詳解《鹽鐵論》園池篇,古人就財政危機成因,及土地問題展開的大討論
大家好,我是熱帶榕樹,本篇我們共同探討《鹽鐵論》第十三章《園池》相關內容。
所謂“園池”,字面意思是園林和池沼,但在本文中,則代指“山川園池租稅之入”。

由此,桑弘羊與賢良文學,不但在土地的經營權、所有權等問題上,意見相左。
同時還就朝廷財稅體系的運轉模式,展開了激烈辯論。
一、稅收
首先,可以明確的是,關于財政問題,桑弘羊的態(tài)度,自始至終都是非常鮮明的。
他認為,朝廷在高稅收這件事上,擁有天然的道義與合法性。
為什么呢?因為:
“諸侯以國為家,其憂在內,天子以八極為境,其慮在外?!?/p>
這里需要解釋一下,本段話之所以能為征稅辯護,實質上是套用了儒家意識形態(tài)。
儒生是怎么看待世界的?或者說,他們是怎么判定國際關系的?

很簡單,《詩經》、《孟子》等眾多典籍,都有明確記載,所謂: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p>
或者說得再具體些,《春秋繁露》有云:
“天子受命于天,諸侯受命于天子,子受命于父,臣受命于君,妻受命于夫?!?/p>
以上內容用現(xiàn)代語言翻譯一下,相當于宣告了國際關系中的兩條準則。
第一,世上有且只有一個合法統(tǒng)治者,即天子。
第二,天子是上天派來統(tǒng)治人間的,凡是蒼穹之下的土地,都該是服從于中央帝國的秩序。
顯而易見,這種意識形態(tài)框架下,國與國之間根本不存在平等,平等即恥辱。

而儒道國家的外交活動,也由此必須以外邦的臣服為最高準則。
當然了,考慮到現(xiàn)實情況,臣服不一定等于武力消滅,也可以是稱臣進貢這種模式
不過作為獨立邦國,一旦參加了朝貢體系,就等于接受了“諸侯受命于天子”這套邏輯。
自此,中央帝國無論采用何種方式,對其內政進行何種干涉,在法理上,都是沒有任何問題的。
好了,扯得有點遠了,不過看到這里,大家應該明白桑弘羊的邏輯了吧?
“天子以八極為境”,在本文語境中,起到的作用就是政治正確。
即皇帝陛下干涉外部事務,不管是進攻匈奴,還是對付別的什么部落,都是在行使自身的權力!
既然是行使權力,那么即便干涉程度有點深,花錢有點多,也都是正當合理的。

這與土地狹小,義務有限的諸侯,有著本質的區(qū)別。所謂:
“故宇小者用菲,功臣者用大。”
要辦的事情已經那么多了,為此,官僚們開辟園池、對山海實行專營。
設立太仆、水衡、少府、大農等官職,收取各方面的稅賦,再加上北部邊疆的農業(yè)稅,都還不夠花。
現(xiàn)在如果把專營政策廢除了,那結果必然是:
“絕其源,杜其流,上下俱殫,困乏之應也?!?/p>
到時候就算是再少做事情,節(jié)約費用,也是行不通的。
二、財政
對于以上說法,賢良文學當然是不贊同的。
不過他們也不能正面硬頂,因為桑弘羊把自己的觀點,和大義的名分綁在了一塊。
那要如何做,才能避開話術陷阱呢?其實也不難,“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最早是誰提出的?是周王朝。

而周王朝的財政模式,與漢帝國對比,恰好是兩個極端。于是,賢良文學反駁道:
“古者,制地足以養(yǎng)民,民足以承其上。千乘之國,百里之地,公侯伯子男,各充其求贍其欲。”
大家注意,這句話的信息量非常豐富,需要補充大量歷史背景,才能理解其背后的含義。
首先,我們先來看前半句,什么叫“制地”,字面意思,“制地”即井田制。
言下之意,周朝也是實行“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意識形態(tài)的帝國。
但是其以井田制為基礎而建立的財政體系,長期運轉良好,就沒碰到過年年加稅,年年不夠花的情況。
那么周朝特殊在哪里?這時候就要看后半句了。
所謂“千乘之國,百里之地,公侯伯子男”,作為經濟基礎,井田對應的上層建筑是分封制。
分封體系下,天子、諸侯、卿大夫,各個階層的財政狀況都是十分寬裕的。

看到這里,大家是不是有些迷糊了?這怎么光說結論,沒有論證過程呢?不要著急,接下來還有內容需要補充,重點就在于“各充其求贍其欲”這幾個字上。
談財政,必然要談到稅收,自秦朝建立后,郡縣制王朝是怎么收稅的?
這個問題,估計絕大多數(shù)人,都可以很直觀地講出來。
畢竟秦制國家么,朝廷從中央直接管到地方,要用錢,定好數(shù)字,直接派官員下去征收就可以了。
那么分封制王朝呢?先秦時代留存至今的史料比較少,不過相關答案的輪廓,還是可以大致勾勒出來的。
根據(jù)《春秋公羊傳》記載,文公九年,周天子派人跑到魯國要錢,然后被義正言辭地拒絕了。理由是:
“王者無求,求金非禮也?!?/p>
對于該事件,東漢著名學者何休,曾在注釋中進一步解釋道:
“王者千里,畿內租稅,足以共費,四方各以其職來共,足以尊榮,當以至廉無為,率先天下,不當求?!?/p>
由此可見,比起后世,周天子的征稅能力是相對弱小的,是很容易“充其求贍其欲”的。

王室財政來源,除了王畿直轄地的稅賦外,只能被動接受諸侯定期上繳的貢物。
當然了,貢物有定數(shù),朝廷就算嫌少,或者急用錢,也是不能再派人到地方上另行加征的。
堂堂天子,何以如此拮據(jù)?原因很簡單,分封制下,諸侯們個個都有兵、有錢、有地盤。
他們跟周王室的關系,更類似于現(xiàn)代企業(yè)中,董事會里大股東和小股東的關系。
大股東固然更有話語權,但卻也不能無視小股東的意見,否則做得太過分了,容易一拍兩散。
同樣的道理,周天子權力受限,諸侯們在地方上也會處處受制。
因為分封體系中,諸侯之下,還有卿大夫,這幫人,同樣是有錢、有兵、有地盤的主。
所以,賢良文學得“各充其求贍其欲”,即認為,這種財政模式,有著很明顯的優(yōu)點。
由于整個王朝從上到下,誰也沒有絕對財權,各層級花錢都必須量入為出,所以稅賦的可持續(xù)性,就會好上很多。
講到這里,本文再插個題外話,對于周朝的財政史,就個人而言,是和歐洲中世紀的歷史一起看的。

因為歐洲在邁入近代化以前,也是非常典型的分封制社會。
當然,我不是說兩者完全一樣,只是類似的社會結構,往往會演化出很相似的組織模式。
以英國為例,大家如果對其財政制度有所了解,可能會聽過兩句名言。
第一句是“無贊同不納稅”,第二句是“無代表不納稅”。
乍一聽是不是非常震撼人心?非常自由和諧?有些一知半解的人,甚至連文明優(yōu)劣論都喊出來了。
其實情況完全不是這樣的,比如都鐸時期,英王的收入分為自己的收入,和議會授予稅。
這跟周天子的財政體系就很相似,自己領地上的稅,想怎么收就怎么收。
但是要讓地方領主出錢,就得把大家叫到一起開會,曉之以情,動之以利,最后還得看人愿不愿意。
先秦雖然沒有發(fā)展出議會模式,但從這個角度看,上文提到的魯國拒絕天子的要求,本質上就是“無贊同不納稅”。

所以,君主姿態(tài)如此之低,既不是人性光輝,也不是思想的升華,原因不過是領主們手里有兵罷了。
生產力決定生產關系,不同的文明,在不同階段,有不同的行事邏輯,沒有誰是神圣光輝的。
好了,言歸正傳,稱頌完周朝后,賢良文學開始批評秦制了。
秦始皇統(tǒng)一天下,有四海之富吧?財政能力更強了吧?但是錢反而不夠花了。
所以桑弘羊上文提出的“宇小而用菲”之說,是錯誤的。造成財稅枯竭的根本原因,是朝廷:
“嗜欲多而下不堪其求也?!?/p>
這里要注意,“嗜欲多”,并不單指達官貴人奢靡,其內涵,大致可分為三個方面。
第一確實是字面上的意思,即有人奢侈浪費,賢良文學還引用了孟子“率獸食人”的典故。曰:
“今狗馬之養(yǎng),蟲獸之食,豈特腐肉肥馬之費哉!”
對比《史記》內容,此處很可能是在批判當時皇室,圈養(yǎng)大量奇珍異獸的行為。

第二是“無用之官”,這個也比較好理解。
漢武帝在位期間,是漢代官僚數(shù)量急速膨脹的時期,原因是多方面的。
比如為了湊軍費,大量賣官鬻爵,再比如搞鹽鐵專營,肯定也要設置新的官職,方便管理。
像桑弘羊上文提到的水衡,就是當時出現(xiàn)的全新職能機構。
據(jù)此,賢良文學認為,這種模式造就了大量“無功而衣食縣官者”的食利階層。
第三是“不急之作”,代指那些影響民眾生計,又不是很急迫的徭役工程。
相當于有些錢,可用可不用,或者說不一定現(xiàn)在就得用,結果朝廷全給支出去了。
大家感興趣,可以參看《漢書·元帝記》中的求言詔,里面有過類似的論述。
總之,賢良文學認為,解決問題不從根本出發(fā),反而通過鹽鐵專營,在枝節(jié)上做文章,這不是治理國家的正確方法。
那要怎么辦呢?很簡單,只要做到:
“業(yè)無不食之地,國無乏作之民。”
每塊土地都利用起來了,人人都去生產財富了,天下不就變得很美好了?
三、土地
大家注意,到此為止,本文談論的內容還僅僅只限于財政問題。

不過既然講到了“業(yè)無不食之地,國無乏作之民”,那么一個新的話題,也就出現(xiàn)了。
什么樣的土地制度,才能最大限度地促進農業(yè)生產?
接下來,你明顯就能感受到賢良文學的不滿情緒了,他們抨擊道:
“今縣官之多張苑囿、公田、池澤,公家有鄣假之名,而利歸權家。”
字面上看,這句話沒什么難懂的,無非就是批評部分官僚,在朝廷控制土地的過程中上下其手,謀取私利。
那么朝廷是在什么時間,基于什么樣的理由,用什么方式控制土地的?
為了便于各位理解文意,此處就不得不交代下整個問題的前因后果,歷史背景了。
按照大多數(shù)人的傳統(tǒng)印象,西周井田制的瓦解,是古代王朝的土地制度,由公有逐步邁向私有的標志性事件。
這當然是正確的,不過土地的私有,并不意味朝廷在農業(yè)活動中,就被徹底排擠出局了。
事實上,只要翻閱史料,很容易就能發(fā)現(xiàn),整個西漢帝國,從誕生到滅亡,朝廷自始至終都控制著相當數(shù)量的公田。

至于公田的用處,根據(jù)《史記》記載,我大致總結了以下四點。
一是直接用于財政開支。比如有大臣立功了,或者有民眾按官府要求遷徙了,都是需要用田產來賞賜安置的。
二是用于出租收稅。不少史料中,都有豪強大族承包公田,隨后盈利繳稅的記載。
三是用于救災。這是公益行為,多見于西漢中后期,通常被稱為“假民公田”或“賦民公田”。
官府會將公田借,有時候也會直接送予流亡的貧民耕種。
四是直接經營。這個比較常見,即朝廷直接組織奴婢和罪犯,在公田上勞作耕種。
看到這里,是不是覺得當時的公田制度總的來說,還是比較合理的?
然而賢良文學之所以憤怒,關鍵原因其實也并不在公田本身,而是在于“今縣官之多張苑囿、公田、池澤”。
官府怎么擴充大量官田?最典型的,就是漢武帝時代的算緡告緡。

根據(jù)《史記》記載,這項政策幾乎導致中產之家全部破產,朝廷一口氣:
“得民財物以億計,奴婢以千萬數(shù),田大縣數(shù)百頃,小縣百余頃,宅亦如是?!?/p>
漢代一頃約百畝,連較小的縣都能沒收萬畝耕地,公田數(shù)量的增長速度可見一斑。
據(jù)此,賢良文學認為,這種做法是十分不當?shù)摹?/strong>
因為“利歸權家”,所謂公田,只是名義上屬于朝廷,實際操作中,好處都讓官僚拿走了。
相關問題也的確是事實,《史記》、《漢書》中多有記載,此處就不贅述了。
除此以外,土地收歸朝廷所有后,生產與供給方面也頻頻出現(xiàn)問題。
三輔地區(qū),本來就地少人多,糧食、柴火,蔬菜供不應求,結果公田還地力不盡,不能充分利用。
這個情況《史記》中是有專門記錄的,簡單來說,就是在長安京畿地區(qū),官府沒收了大量奴婢。
這些人有的被直接送到公田里干活,主要是飼養(yǎng)禽獸,有的則分配給各部門使用。

然后朝廷發(fā)現(xiàn),吃飯的人太多了,漕運都不能供給,所謂:
“徙奴婢眾,而下河槽度四百萬石,及官自糴乃足?!?/p>
所以,以上種種情況要如何解決?
賢良文學提出,只要將漢武帝新設立的公田園林,重新分掉即可。
這樣,民眾就可以安心搞生產,國家也就可以富裕起來了。
到此為止,《鹽鐵論·園池》篇,也就全部結束了。

參考資料:
《詩經》
《孟子》
《漢書》
《史記》
《鹽鐵論》
《春秋繁露》
《春秋公羊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