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
我是南方人。
記憶里的冬天,似乎只是無止息吹刮著的風(fēng),裹挾著北方的凜冽與寒冷,盤旋在陰翳的天空。南方的冬天,溫度降不到冰點,但那刺骨的風(fēng)卻能侵入周身上下,叫人瑟縮躊躇。
故鄉(xiāng)的冬天沒有雪,似乎只是陣陣?yán)溆辏蛳乱坏芈淙~,打碎一池子微黃的燈光。行人裹得嚴(yán)實,卻不是北方的棉大衣與羽絨服,一件一件疊在一起,人被包裹得頗似玉米,只是打著一柄傘,從人行道旁匆匆路過。安靜,卻不及冬雪一地的萬籟俱寂;沉默,卻比不上大雪紛飛的凄婉與悲涼。
小時候,總向往那北國的雪。不只是受了哪位詩人的影響,那北國的冬天,總是縈繞在每一個冬天我的心頭。那還是怎樣的一副圖景,月黑雁飛時滿弓的大雪,山回路轉(zhuǎn)間空留馬蹄的輕痕,獨釣寒江時那既凍未凍的湖面。使我癡迷的,該是岑參高適的北方之雪,茫茫之間怎樣的粗獷與豪放?疑惑是李煜柳永的南方之雪,訴說不盡的往事間,又蘊(yùn)含著怎樣的凄美與哀愁?兒時的我不解于故鄉(xiāng)的節(jié)氣,那對北地的向往里總帶著點對故鄉(xiāng)的不滿,心想著大雪紛飛的故土的模樣。
那歲月,也終于是隨風(fēng)散去了。
兒時的家散做塵埃,曾經(jīng)那些幼稚的想法也終于只能在抽屜角落的幾塊石頭中找尋。想起《老街北》,感嘆著這歌恐怕只有與故鄉(xiāng)隔閡甚遠(yuǎn)的人才寫得出來,那條長街呵,終究沒等到下雪的那一天,而我,也只能在鱗次櫛比的巨廈中,默默品嘗這苦澀的鄉(xiāng)愁了。
光陰流逝。后來,去過北方,也去過北方的北方。在冰封的大江大河邊我常常問自己,這是你想見到的雪嗎?似乎這夢想實現(xiàn)了,有似乎沒有。教主是東北人,寫過一曲《離鄉(xiāng)》,卻是寫南方,莫非那紅杏出墻的南國才是他心靈里的故土?我也不曉得,但那令我心心念念的雪,讓兒時的我魂牽夢繞的雪,卻屬于北方。
那也許才是一個人理想中的歸宿吧。
但雪,終于還是降臨到了我的故鄉(xiāng)。
那是一八年的臘月,氣溫降到了零度,我在房間里觀望著遠(yuǎn)方。忽然,細(xì)細(xì)碎碎如紙片般飛過,稀稀疏疏地落下零星的小雪。下雪了。那是記事以來故鄉(xiāng)的第一場雪,即使那雪一落在衣服上就化成水珠,即使那雪不留心觀察難以看見……故鄉(xiāng),終于,傾盡全力,降下一場小小的雪。
這時想起《春風(fēng)來》。浩瀚人間廣闊天地,又怎舍得離開。對人生的疑惑徹底融進(jìn)了飄渺的雪里,心中埋藏的淡淡的痛終于釋然了。
這霜雪,與我那些淡淡的苦澀,一起,消融進(jìn)了滿天晨光里。
那風(fēng),還在無止息地吹刮著,捎來的,卻是一片春暖花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