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坑?!
“來了?!?/p>
視角姬摘掉洗碗用的手套去開門。紙靈靈抱著手臂站在那里,微微皺著眉,西裝褲和細高跟,是通勤的打扮。
“沒帶鑰匙?”
紙靈靈癟了癟嘴,走進門脫掉高跟鞋。
“和室友吵架了?”
她把包放下。發(fā)了年終獎剛買的新款,現(xiàn)在大大咧咧地躺在地毯上:反正視角姬這里的地毯比她家沙發(fā)還干凈。
“那就是你室友又和男朋友……”
“stop——”紙靈靈兩只手捂住耳朵:“別讓我回想起那個聲音?!?/p>
視角姬無聲地笑了笑,轉過身回廚房:“我煮了骨頭湯,有剩?!?/p>
“我要吃?!?/p>
等他端著碗出來,紙靈靈拿著平板已經(jīng)看起了電視劇。她把外套脫掉搭在一旁,旁邊落地燈的光打過來,從她軟薄的襯衫中勾勒出一個曖昧的身體曲線。
視角姬收回視線。紙靈靈沒抬頭,伸出手等著她的碗:“謝謝?!?/p>
“小心燙。”
紙靈靈喜歡坐在地毯上,背靠著沙發(fā)邊緣,兩條腿擺弄來擺弄去,修身的西裝褲繃緊膝蓋的線條,褲腳下面露出清晰的踝骨。她捧著碗小口小口地嘬:“好喝。”
“嗯。”
然后他們不再對話,只剩電視劇里的對白嘰嘰喳喳,她偶爾會笑一聲。視角姬沒在看屏幕,而是盯著她發(fā)絲柔軟的弧度,一會兒像藤蔓,一會兒像海浪。
一集電視劇四十五分鐘,紙靈靈進門到離開總共一個小時。
“他們最好是已經(jīng)結束了?!奔堨`靈一邊蹬上高跟鞋一邊嘟囔。
她站起來,接過視角姬遞來的裝著骨頭湯的保溫盒:“回去還可以喝,剩下的放冰箱。”
“我下次帶回來給你,保溫盒。”
視角姬點點頭,然后很習慣地問:“今天可以牽手嗎?”
他們面對面站著,相隔幾十厘米,胸口呼吸的起伏都清晰可見。紙靈靈低下眼睛,搖了搖頭。
“好。路上要小心?!?/p>
她自己打開門。一只腳邁出去,樓道里的聲控燈亮起來,發(fā)出滋滋的電流聲。
“回到了給我發(fā)個消息?!?/p>
視角姬準備把門把手接過來,紙靈靈突然伸出手,將他的手十指交握,掌心微微潮濕。
“……是湯的回禮?!?/p>
他小心回握,輕聲回道:“我很喜歡。”
回到時,室友的男朋友正要離開。
看見從不做飯的紙靈靈手里拎著保溫盒,室友好像猜到什么:“從你男朋友那里回來?”
“嗯?!奔堨`靈在門外,朝男人點點頭:“你好?!?/p>
對方顯然有些不好意思,一邊應聲一邊躲開身子讓紙靈靈進去,然后馬上要告別。
“……那你回去記得找出來。嗯。明天我去學校找你……好……”
衣服摩擦的聲音從紙靈靈身后傳過來,抬頭看了一眼玻璃的推拉門,模糊映出兩個人親吻的姿態(tài)。
她捧著保溫盒的手緊了緊,盯著自己的指尖回想起與視角姬的十指相扣,柔軟的,溫暖的……令人掙扎不已的。
防盜門合上,砰地一聲,響在她心上
*
美術展最后一天,紙靈靈終于搶到時間合理的票。
她特地穿上配合美術展的花色溫柔的裙子,長發(fā)半扎在腦后,在車上遠遠看見美術展的巨幕海報,心情也變得輕盈起來。
視角姬和她約在海報下見。左看右看,似乎只有那個旁邊站著兩個女孩的人比較像他。
……可是為什么會有兩個女孩在那里啊?
“……不好意思,我在等我女朋友?!?/p>
“真的嗎?不要騙人哦,我們倆也是要去看展的,說不定看到你——”
“視角姬。”
三個人都轉過頭來看她。紙靈靈忽視兩個小姑娘對她上下打量的目光,徑直上前拉住了視角姬的手。
“久等啦?!?/p>
在視角姬錯愕的表情里她笑意盈盈:“我們走吧?!?/p>
紙靈靈在顫抖。
通過緊握著的手,視角姬可以很清楚地感覺到她的緊張。紙靈靈不說話也不看向他,像是拖著他似地一直往前走。
“靈靈。”他稍稍用力捏了捏她的手:“放手吧。”
“……”
他們停步在一副畫前,陽光斑斑點點地落在水面上,一只飛掠的水鳥點破一池斑斕光影。
紙靈靈最終放開手。她好像泄了氣,低著頭一言不發(fā),頭頂一小束沒有扎好的頭發(fā)翹出來,顯得有點……有點委屈。
視角姬彎下腰,想看著她的眼睛:“你在生氣嗎?”
紙靈靈沒猶豫地點點頭,然后又搖搖頭:“對不起……我氣我自己。”
她曾經(jīng)以為“親密接觸”不是什么大不了的東西。牽手會發(fā)抖,那么就不要伸出手;擁抱會難以呼吸,那么就不要張開懷抱——無法親密接觸,那么就不要與誰成為親密的戀人。
但他卻說“好”。不能牽手,好;不能擁抱,好;不能親吻,好;所以你能答應做我女朋友了嗎?
好。
與那時一樣地,她抬起頭,看著他笑意從唇邊攀升起來。
“你沒有做錯什么。應該說,我很高興你會生氣?!?/p>
一點一點,她從高高的城堡里面向外推開一扇窗,向他發(fā)出一聲小小的呼喊:我很在乎你。
紙靈靈伸出一根手指,視角姬愣了一下:“怎么了?”
“……勾著手指一起走?!?/p>
“嗯……一定要這樣嗎?”
“她們也會來看展。”
她說得很小聲,視角姬反應了一會兒,意識到她還是在意剛才那兩個女孩,忍不住撲哧笑了一聲。
“別人怎么看,我不會在意?!彼醋∷氖种?,低下頭認真說。
“反正我就是非常喜歡你?!?/p>
*
“要去我家?可以是可以?!?/p>
紙靈靈主動提出要去他家的原因不多,視角姬猜測道:“你室友的男朋友又過來了?”
“那倒不是,反而我室友到學校去了,她男朋友博士答辯——終于?!彼谧詈蠹由弦粋€表示感嘆的詞,隨后對上視角姬的目光,有點不好意思:“我就是……想……再待一會兒。”
她小聲說:“和你。”
為了這兩個字,視角姬一路上笑意盈盈。紙靈靈忍不住吐槽他:“你笑得好傻?!?/p>
“是嗎?!币暯羌Q了一只手拉住扶手:“那我控制一下?!?/p>
地鐵經(jīng)過CBD,終于結束周六加班的打工人們蜂擁而入,車廂空間頓時擁擠了起來。視角姬被人推著踉蹌了兩步,紙靈靈往后一退,鞋跟抵在了墻邊。
無路可退了。
乘客還在涌入。視角姬皺著眉,拉著扶手的手臂向后用力,提醒紙靈靈小心:“我和其他人換個位置,不會碰到你——”
“不要。”她脫口而出,手拽住了視角姬的衣擺。
他頓了頓,張口沒說出話。接著他轉過身,背對著紙靈靈擋開人群。
“你就……當我是其他人好了。”
他真就不再回過頭,沉默地站在那里,身前與他人擠擠攘攘,背影卻安靜地守候著她。
紙靈靈想起許多最初的回憶。過馬路時,他往前一步站到她身前,微笑說跟在我后面,這樣就算不牽手也能保護你;并肩走時他總落后半步,她困惑地停下來等,卻被催著往前走:在后面一點,我就能看見你還在我身邊。
就算不去觸碰,又怎么可能把他當做其他人呢?
就算去觸碰,他也不會變成那些讓她痛苦過的其他人。
一雙手臂環(huán)過他腰間輕輕抱住,發(fā)絲沙沙地壓在背上,視角姬不敢回頭,詫異地睜大了眼睛。
紙靈靈額頭抵在他背后,聲音微微濕潤,低聲說道。
“我也非常非常,喜歡你?!?/p>
以早起太困為理由,紙靈靈把自己關在客房臥室里不出來。
……她竟然主動抱住了視角姬!
她的不適并不來自于呼吸困難、身體發(fā)抖,而是……燒得通紅的臉。
“靈靈?休息好了嗎?”視角姬的聲音從門外傳來:“飯做好了?!?/p>
“來了!”她急急忙忙應聲,跳下沙發(fā)床趿著拖鞋,開門前揉了揉自己的臉。
打開門,視角姬正背著手想摘掉圍裙,聽見聲音,有些無奈地對她說:“能幫我一下嗎?打了死結,一下子解不開?!?/p>
紙靈靈點點頭,乖乖站在他背后——然后想起了那個抱住他的瞬間。然而視角姬表現(xiàn)得好像那個擁抱沒發(fā)生過一樣,保持著一如既往的距離。
“……好了?!彼忾_那個結,手卻沒有收回。
“謝謝——怎么了?”
視角姬轉過身看著她。那是一個像要擁抱的姿勢,紙靈靈張了張嘴,卻沒說出想說的話來。
“沒事……我沒事。”
如果不是她——如果女朋友不是像她這樣的人,視角姬會是個怎樣的戀人呢?
手指纖長,牽手的話會把女孩的手掌整個包住吧;肩膀很寬,擁抱的話會很有安全感吧;嘴唇……
目光游走到視角姬臉上,突然四目相對,紙靈靈慌張收回眼神。視角姬卻沒躲閃,看了她一會兒,開口問道:“怎么了?!?/p>
“沒——”
“先別說沒事?!币暯羌岷偷卮驍嗨畔铝耸掷锏臅骸皠e著急,你先想一想,再回答我。”
而紙靈靈看清楚了:說話的時候嘴唇看起來軟軟的,親吻的話……應該會很溫柔吧。
“不會想接吻嗎?”
“嗯?”視角姬有點不相信自己聽到的問題。
“就是說,你不會想和我接吻嗎?畢竟我們是男女朋友吧?!奔堨`靈表情認真。
他和紙靈靈對視了一會兒,才回答:“當然會啊。”
“會想牽手,想擁抱,想接吻,想——”看著紙靈靈慢慢變紅的臉,視角姬還是沒把最后的詞說出來:“我當然都想。”
挑起話頭的紙靈靈反而不知所措:“那,那我,對不起,都怪——”
“我怎么會怪你呢?!?/p>
視線落進他眼睛里,視角姬微微前傾一點,認真地看向她。
“如果不是你,我也不知道,我會想要做這些親密的事情。
“不是因為能夠牽手、擁抱、親吻,才喜歡你。
“而是因為喜歡你,才覺得那些是值得期待的事情。”
視角姬伸出手,在那個撲在自己懷里的、頭發(fā)亂糟糟的小腦袋上輕輕拍了拍。
“所以,你這樣哭的話,我可就要抱住你了?!?/p>
“……我們要一直這樣坐著牽著手嗎?”
紙靈靈點點頭,手指在視角姬手背上很新奇似地點來點去:“我還需要習慣一下。”
視角姬意有所指地笑:“你剛才都抱得那么緊了。”
“那是,那是情急之下,被逼無奈,一時、一時沖……”
看著視角姬的眼睛,她覺得不應該撒謊:“總之,我已經(jīng)比以前放松了,以后一定可以拉手、抱抱、還有——”
話卡在嗓子眼里,紙靈靈的視線好死不死又落在了視角姬的嘴唇上。
“別著急。”
看起來軟軟的。
“我們慢慢來?!?/p>
如果親吻的話——
“我會一直陪著你——!”
果然是很溫柔的呢。
飛鳥掠過水面,沉寂的湖泊漾起漣漪,落滿了珍貴的、金色的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