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年”與“13年”的回憶
一
從朝鮮回來,外婆的領(lǐng)章交回去了,安置的工作(齊齊哈爾“一重”廠辦文員,兼團支部書記)也讓外公冒名寫的辭職信弄沒了,只好當家屬。1960年,外婆午休時間鬧肚子,從廁所出來的時候看見窗外有個小戰(zhàn)士偷別的家屬曬在院子里的地瓜干。大院作息統(tǒng)一,這個時段大家都在休息,路上見不到行人。外婆見了不敢吱聲,慢慢蹲了下來,不讓窗外的人看見自己。
下午,“遭壞人”的消息傳開了,家屬們你一言我一語分析案情。外婆知道真相卻又不敢說,這事要是敗露了,那個小戰(zhàn)士立即從革命軍人變成階下囚,一輩子都完了。外婆回憶起來,說當時的感覺比自己是那個壞人還難受。這時,一個女鄰居問:“老王,你臉色怎么這么難看,是不舒服么?”外婆趕忙說“是啊,我鬧肚子了?!?br>
同期,大院里跨大區(qū)在內(nèi)蒙展開摩步化獵黃羊,獵回的肉用來保持機關(guān)戰(zhàn)斗力。暑假,外婆帶著孩子跟外公去海邊療養(yǎng),在招待所餐廳花一元錢給我媽買了一個蟹腳肉罐頭(誰說農(nóng)業(yè)國沒罐頭啊,那是你家沒有)。我媽至今還記得那個罐頭的美味。
二
五六十年代,物價低,通脹低,存款利息不低,很多之前積累了財富的家庭生活都很優(yōu)越。父母的同學圈子里有幾個不從事生產(chǎn)、“坐吃山空”,但是生活不錯的典型。
那倆人一個是父親的同學,那人是“中日合資”,父親是個小漢奸,解放初槍斃了。母親據(jù)說年輕時是從事特殊行業(yè)的,二三十年代日本國內(nèi)卷的很,男的出國當炮灰,女的出國當“南洋姐”為國賺外匯。小漢奸娶了日本失足婦女,于自己來說是有了“日本靠山”,日本婦女也算是“從良”了(雖然嫁的不是什么良人),當上了太太,雙贏。
解放初,日本生活艱苦,從前朝那里接收的特種化工產(chǎn)品廠里的日本技工自愿要求續(xù)聘,當時他們的工資寄回日本很是個數(shù)目。那位從良的日本太太也沒有回國,帶著兒子繼續(xù)生活在中國。當年小漢奸雖然被槍斃了,但是他的合法財產(chǎn)仍然保留了。他家的收入來自銀行存款利息,以及之前投資的企業(yè)“公私合營”后按照月發(fā)放的“定息”。他家有個小本子,每個月憑證去領(lǐng)分紅,領(lǐng)的時候都要記上一筆。等到小本子記滿了,紅利也就停發(fā)了,這是“公私合營”的時候約定好了的。列寧同志說了,勝利之后還可以“剪息票”。
另一個人不是父母的同學,是母親同學的服務(wù)對象。那個同學家是城市平民,非農(nóng)業(yè)戶口,但是始終沒有“單位”,父親在外邊給人拉膠輪地排車,一個月賺十七八塊錢;母親是家庭婦女,接一些糊紙盒之類的零活。他家里七八個孩子,生活很窘迫。同學“窮人的孩子早當家”,放學后在那個沒有自來水的街區(qū)給人挑水,一桶水能賺兩分錢。他有個雇主,外號“地主婆”,是個沒出閣的老姑娘,據(jù)說是某個大家族出身。剛解放的時候,“地主婆”成天披金戴銀招搖過市,后來生活漸漸低調(diào)。但是那位同學說,他為“地主婆”干零活進過她的內(nèi)室,屋里的陳設(shè)還是很高檔的?!暗刂髌拧背商毂P腿坐在一張大床上,煙不離口,都是“大中華”這樣的好煙,桌上還有好酒。
三
父親上小學那年,正好趕上建國后出生高峰帶來的”入學難“,公辦小學沒報上名,在老城西關(guān)一個私立小學念了一年。那個學校叫”穆光學?!保犆帜愣?,但是辦學理念很世俗。學校平常不強調(diào)禁忌,學生從家里帶的午飯要用學校的蒸鍋加熱,也不記得要分鍋。父親一年級的時候,就從學校的課程里學會制造礦石收單機,晚上回家聽“小喇叭”再也不用跟大人搶收單機了。從此父親對無線電產(chǎn)生了深厚的興趣。
父親上初中的時候,城里出了一個有名的”少年科學家“,比現(xiàn)在的”少年作家“、”偶像愛豆“還走紅。當時晶體管電臺的通訊距離是1公里,少年科學家自制了一個通訊距離7公里的。試制過程中,電臺被公安定位,一看位置是八一廣場西南角某機關(guān)大院,連忙上報北京,布置背景調(diào)查,同時計劃抓捕,結(jié)果發(fā)現(xiàn)原來是“革干”家庭的少年無線電愛好者。
父親聽過少年科學家的事跡報告會,少年科學家的愿望是晶體管電臺小型化。雖然電臺的通訊距離短,但是可以利用遍地建設(shè)的基站實現(xiàn)中繼。少年科學家希望未來通過人手一個的報話機(通話電臺)取代電話。父親聽過偶像的報告會,想成為無線電專家的理想就更強烈了。按照父親當時的成績,至少能考上高中。然而,因為眾所周知的原因,父親未完成初中學業(yè)。經(jīng)過一次美好的周游全國,父親成為了一名年輕的農(nóng)民。
本來祖父要送父親回老家當農(nóng)民,父親偏不。他之前讀過一部少兒文學作品,對某地湖區(qū)非常向往,要求前往那里。去了以后,父親有兩個思想認識。其一,最向往的人變成了社交圈子里老爹級別最高的一位公子。他沒下鄉(xiāng),在鋼鐵廠當電工,成天吊兒郎當流里流氣,斜跨著電工包到處跑。為此父親還買了電工書籍自學,希望能當上生產(chǎn)隊的電工。第二,作家對農(nóng)村生活的拔高真是太藝術(shù)了……當場后悔末及。
父親去的村莊非常落后,物質(zhì)和思想雙落后。農(nóng)民平日出工不出力,給集體干活總想著偷懶,做副業(yè)倒很積極。隊長是一個抗美援朝老兵,是個干活的老把式,人品不錯,但是他對村里的情況很苦惱,想辭了隊長這個差事,成天找新來的青年人談話,夸些”八九點鐘的太陽“。青年人也不傻,沒有接的。每年隊里的工分評定大會都是“現(xiàn)眼大會”:
隊里的會計算出全隊的總收入和社員的總工時,貧農(nóng)們迅速的算出“一個工分三毛錢”,然后扯著嗓子喊“一個工分三毛錢”。幾個年紀大的中農(nóng)阻撓民意,說牲口棚子壞了要買木料修,請獸醫(yī)要錢,明年開春買種子、買氨水,買電……都要錢。一個工分應該二毛二。
“一個工分三毛”和“一個工分兩毛二”的爭吵每年都要持續(xù)一天。等到在場的人都喊乏了,生產(chǎn)隊長敲煙袋鍋宣布“一個工分兩毛二”。村里有幾個富農(nóng),是“不可接觸對象”,在這種場合躲在角落里不說話。父親跟一個同齡的富農(nóng)子弟是朋友,這人少言寡語,可能因為平常講話少,言語交流也有些障礙,但是心靈手巧,能編出花式多樣的筐子。
父親后來時來運轉(zhuǎn),穿上了綠制服。他先是推著一臺風鎬挖溝橫穿整個河南省、山東省,建設(shè)了一條通向大海的通訊電纜,后來又調(diào)入“老野”?!笆辍?,之前“十七年”一切按步就班的人生進路都消失了,生活處在一片混沌之中。軍營讓父親的生活重歸了他之前向往的確定性,但是他卻不領(lǐng)情,因為他討厭早起。
好在行伍七年,他也像現(xiàn)在的老士官那樣成了業(yè)務(wù)骨干,“大比武”拿過全軍第一,師部的筆桿子要編材料找他取材,比如說”同志們總結(jié)出的訓練規(guī)律順口溜“,排長以下的干部都敬著。只要不撞槍口上,早操可以逃。
父親當老兵油子的時候重拾了無線電愛好,DIY一個短波電臺,天天聽敵臺,相當于現(xiàn)在的嗑淆上網(wǎng)(我不懂這個,我是本地綠色上網(wǎng)先進個人)。還學會了攝影,借用同期一位戰(zhàn)友的單人宿舍沖洗膠卷。
那個單人宿舍是一群老兵油子的據(jù)點,大家平常沒少去聚眾打牌、偷喝酒。房間的主人從來不參加這些活動,只是坐在門邊給大家把風。但是父親記得有一次,所有人都喝醉到不省人事,他迷迷糊糊中看見房間的主人撿起一個開啟的酒瓶灌了一大口。那位戰(zhàn)友進步比較快,后來做了軍長的女婿,多年后也當上了軍長,又高升一級,然后就被打老虎了。
父親后來在軍營再次見到了少年時向往的“少年科學家”?!吧倌昕茖W家”在運動來臨時完成了高中學業(yè),但是沒能高考,直接參軍,他當時研制了一臺巨型電臺車。這部電臺用的都是電子管,運轉(zhuǎn)的時候發(fā)出轟鳴,車門要打開散熱,否則電臺會故障,離老遠都能感覺到電臺工作時散發(fā)的熱量。這部電臺很有份量,要用法國進口的重載卡車”戴高樂“來拉,比法國進口的炮位雷達還沉。父親以他掌握的知識,斷定偶像的水平下降了。
571紀要一下發(fā),懷念之前的“確定性”的“老體面人”們紛紛表示:“說的妙?。 ?br>
四
1976年夏天,父親厭倦了行伍,回到了地方。他離隊不久,唐山發(fā)生地震,此后他的老隊伍前去救災,兩年沒減員,然后直接拉到了越南。
父親的第一份工作是裝卸工。干了沒多久,得了一個機會借調(diào)到辦公室。八月,大地震災后一個月,河北省的同志們出來慰問前去支援的各省區(qū)了,接待處缺少人手,把父親借去了。團里都是參加“九大”、“四大”的紅人,跟著慰問團,成天吃吃喝喝。父親記得有個慰問團的團長是河北省萱萱一把手,那人在農(nóng)村工作過,慰問途中看見農(nóng)民勞動,點評的頭頭是道。
9月,慰問活動暫停,沒有任何消息。大家住在賓館里,氣氛壓抑。沒幾天,喜訊傳來,所有人都縱酒狂歡,大師傅賣力的提供各種硬菜下酒。賓館里流傳一個手抄本,題目是《莊賊則棟回憶錄:我不但上了賊船,還上了賊床》。大家都知道是假的,但是傳閱的非常歡樂。慰問活動也在狂歡的氣氛中繼續(xù),父親跟著慰問團狐假虎威,接到過大區(qū)副主官的軍禮,頗為受用,跟人吹了好久。慰問活動結(jié)束的時候,父親送傷員乘火車回家。當時災區(qū)還是滿目瘡痍,父親只記得看見車窗外都是夷為平地的廢墟,遠遠的立著一個歪歪斜斜的煙囪,煙囪非常高大,不知道是哪家大工廠的。
五
慰問結(jié)束后,父親在辦公室的工作穩(wěn)定了下來。然后他被攤派了一個任務(wù):去⑤⑦學校學習。辦公室里的老頭子們說,”去了就是干農(nóng)活,你一個小伙子不去,難道讓我們老骨頭去?!?976年年底,父親成為了本地⑤⑦學校的末代學員,四舍五入是運動中受害的有良姿的姿勢分子。
到了學校,父親發(fā)現(xiàn)同學們都是各單位的積極分子,他的宿友還是某大報社的”早飯頭子“。宿舍門一關(guān),同學們紛紛表示,該來學習的都跟父親辦公室里的老同事一個觀點,但是事到當今又沒有辦法,來學習的都是”先進“。宿舍門一開,大家說話都跟報紙社論差不多。”早飯頭子“來自江南書香門第,下得一手好棋,根本不像之后文學作品里塑造的”早飯頭子“。幾年后,”早飯頭子“靠邊站了,他拿得起放得下,在閑崗上組織了新聞系統(tǒng)的棋類聯(lián)賽,自任棋類協(xié)會負責人。送他靠邊的頭頭們對棋類聯(lián)賽非常重視,還經(jīng)常親自參與,跟”早飯頭子“一團和氣。
父親在⑤⑦學校學有所成,得到了一個重要任務(wù):去北京接回寶書《第⑤卷》的紙型。紙型是以特種紙張覆于活字版或其他原版上壓成的陰文的紙質(zhì)模版。紙型上的字是凹的,可澆鑄出相同的鉛版供多機印刷,并可澆鑄圓弧形鉛版供輪轉(zhuǎn)印刷機用。父親帶著紙型,無票進北京站,搭最快的火車,上車就找列車長安排包廂,在車廂走道上遇到的軍人向圣物敬禮。
父親接回的紙型不是首批。首批紙型抵達本地的時候,革委會全員前往德國人修的那個莊嚴氣派的老火車站迎接,鑼鼓喧天紅旗飄舞。在站前廣場上,紙型由頭頭親手交給新華印刷廠來的工人師傅,載著紙型的大卡車在群眾夾道歡呼中,穿過火車站廣場上為西哈努克親王修的迎賓門。
春天來了,父母的媒人從監(jiān)獄里放出來了。媒人是一位老資格,解放前給魯赤水做過秘書。解放后,不管風從哪邊吹來,媒人都要進監(jiān)獄,來也匆匆去也匆匆,放出來之后還不耽誤升遷。母親跟媒人家庭的關(guān)系更近一些,在她的記憶里沒有媒人的影子,只記得一個不是在帶著孩子探監(jiān)就是喪偶式育兒的大姨。
媒人這次出獄,永久的重獲了自由。他在大河入??诘膭倮麖S駐本地的辦事處當上了主任,我小時候去過他家。媒人的住處位于坐落坐落本市主干道一側(cè)勝利大廈的南鄰,因為跟新建的勝利大廈太近,那座居民樓的北側(cè)采光很差,走在樓前就像進了一個隧道。媒人的住房待遇很高,門棟里一個樓層左中右三套房子都是他家的,從中間打穿連成了一套。我喜歡去媒人家,因為我從小喜歡貓,他家是一樓有院子,養(yǎng)了許多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