(xiàn)在不打鬼子了,也該想想終身大事了。吃過飯,臨走時又忽然想起自己認(rèn)為最重要的一句話,囑咐了楊德寬:“伯,外頭的事、前線的事和我說的這些話千萬別說給鄉(xiāng)黨聽,鬼子還多得很,嘴說投降了,長官們心里都不踏實。”
“好娃呢,伯記住咧,你放心,伯不是多舌的人!”
文華告別了楊德寬,趁著朦朧的月光走向少陵塬畔自己的大雜院,進(jìn)了大雜院,悄悄地蹲在自己家的走廊,頓時感覺到秋夜的瑟瑟寒冷。秋鳥的鳴叫,催醒了大雜院熟睡的人們,催醒了蹲著打盹的文華,整個大雜院熱鬧了,平時沉寂的氣氛一下子活躍了,七媽高興地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兒還是兒,和走時沒啥兩樣,特別是身上穿的軍服讓她激動不已,她不知道兒子內(nèi)心的無盡痛苦,也更無暇顧及兒子兩只眼睛的不同之處,卻在眾人面前替兒子的這身軍服而神氣著、炫耀著。七伯摸摸索索地翻身下炕,又在土炕跟摸到了拐杖,便悄聲地拄著拐杖走出門,順著聲音擠到文華跟前,連聲說道:“老天有眼,把我死的時辰推遲咧?!?/p>
文華眼對眼瞅著七伯的穿戴,心想,我爸也老得多了,但還差不多,穿戴干凈的藍(lán)夾襖、青粗布褲子,看著整齊,臉色有些發(fā)紫,也不像受了多少罪的人,連忙說道:“爸,你說的啥話?”
七媽趕緊上前用右手捂住了文華的嘴,又趕緊攙扶七伯進(jìn)屋上炕,文華不知道家里究竟發(fā)生了啥事,三弟拉著文華去了背影的墻角,悄悄地告訴文華:“咱媽給咱爸穿的老衣,咱爸前天就不行了,有出的氣,沒有進(jìn)的氣了,招呼你,那是回光返照?!?/p>
文華一個健步跨進(jìn)門,只見七媽幫七伯解開了腰帶,從七伯的頭上取下了老衣紅邊瓜皮綢子帽,文華迫不及待地又幫七伯戴上了瓜皮帽,又幫七伯緊上腰帶:“爸,咱不脫,就穿這衣裳,我扶你出去逛一圈!”
七伯啥也看不見,聽文華的聲音問道:“穿臟咧咋弄?鞋底磨爛咧咋弄呢?”
“我給你買!”
說著話文華攙扶著穿著干凈拄著拐杖的七伯走出了大雜院,走在少陵塬畔的村落里,走進(jìn)了七伯做夢都夢不到的期望里。和他父子倆碰面的少陵塬畔人瞧著他倆,莫名其妙地問道:“三娃子他爸像穿的老衣逛呢?”再回過頭,看他爸的背影確實是財東家的穿戴打扮。文華回到久別的少陵塬畔,人們依舊記著他的原名“根寶”,想當(dāng)初,程營長為了引導(dǎo)他走上革命的路程,為他取了“文華”二字,作為名字,現(xiàn)在沒有了程營長,沒有了楊少林和賣戲票的人,再繼續(xù)讓鄉(xiāng)黨稱他“文華”,更毫無意義,“文華”這個名字還是還給陣亡的程營長,他以后又是少陵塬畔的樵夫加農(nóng)夫“根寶”了。
根寶回來的消息像長了翅膀,飛遍了樊南鄉(xiāng)的角角落落,但凡家里有當(dāng)壯丁的莊稼人,都走出十幾里路程來找根寶打探消息,根寶接待了多少滿懷希望的鄉(xiāng)黨,看著一張張面孔,根寶違心地一一解釋,又善意地撒謊:“你娃打了鬼子都當(dāng)官了,很快就回來了?!边@樣的謊言根寶不厭其煩地一遍遍說給來探聽消息的人,連他自己都感覺乏味了,性情變得更加浮躁、沉不住氣,又干脆地對后來人說道:“死了,都死了。”人們分不清他哪句是真,哪句是假,僥幸地盼望自家走出去的壯丁當(dāng)官,別人家的壯丁陣亡,慢慢地也就無人問津了。
戰(zhàn)斗中失去一只眼睛的根寶,盡管平時裝得若無其事,但有時的劇烈疼痛卻壓不住他心中的怒火和煩躁,日復(fù)一日毫無意義的無聊生活,讓根寶厭倦、壓抑,穿著軍服總感覺“刺猬”趴在背上,扎得他渾身難受,坐立不安,便趁著逢集日買回了一丈六尺窄面白粗布,又買了幾丈黑色窄面粗布,七媽、六媽一起給根寶縫制了一套嶄新的粗布衣,三弟幫根寶打了幾雙草鞋,根寶脫下了令七媽神氣、令外人嫉妒的軍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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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姚水葉(女),陜西西安人,于一九七八年畢業(yè)于太乙宮中學(xué),以耕農(nóng)、打工為生,更愛文學(xué),喜歡用筆寫方式向讀者傳遞善良,傳遞親身體會過的人間美德,歌頌祖國的大好河山,對生活抱以崇高的向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