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年前,在長安街蹬自行車的胖子:關于帕瓦羅蒂,你不知道的事

今年5月,在網(wǎng)絡虛擬的紫禁城午門廣場,數(shù)萬名線上觀眾與帕瓦羅蒂一起為全球抗疫的戰(zhàn)斗加油。那個曾經(jīng)在長安街騎自行車的歌唱家,以這樣一種特殊的方式,再次來到中國。
音樂分為兩種。
一種是聽完后,右耳進左耳出;
另一種則是滲透腦皮層,來回激蕩并永久地封存在記憶里。譬如,意大利歌唱家魯契亞諾·帕瓦羅蒂(Luciano Pavarotti)的歌聲。

帕瓦羅蒂是20世紀最偉大的歌唱家,被譽為“High C 之王”。
2007年,他過世的時候:
維也納國立歌劇院掛上黑旗以示悼念;
美國紐約大都會歌劇院為他降半旗致哀;
前聯(lián)合國秘書長潘基文說,聯(lián)合國失去了一位偉大的扶貧使者;
當他的靈柩被抬出教堂時,十架空軍飛機拉著意大利國旗的三色彩煙,代表意大利政府向他致敬。

這位偉大的男高音,魅力究竟在哪兒呢?
首先我們要知道,女高音和男中音,是最自然的聲音。
但沒有天生的男高音。
男高音是靠后天一點一滴地“堆砌”起來,需要高度的技巧才能做到。
帕瓦羅蒂的神奇之處,就是他唱高音時像自然的聲音一樣毫不費勁,不像堆起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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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中國今天之所以了解歌劇,基本上歸功于帕瓦羅蒂。
是“他為中國觀眾指了一條初窺歌劇門徑的明路?!?/strong>(鋼琴家郎朗語)

1986年,帕瓦羅蒂來到中國。
演出前,有人提醒他:中國人比較含蓄,不要期待他們會有狂熱的歡呼和掌聲。
然而出乎帕瓦羅蒂意料的是,當他在天橋劇場首場演出唱出《我的太陽》最后一句高音時,中國觀眾為他發(fā)出的歡呼和掌聲,遠超過他在西方得到的。

最長的一次掌聲竟長達9分鐘。
帕瓦羅蒂頗感震撼。
他在自傳中寫道:“我從未接觸過類似的觀眾”,他們那樣的熱烈而真誠,慷慨而開放,“沒有絲毫的排外或嫉妒的色彩”。

天性真誠的帕瓦羅蒂在樸實的中國觀眾身上,瞬間找到了人性最原始的共鳴。
像是落入了一泓音樂甘泉,他一邊盡情地傳授中國音樂人歌唱技巧,一邊自己也扮上西楚霸王,汲取中國京劇的精髓。

他甚至還收了戴玉強為弟子——帕瓦羅蒂在亞洲唯一的弟子。

那時,許多人都看到一個穿著花紅上衣的大胖子,在長安街上騎著自行車,快樂得像個孩子。

他愛上了中國樂器,愛上了紅墻黃瓦的故宮,歡喜之情難以言喻,只能情不自禁在大殿上用歌聲表達。
離開中國的時候,他寫道:“我愛上了這個國家”。
從那一刻起,“帕瓦羅蒂”這個名字,在大多數(shù)中國人心目中,成了西方歌劇和古典藝術的代名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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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實上,在成為歌者之前,帕瓦羅蒂只不過是一名小學教師。
生活很是清貧,業(yè)余還得靠賣保險貼補家用。
但他遺傳了父親的一副好嗓子,父子倆的共同愛好是參加合唱團。

▲ 帕瓦羅蒂1935年出生在意大利的摩德納(Modena)。父親是個面包師,也是個業(yè)余男高音,母親在煙廠上班
20歲那年,合唱團在一場國際聲樂比賽得了冠軍。
這使他萌生了走專業(yè)歌唱道路的念頭。
然而,父親不同意。以父親的經(jīng)歷來看,即便再有天籟之音,想要在男高音取得成就,太難了。

▲ 帕瓦羅蒂的父親
如所有的父親一樣,他對兒子的職業(yè)求穩(wěn):你努力學習,到大城市去當教授。
但母親卻鼓勵他勇敢嘗試:“我兒子的歌聲很悅耳?!?/p>
▲ 帕瓦羅蒂的母親
帕瓦羅蒂下了很大決心才決定走歌唱之路,而且一邊走還一邊猶豫。
他很清楚,僅有天賦是不夠的,技能和語言是歌唱家的一切。
于是,他先后找了兩位老師,一位教發(fā)音技巧;

▲ 后為阿里戈?波拉(Arrigo Pola)
一位教他咬字措辭。

▲ 彈鋼琴的坎波加利亞尼(Ettore Campogalliani)是意大利聲樂教師第一人
他放棄了所有的娛樂生活,每天很早就上床睡覺,白天將所有的精力都用于學習唱歌。
這樣的情況,維持了整整6年半。
直到1961年4月29日,他首次以歌者的身份登臺,演唱《波西米亞人》男主魯?shù)婪蛞唤恰?/p>
▲ 右三為帕瓦羅蒂
這次演唱并沒有造成什么轟動,期間甚至遭受指揮的冷眼。
但所有人都很高興,尤其是他的母親。
之后,他與妻子阿杜瓦(Adua Veroni)結(jié)婚生子,生活依舊清貧,所有的收入都拿去還貸,反倒是妻子在養(yǎng)家。

▲ 帕瓦羅蒂和妻子
直到兩年后,他的音樂人生才得以轉(zhuǎn)機。
當時在倫敦科文特花園有十場《波西米亞人》演出,由于主演德?史蒂法諾生病了,作為B角的帕瓦羅蒂頂替了上去。

▲ 德?史蒂法諾,歷史上最好的男高音之一
那是他人生中第一個重要國際舞臺,演唱獲得了巨大成功。
他的歌聲清晰純粹得像照片一樣顆粒分明,有人說那是地球上最美好的聲音之一,簡直是人間天堂。
還有人說,他張開嘴就可以唱,感覺一切都簡簡單單。
但只有同行知道,所有的毫不費勁,都是無數(shù)個日夜的勤勉堆積而成。

光是學發(fā)元音他就花掉了6個月,才能一展歌喉就有“先聲奪人”之勢;聲區(qū)轉(zhuǎn)換也是不斷苦練,才能在CDE音之間轉(zhuǎn)換技巧幾近完美。
即便已經(jīng)成為正兒八經(jīng)的職業(yè)歌者,他還是跟前輩不斷學習。
為了學呼吸,他跟艾美獎得主瓊?薩瑟蘭對唱時,“我會去摸她,感受她隔膜的肌肉,感受她在沖擊高音前肌肉是怎么收縮的”。

▲ 帕瓦羅蒂和瓊?薩瑟蘭
無論如何,帕瓦羅蒂終于到了那個可以自由掌控舞臺的點。
1966年,是他的職業(yè)生涯最值得紀念的一年。
他在歌劇《軍中女郎》(La Fille du Regiment)里不移調(diào)地一次連唱了九個High C,一舉成名,被冠以“High C之王”的稱號。

High C是所有男高音的終極武器——你可以當一個還不錯的男高音,但是如果沒有高音C,你出不了名。
帕瓦羅蒂這段足以載入歌劇史冊的9個完美高音C,像一場輝煌的煙火秀,前無古人,后無來者。
1972年他在大都會歌劇院再唱此曲時,被請出場謝幕17次!
直至今日,這依舊是世界紀錄。
自此,帕瓦羅蒂展開了他的大師進階之路。
3
帕瓦羅蒂的偉大之一,是將菁英或貴族才能接觸的古典歌劇,推廣成為雅俗共賞的大眾藝術。
早期,他只是在舞臺作為一個角色歌唱。
后來, “為了讓歌劇家喻戶曉”,他開始辦演唱會。
其中,有兩個著名的角色,最適合帕瓦羅蒂的個性。
一部是真誠至上的喜劇《愛情靈藥》(L'elisir D'amore)里的奈莫利諾(Nemorino)。
帕瓦羅蒂曾自稱是農(nóng)民。
奈莫利諾的鄉(xiāng)巴佬與他的個性非常契合。

▲ 鄉(xiāng)巴佬Nemorino愛上了Adina,但她對這個傻乎乎的鄉(xiāng)巴佬并無興趣。為了得到Adina的心,Nemorino用他所有的錢,向江湖郎中Dulcarmara買了一劑“愛情靈藥”。事實上這劑“靈藥”只是一瓶廉價的紅酒。但當Nemorino見到Adina的哭泣時,他以為她是因為靈藥的原因愛上了自己。經(jīng)典唱段《一顆偷偷落下的眼淚》是Nemorino在他發(fā)現(xiàn)靈藥令他成功得到他愛人Adina時唱出的:“她愛我!對!她愛我!我看見了!我看見了!天堂!對!我就可以死去!”
當奈莫利諾為阿蒂娜唱出那段詠嘆調(diào)《一顆偷偷落下的眼淚》(Una furtiva lagrima)時,他質(zhì)樸的臉上,露出喜極而泣的神情,讓人共情到愛情的魔力。

▲ 1988年,帕瓦羅蒂在德國柏林獻唱的《愛情靈藥》,獲得67分鐘掌聲,被列為吉尼斯世界紀錄
另一個是悲劇《弄臣》(Rigoletto)里的曼圖亞公爵(Il Duca di Mantua)。

▲ 這部歌劇由華麗的宮廷盛會開始,最終卻導向悲劇,是一出張力十足的歌劇。其中《善變的女人》(La donna è mobile)一直是歌劇史上備受矚目的詠嘆調(diào),幾乎是每位男高音必唱的曲目
帕瓦羅蒂將風流成性的公爵在酒館豪飲之余,一面譏嘲天下女人善變,一面還對著酒館的女人調(diào)情的狀態(tài)拿捏得恰到好處。
這段名曲,時常被廣告商用來當配樂 。
然而我最喜歡的,是他的標志性唱段——《杜蘭朵》(Turandot)中的第三幕的《今夜無人入眠》(Nessun dorma)。

1990年,英國廣播公司(BBC)將這首歌曲作為世界杯足球賽的轉(zhuǎn)播主題曲,從此知名度大增,成了許多人認識歌劇的啟蒙曲。
帕瓦羅蒂的所有演唱會只要此曲一出,觀眾無不鳧趨雀躍。
當最后一句“我將獲勝”唱出之后,交響樂倏然響起,令人忍不住熱淚盈眶!

自1926年此劇首演以來,幾乎所有成名的男高音都唱過或錄過這首詠嘆調(diào),但唯有帕瓦羅蒂的歌聲如此震撼人心!
請聽聽他的歌聲,感受一下他的魅力。
當然,必聽不可的還有他的意大利民謠。
如大家所知,《我的太陽》(O Sole' mio)是他最招牌的歌曲之一。

值得一提的是,1990年在世界杯前夕,帕瓦羅蒂與另外兩名男高音——多明戈和卡雷拉斯同臺演唱《我的太陽》。
這是世界三大男高音首次合體,可謂精彩絕倫。

▲ 從左到右:多明戈、卡雷拉斯、帕瓦羅蒂
而這場音樂會的現(xiàn)場錄音,至今仍是古典音樂界最暢銷的。
三個年過半百的男高音,就像三個快樂的少年,在舞臺上盡情地揮灑歡樂,“我們幾乎都忘了觀眾是付費來聽我們演唱,因為我們玩得太高興了”。
他們沒有爭執(zhí)唱段分配,只有默契十足:“你剛才可真棒,接下來看我的!”
三大男高音用近乎完美的嗓音,為聽眾帶來了一場聽覺盛宴。
4
帕瓦羅蒂的另一創(chuàng)舉,是利用自己的聲名與財力極力促進慈善。
當時英國遭受一場颶風肆虐。
帕瓦羅蒂主動與英國方面聯(lián)系,提出舉辦一場演唱會為災害籌款。
合作迅速達成后,戴安娜王妃夫婦也到現(xiàn)場支持。
當天下起了暴雨,舞臺被觀眾席的雨傘擋住了視線。
為了讓演唱會順利進行,戴安娜王妃率先收起了傘,現(xiàn)場的觀眾紛紛效仿。
看著臺下被暴雨沖洗的戴安娜王妃,帕瓦羅蒂用充滿尊敬而幽默的口吻說:
“要是你們同意,我就把這首《我從未見過這樣的女人》,獻給黛安娜(Diana)女士!”
掌聲四起。戴安娜王妃不好意思地笑了。
二人從此成為至交。
王妃不幸車禍逝世時,帕瓦羅蒂拒絕了獻唱挽歌的邀請,他說“喉嚨悲傷得無法獻唱”。
至此,帕瓦羅蒂將目光轉(zhuǎn)向公益事業(yè)。
他投入時間、精力、金錢,為世界各地的孩子辦學校,設立救助中心。
從1992年開始,他就在家鄉(xiāng)摩德納舉辦《帕瓦羅蒂與流行群星》(Pavarotti & Friends The Complete Concerts)音樂會,請流行歌手與歌劇家同臺為慈善募款。
此舉引起軒然大波。
歌劇是一種貴族儀式,幾乎每一個古典歌劇家都拒絕與流行歌手同臺。
批評聲接踵而至。
但帕瓦羅蒂不在乎。在他的信念里,“慈善以及推廣歌劇,都是正確的選擇”。
之后,很多“最具影響力”的流行歌手出現(xiàn)在這個慈善舞臺。
U2樂隊主唱波諾(右)

歌手邁克爾·波頓(左)

皇后樂隊吉他手布萊恩·梅(右)

盲人歌唱家波切利(右)

善意,在世界各個角落與之共鳴。
帕瓦羅蒂用實際行動,跨越了語言、音樂、膚色、種族,吸引了眾多國際知名演藝人士參與進來,共同援助世界上無數(shù)身處戰(zhàn)亂、疾病與困苦的兒童和難民。
直至今日,《帕瓦羅蒂與流行群星》音樂會,仍是全球樂壇超級盛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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帕瓦羅蒂的公眾形象一直非常正面,受人愛戴。
但在1996年,情形急轉(zhuǎn)直下。
他用高額的贍養(yǎng)費與妻子離婚,選擇與女友妮可在一起。

▲ 帕瓦羅蒂和第二任妻子妮可
一時間,輿論嘩然。
有人斥責他背叛了天主教“不能離婚”的信仰。

有人說他嗓子不如從前了。

不得不說,帕瓦羅蒂“被上帝吻過的嗓子”,掩蓋了他也是個普通人的事實。
事實上,他也敏感脆弱,每次上臺前都緊張得大叫“我要死了”。
▲ 明明是虔誠的天主教,卻非常迷信。演唱時口袋里必須要有一枚彎釘,手上必須攥著一條白手帕,才能象征著“好運”

他的戲路很窄,與三大男高音相比,他的劇目遠不如多明戈的廣度。

他只是很聰明地限制好自己的曲目,95%以上都鎖定意大利文,其他語言基本只錄唱片。
除了“High C”,他的演技也不如別人精湛、多情。
然而,他有征服大眾的魅力,無人能動搖他在歌劇界的地位。
他有一種與生俱來“愛別人”的本能。
他可以為僅一面之交的音樂策劃人的父母,在后臺表演一支獨唱曲,兩位老人激動得淚流滿面,音樂策劃人從此誓死相隨。

他可以為了帶女兒看病,頂著批評聲浪,取消那一時期所有的音樂會和樂劇。

所以即便離婚再娶,他依然是女兒心目中最完美的父親。

前妻也由衷地贊嘆他:“他為人親切,有人情味,慷慨大方,他是高一個等級的存在。”

為了鼓勵三大男高音之一的卡雷拉斯戰(zhàn)勝病魔,他說:“老師,希望你早日康復,不然我就沒有對手了?!?/p>
在臺上,他貼心地拿著他的幸運白手帕,為這位大病初愈的朋友拭汗。

他為人坦誠,從不避諱自己的脆弱與不足。
世界上沒有一位歌者可以像他那樣,只要《今夜無人入眠》響起,觀眾就陷入瘋狂。
也沒有人到了70歲還敢像他那樣開口唱出高音C。
他可以放下身段與流行歌手同臺,最后那些流行歌手受到他的感召,紛紛發(fā)行古典音樂專輯。

他憤怒戰(zhàn)爭與不公,極力利用自己的影響力,為戰(zhàn)亂中的兒童帶去希望。

終其一生,帕瓦羅蒂都在用他的“High C”,換來巨大收益并將其貢獻于人類幸福事業(yè)。
正如紀錄片里一個女高音說:
“我們都想當歌劇世界最重要的人,但是只有帕瓦羅蒂一個人做到了?!?/strong>

波諾說:“他可能是存在至今地球上最偉大的歌唱家”。

“20世紀最偉大的歌唱家”,魯契亞諾·帕瓦羅蒂當之無愧。
世界華人周刊專欄作者:張老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