窩在十六里河的日子
1.
實習(xí)那年,鋪蓋卷還沒捂熱,就被踢出了學(xué)校。
出了門,最初的打算是一邊考證,一邊琢磨工作。恰巧大學(xué)的室友在濟(jì)南的邊陲出沒,朝我揮了揮手,就這一揮手,我上了山。
畢竟一個人,方方面面,缺愛。
上一份實習(xí)工作的居住環(huán)境,讓我產(chǎn)生過陰影,隨即痛下決心,下一次只怕好一點,我都干。果然,只好了一點,從一層違章建筑里,挪進(jìn)了一棟違章建筑里,不過這次房里有水,還不收費(fèi)。
我是個矯情的人,但有時候更能忍。
往高大上說是:隨遇而安,往矮矬窮說是:能對付,往直了說就是:湊活。
如果是有人問我:生活是沒錢一點難過,還是孤獨一點難過?
我選,還是沒錢一點吧。
前流十六里河,后靠萬靈青山。
別以為是什么風(fēng)水寶地,上網(wǎng)一查,萬靈山當(dāng)年打過仗,國共兩邊的尸首都埋這兒了,名副其實。
最可氣的是,房間窗戶正對面的另一棟違章建筑里,空無一人,窗戶邊上露出來一圈黃色的花瓣,我沒敢細(xì)看,更不敢細(xì)想。
從此,睡前沒事就畫個十字架或者是卍字符,要試試《道德經(jīng)》沒背利索,就叨咕兩段《正氣歌》。有名有姓的我都信,加持、加持、加持,接著,就有信仰了。
山下的河,我沒遛;山上的林,更不想知道有什么。我的窩在半山腰上,出門穿過了馬路就好了。
現(xiàn)在我仍能記清,誰家的菜煎餅最好吃;掛著“天下一味”的油餅是多硌牙;街上那家四川老板的熟食可以商量著買;郭德綱嘴里點著粉燈的洗頭房,集中出現(xiàn)在哪條街......
我從沒喜歡過那里,但是,
慢慢的習(xí)慣,也就適應(yīng)了。
這一想,不由脊背發(fā)涼。
2.
虎哥是我大學(xué)時的好朋友,嘯聚山林也有他一份,就住我隔壁,斜對門不到七步。
也不知道是真文青,還是裝文青,煙酒從不離手。屋里的空酒瓶子,堆得跟樓下小賣店差不多;煙盒不扔,從桌角拼到天花板,每次開燈,那面墻都閃閃發(fā)亮。
對我曾一貫猖狂地攻擊(估計現(xiàn)在也這德行):
???出門工作沒個艱苦的樣兒,天天水果、牛奶、小面包,這就是出門旅游!
有一回,他熬夜看直播,水米沒打牙,后半夜敲門摸了我一串剛買的香蕉,第二天我數(shù)了數(shù)地上的香蕉皮,一共九片,還少了半根香蕉把。
在不影響友誼的情況下,我送你一個字:“滾”。
沒到一個月,虎哥回家探親去了,期間我做飯,燒了他的鍋。
走的第三天,我們集體在他房里做飯,虎哥買的二手電鍋,我沒用過,但是特別想秀一下廚藝,滿足一下獨居的虛榮心。
一來是新工具不熟悉,二來是物理考試沒怎么及過格,三來是別人告訴我:“沒事沒事,開到最大功率,油熱的快?!?/p>
不看說明,缺少知識,有人攛掇,再加上點愛顯擺的心理。事后一總結(jié),發(fā)現(xiàn)生活里不少糟心事,都是這樣引起來的。
火焰竄起了半米高,濃煙滾滾,半間房都紅了,電鍋跟鳳凰似的,在火里嗷嗷叫,噼里啪啦的。
我手邊只有一件新買的衣服,真舍不得撲啊。還是阿杰當(dāng)機(jī)立斷,抄起虎哥的臉盆就扣在了上面,把火給滅了。
煙直升到了天花板,薰黑了一大片墻,又沿著窗戶溜了出去。對面的出租房窗口擠滿了我們這個年紀(jì)的人,衣衫不整的直勾勾朝屋里瞧。
不放把火,哪知道周圍還有這么多人?
虎哥回來以后,嘆了口氣:“舟啊,我不想住這兒了,我覺得鍋沒了,盆燒了,不是個好兆頭?!?/p>
“別裝了,用封建迷信吹牛X的,不光你一個。想回家就走吧,走的時候,送你?!?/p>
他走的那天,有霾,
望著他離去的背影,慢慢被霾遮了,再遠(yuǎn)也就不見了。
登高點兒,又發(fā)現(xiàn),其實這距離沒霾也看不見,都被爛尾樓掩了。
留神點腳下吧,踩在沒蓋好的樓頂眺望,總是不安全。
3.
月底發(fā)了工資,我總會和阿杰、方正去回民街尾吃燒烤。
阿杰是個挺善變的人,具體分為酒前和酒后。不喝酒的時候,動不動就拿諸般經(jīng)義度你,看你像佛;喝完酒就會抽冷子扇你,一言不合。
待到他酒醒了,自己就找個凳子,一動不動地坐著,深沉里透著橫。
“舟啊,人得有點現(xiàn)實的追求和夢想?!?/p>
“對啊,我打算當(dāng)個作家?!?/p>
“你這是吃飽了?”
那晚我們吃了五盤毛豆,堆到了嗓子眼,也不知道怎么了,總是沒看開。
回了窩,忘了是誰拉著誰,跌跌撞撞地上了天臺,站在山上看山下的夜景,十六里河月黑風(fēng)高,兩站地外的貴和商圈,燈火通明。
方正問我:“你覺得自己能在文學(xué)上成事兒嗎?”
“我想,但是我不知道。”
“你連直覺都沒有?你看看拜倫、雪萊他們少年就知道自己能在文壇書上一筆?!?/p>
我從兜里掏出一枚硬幣,握在手心,朝月亮揮了揮。
我想聽聽,住在這半山腰的人,會不會在午夜的天臺沖著濟(jì)南城吶喊,喊著那種自己都會笑的大話,但是一次都沒有。的確,那樣太傻了。
我經(jīng)常被濟(jì)南的夏天悶醒,房里沒有空調(diào)。凌晨四點,山有霧,天臺上是很涼快的,對面的天臺很多穿短褲的年輕人,睡在五顏六色的海綿墊上,鼾聲如雷,他們和這個城市都沒醒。
4.
我喜歡去洪樓教堂,每次路過總要去坐坐,
倒不是我信教,只是單純喜歡那里清凈,什么人都可以去。
而且相較于寺廟,教堂更寬敞,沒有那么多一抬頭就能望著你,莊嚴(yán)肅穆的神像;也沒有那么多的清規(guī)戒律;甚至于香火導(dǎo)購。
唱詩班在那邊咿咿呀呀的頌唱,結(jié)婚的新人在外邊擺著姿勢,痛哭的人去找神父談天,整個教區(qū)滿是自在。
來來回回,蘸一點圣水,畫個十字,就算是跟基督握手了,即便是畫反了,也沒關(guān)系,去東面一樣待見你。
我崇尚精神自由,個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