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罚ㄉ倌晗虻奈㈥幇碉L(fēng)古言)
赤崎篇
辰時。
赤崎降臨人間的第一聲啼哭響起,一顆飛星自蒼穹墜落至世間,燎原的烈火將慘白的天幕染成了一片赤紅。
他的須發(fā)也是無一絲雜色的赤紅。
然而同新生而來的,卻是年復(fù)一年的饑饉與災(zāi)變。
無法解釋這一切異象的村民將矛頭對準了赤崎。
狐妖亂世的謠言被傳得神乎其神,當(dāng)面亦或是背后的譏嘲唾棄讓他成為了被孤立的中心。
世界由冷漠的障壁環(huán)繞。
十年飛逝。
東方破曉,白露未晞。
空戒稚嫩的肩膀挑起一擔(dān)清水,穿過山間霧靄籠成的青青云煙。
半月前,他被逃避饑荒的父母帶來此處。
戒刀揮落,檀香燃起,發(fā)辮與回憶散落一地,他成了一名小僧。
對于家中的災(zāi)星,這或許已是最大的仁慈。
悠揚的撞鐘聲聲聲振耳,清幽的古寺今朝也忙碌起來迎接前去禮佛的皇室。
僧人們不安地進進出出,惟有空戒被鎖在屋內(nèi)。
他好奇的透過一絲門縫窺探著門外的世界。
一乘乘梨花木轎停置寺外,頭戴羽冠,身著白蟒袍帶的偉岸人影在一眾侍從的簇擁中走入寺內(nèi)。
無聲的威嚴讓空戒屏住了呼吸,視線回縮。
不知何時,窄窄門縫中傳來的如鶯笑語又讓他鼓起勇氣向前探望。
園中的百花明明正爛漫地盛放,只是一張明麗的面龐卻即刻令它們黯然失色。
半嬌半嗔,淺笑嫣然,少女一只玉臂將白袍人挽住,白袍人寵溺地輕撫她一頭青絲。
連空戒的心中都似乎萌發(fā)了小小的嫉妒。
從僧人口中,空戒得知他所窺見之人便是當(dāng)朝安成王子與公主木槿。
一月后,原先的過客們故地重游。
僧人們一邊稱道皇室的排場,一邊鼓吹京都的繁華。
沒有憂愁,沒有災(zāi)難,沒有貧寒,黃金遍地,車馬成群,人流如織,京都在僧人的講述中仿佛天堂般誘人。
空戒的內(nèi)心微微顫動。
打定主意,他收拾好行囊,在京都客啟程的黃昏,趁眾人歇息的空當(dāng),貓腰鉆進一乘轎子中。
暮色四合,星瀾初現(xiàn)。
他蜷縮在轎子一角靜靜等待。
蹦蹦跳跳的鞋踏聲由遠及近,珠簾掀起,二人都吃了一驚。
來者正是空戒暗中窺伺的少女。
“請,請你不要趕我出去.....我只是想離開這里去京都看看......”
空戒雙手立刻將頭環(huán)抱,努力向角落蜷縮得更緊。
然而少女已從方才的錯愕中掙脫,望著如同受驚小兔一般的赤崎,竟自格格笑了起來。
隨后,她俯下身去,一只春筍般的小手向他伸出:
“別害怕呀?!?/p>
赤崎微微抬頭,不可置信的眼神中藏著幾分倔強。
對于這意料之外的友善,他猶豫半晌,與她雙手相握。
溫軟的觸感讓他忐忑的心安寧了幾分。
少女乘勢將他拉上木椅,兩只不同的小手疊放在椅中央。
清澈如水的眸子溫柔地散發(fā)出輝光,小腿在半空中輕輕晃蕩。
“我叫木槿,你呢?”
“.......野村,赤崎?!?/p>
“嗯......所以你應(yīng)該算是小和尚啦。能跟我講講你的故事嗎?”
赤崎斷斷續(xù)續(xù)講述起了身世,講到父母的棄置不顧,講到寺院的清規(guī)戒律,講到櫻花樹下的窺伺,講到夢想京都的繁華。
一雙黛目不時似晨星閃爍,她捧起小臉,入神地聽著。
待赤崎敘述完畢,她忽地縱躍而起,一把將赤崎雙眼蒙住,
濕熱的氣息吹拂到赤崎臉頰上,低低的耳語傳入腦海:
“現(xiàn)在,可以看外面了哦。”
窗紙被木槿捅破,這一瞬,赤崎看到了京都漫天的火樹銀花。
進入木槿居住的行宮中,他開始了幻想中的生活。
一年光陰在指縫間流過,青梅竹馬般的感情也與日俱增。
木槿的嬌憨與淘氣,依偎在他身邊時小身體均勻的起伏呼吸,美夢里殘留在嘴角的淺淺笑意,都已將他心底無邊的晦暗撕開了一個小角。
若是一切都能將這般安寧美好延續(xù)......
直到一日黃昏安成王子的不速來訪。
帶著十余名甲士,他闖進木槿府中,指名道姓要求木槿來見并屏退左右。
直到掌燈時分,木槿仍遲遲未歸。
心中起疑的赤崎繞過甲士的看守,自后園躡手躡腳來到木槿待客的房前。
潤潤指尖,他輕輕將窗紙打濕弄破。
少女雙手被反剪在梁上,玲瓏剔透的胴體似蛛絲垂落,雪峰上兩顆未放的花蕾被肆意逗弄,本應(yīng)素雅的白床之上,一朵妖異的血花正悄然盛放。
剪水雙瞳早已被空洞和茫然吞噬。
惡魔的低語依稀可聞:
“木槿,在你降生之前,我從未知道,這世間,有這般精致的造物.......”
“你從孩提時代,到如今亭亭玉立的少女,一直都是如同水仙不染纖塵地這般惹人憐愛的美好........”
“你可知,多少個晚上,我獨自望向月亮,忍受單只屬于你的黯然神傷.......”
“你是我不滅的太陽,是我最癡迷的渴望,是我所有的倔強,惦念和瘋狂.........”
“血脈的禁忌,倫理的囂狂,宿命的無常,今日,便由我來斬斷........”
“我們相融在一起,天荒地老,??菔癄€,永不停息......”
赤崎再也無法忍受,吼聲似驚雷爆響,他飛身向安成撲去。
從意亂情迷中驚醒的安成迅速橫拳回擊,二人廝打成一團,頃刻間,勝負已分。
兩記老拳揮落,赤崎失去了知覺。
時間不知流逝多少, 寒冷的夜風(fēng)中,赤崎自石板路上悠悠醒轉(zhuǎn)。
肌肉酸痛欲裂,他扶著額頭,不久前的往事在記憶中一幕幕清晰浮現(xiàn)。
在他的身邊,靜靜躺著一柄黑色長刀。
將長刀拾起,他緩緩站起身來,一步步緩慢而堅定地走向皇宮。
殺戮。
殺戮。
殺戮。
黑色的利刃上下翻飛,團團血肉迸濺開來。
他已成了只剩屠殺意念的幽靈。
回到房前,作惡的安成早已睡熟,只剩下木槿蜷縮著小聲啜泣。
手起刀落,安成的性命已失。
他繼續(xù)面無表情地將屠刀舉向了木槿。
仍是一雙清澈如水的眸子,帶著悲哀,帶著無奈,也帶著釋然望著他。
剎那間,無數(shù)往事涌上心頭。
小溪潺潺,他們踏水嬉戲,最終戰(zhàn)敗負氣的木槿撩起腳丫,為他濺上一身水花。
明媚春光中,他們漫步花蔭。并肩躺在草地上,不安分的木槿不時向他額頭彈上一個爆栗。每當(dāng)這時,二人總笑嚷著纏作一團,任憑青汁沾濕木槿的裙子。
輕輕拈起園中蝴蝶,蝴蝶在木槿柔軟指尖上羞澀低下頭去。在兩雙小心翼翼的眼睛的注視下,撲朔翅膀展示橫縱交錯的五色斑斕。
雪季到來,炭火暖融,燭光輕搖,他們共執(zhí)卷端捧讀。不到一個時辰,木槿便伏案沉沉睡去。薄毯為她蓋上,他環(huán)置雙臂,怯怯對望純潔無暇的精靈,不久也遁入夢鄉(xiāng)。
扔下利刃,他大踏步走出了房門。
焮天鑠地的火舌再度舔舐起天空,映照出漫天緋紅。
木槿篇
故關(guān)
帶著九歲女孩的靈秀與無邪,木槿從蕓蕓人海中被擇入宮。
讓木槿成為皇帝缺失的女兒,這一抉擇帶來的巨大利益讓她的父母喜不自勝。
眺望著青灰色的山脈,木槿輕輕咬住手指,乘轎奔向看似確定又充滿未知的遠方。
沉溺于光宗耀祖迷夢中的夫妻并未發(fā)覺兩把薙刀早已落在頸上。
石室
一路上,所有人都夸獎木槿的乖巧,囑咐她不要違抗大人的旨意。
入宮后,她便被帶到一間由層層石塊堆疊而成的密室中,余下的眾人盡皆退去。
自小窗斜斜射入室內(nèi)的日光將室內(nèi)切割成半明半暗,漫溢的森森寒氣讓她一陣瑟縮。
不多時,一人推開石門走入。
鎏金面具遮面,只露出熾烈欲火熊熊燃燒的雙眸。
他招招手,示意木槿來到光暗交界之處。
兩扇貝齒被粗暴地掰開,翻騰的白浪咆哮著沖突出狹窄的隘口,攪碎了一池清潭夢幻般的寧靜。
灰白的葦草探索出幽濕的密道,冰冷的大手抑止住無望的嚎啕,雛鳥未展的羽翼、新苗初萌的美好在一個時辰內(nèi)被丑惡焚盡。
世界在恐懼中喘息。
安成
三月后,木槿被賜予公主的名分。
從此,安成王子以年長五歲的哥哥的身份出現(xiàn)在她生命中。
每月一次,他會帶著冰糖葫蘆亦或是桂花糕來探望木槿,靜坐桌前,滿足地笑著看她狼吞虎咽。
只是,安成那雙銳利陰鷙的眼睛,總是能讓她憶起面具人那雙閃著逼人精光的狹長鳳眸,以及月月石室內(nèi)的夢魘。
禮物
宮內(nèi)的第三個冬天。
木槿立于庭前石階上,看著漫天雪花自天空翩然沉落。
遠處,一個紅衣人影似蒼茫雪地上一團躍動的火焰向公主府走來。
他走到木槿身前
“姐姐,我像你嗎?”
稚嫩的童音出奇地細軟。
緩緩揭開面紗,紅衣人一如木槿昔時的面龐,清透的目光如同雪后初升的朝陽
“如果可以,請姐姐聽聽我的故事吧?!?/p>
“兩年前,京城大饑。
我被茍且偷生的父母以五十兩銀子的價格賣到了宮中。
我們一眾男童被勒令匍匐在地,接受尊貴的、高高在上的安成王子的挑選。
他漠然地觀望著一切,直到,他來到了我身邊。
伸出食指,他輕抬起我的下顎,薄唇勾起滿足而欣慰的笑容。
我本以為他行將引領(lǐng)我前往天堂,不曾想他帶我去了蠶房?!?/p>
“傅粉,施朱,熏衣,修面。
穿上和姐姐一樣的古拙典雅的紅裙,將如瀑青絲綰成姐姐的雙環(huán)望仙髻。
我變成了姐姐的樣子,也成為了姐姐的影子。
安成王子,也終于有機會釋放出心底畸變的寄生怪獸。
繽紛的桃花落英灑滿瑤池,芬芳的池水洗滌著我們的肉體,白色的水汽蒸騰到空中模糊了我們彼此的容顏,寂寞的王子終于敞開心扉傾訴深埋心底的眷戀。
寒意徹骨的懸梁鐵索我綁縛到半空,燒紅的銅片在我的肌膚上游走,雕琢出一朵朵血淚中綻放的梅花。王子肆意宣泄出胯下壓抑的欲望,又號哭著狂吻我的面頰,淚水漣漣地向我致歉,用鮫綃將我纏裹后輕輕抱住。
我知道,那一刻,他抱著的是我,看到的,卻是姐姐?!?/p>
“安成王子是一頭陷入泥沼無法掙脫的困獸。
身為唯一的皇子,他承受了先王太多期望與苛責(zé)。
經(jīng)史禮樂終日占據(jù)著他的生活,絕望和壓抑充斥著他的內(nèi)心,而每月為數(shù)不多與姐姐的相處,早已是他精神唯一的慰籍。
姐姐,永遠是安成王子人生的漫漫長夜中照耀他前行的皎皎月光。
終于,他發(fā)現(xiàn)自己忤逆了世間的禮教,無可救藥地喜歡上了姐姐。
他在道德與欲望的交織中徘徊自苦。
只是他殘存的理智無法容忍他傷害自己心中的天使,所以,他只能蹂躪我們這些凡人。
或許,他傾其所有,也只是想找到一條離開成為他搖籃和墳?zāi)沟幕蕦m,找到自己通往天堂的道路。
現(xiàn)在,我該走的道路已經(jīng)找到了。
希望姐姐未來也能找到另外一條自己的路。
無論如何,我不恨姐姐。
姐姐是世間一切美好的化身,能變成姐姐的樣子,是我的榮幸。
最后,這是送給姐姐的禮物,請姐姐在最后的最后打開?!?/p>
他自懷中拿出一個精致的白瓷長盒遞給木槿,旋即轉(zhuǎn)身離去。
錯愕的木槿良久回過神來,急忙順著雪地上的足印縱身追趕。
等她追到池邊,只看到封凍的湖面上現(xiàn)出一個圓洞,那件熟悉的紅裙被工工整整地疊好擺在岸上。
落雪無塵,人心有塵。
赤崎
安成王子若有所思的看著沒有一處預(yù)想之中的鮮紅的床席。
他低頭半晌不語,兩道灼灼的目光突然射向木槿。
木槿眸中閃現(xiàn)出的仍是他熟悉的畏怯。
過去和現(xiàn)實在腦海里一遍遍重演。
為什么,只有在看到他和父王時,這種極度的恐懼才會出現(xiàn).......
父親,自己,木槿.......
一切的脈絡(luò)漸漸幻現(xiàn)得清晰。
他凄厲地大笑不絕,踱步出了房間。
在安成宮變前的半月,木槿與他一同前去禮佛。
在歸途上,她發(fā)現(xiàn)了躲在自己轎中的赤崎。
她選擇了接納他。
一番交談后,她仿佛看到了三年前那個純真懵懂的自己。
兩只小手交疊在一起,溫暖從手心一路傳遞,最終抵達心臟化作終生的誓言。
不日后,安成也因在為父親倒茶時抽刀將父親刺死被幽禁一年。
兩個經(jīng)歷墮入地獄苦難的孩子,攜起手來,想奔向他們的幸福天堂。
墓穴
安成的禁閉一經(jīng)結(jié)束,便由弒父的罪子搖身一變成了新的國王。
他興致勃勃地帶兵來到木槿府中,單獨約見木槿,承諾讓她成為新的皇后。
現(xiàn)在,他那變態(tài)而惡毒的趣味,可以肆無忌憚施用在木槿身上了。
赤崎破窗而入,她卻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他被安成兩拳擊暈并交給甲士處理。
自始至終,他的眼里沒有泛起一絲波瀾,仿佛他即是世界的主宰,其他的所有人不過只是他麾下隨時可以碾碎的螻蟻。
臨寢時,木槿手上的繩索終于被解開。
游戲完畢的安成很快睡熟,平靜的面容帶著幾分自滿。
木槿悄悄溜下床去,顫抖著從暗格里拿出瓷盒打開。
一柄輕薄如紙的小刀靜靜待在盒中。
宮外的青石板路上,木槿將赤崎攔腰抱起,直到登上城外一座荒山的頂端。
赤崎冷硬的軀體早已失去了呼吸。
十指剖開表面柔軟的土層,叩擊著將冰肌劃開道道血痕的巖石。
一個時辰過去,墓穴已經(jīng)備好。
從今以后,赤崎便要長眠于這個四尺見方的幽暗空間。
“崎,我們已經(jīng)一起度過一個春秋啦。”
“謝謝你,給予我生命中最歡樂的時光,幫助我找到了我應(yīng)走的通往天堂的道路.....”
“我知道,你太累了,于是先我一步,去往我們夢中的理想鄉(xiāng)了....”
“希望來世,我們能彼此干干凈凈地初見,平安喜樂地相伴度過一生?!?/p>
一個沁涼而柔軟的吻在赤崎面上印下,似在宣告離別的傷感,也似昭示著歷經(jīng)苦難以后的新生。
尾聲
又是一個晴朗而燦爛的春日。
氤氳的木香交織著細碎的陽光,金絲雀在木屋內(nèi)盤旋幾許,些許櫻花散落的素宣上,少女微笑著提起羊毫,綴玉般串起所有過往。
她仿佛看到熟悉的赤發(fā)少年,正含笑立在窗邊負手而立。
歲月安然,一切靜好。
?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