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年一升遷,大唐“職場工具人”的悲哀誰能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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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初唐四杰之楊炯
01
四杰之中,楊炯的面目是最模糊的。他這一生波瀾不驚,始終不曾出界,晚期的動蕩流離,也是因為被堂兄牽累所致。
隨波逐流的人生著實無趣,可又有多少人能執(zhí)掌命運的先機。說實話,沒有多少人愿意時時頭破血流。所謂的勇士,無非是被生活逼到角落,無奈之下的自衛(wèi)反擊而已。
即便是王勃這樣的天之驕子,在一次風浪之后,也是利落地上岸以求自保。我們都知道王勃在被高宗驅逐之后游歷蜀中2年,其實這兩年他并未閑著,而是遵從家族的安排,輯續(xù)曾祖文中子散佚的著作《續(xù)書》,這一工作即便在他身陷囹圄之時都未曾停止。從669到674年,他整整花了五年時間方補足了序言和十六篇佚失的文章,這是王勃激揚人生里不為人知的樸茂幽深。
每個人的人生都是一條寬闊的河流,有些波濤洶涌,有些靜水流深,卻各有各的精彩。
楊炯的人生無疑就是靜水流深。在我看來,他就像是一塊樸拙的青海玉,看著并不顯山露水,內(nèi)里卻生機勃勃,觸之亦是非一般的溫潤。
每個人落地之時便都拿上了各自的腳本,只不過有人照本宣科,有人卻膽大包天,試圖逆天改命。但大多數(shù)人注定只能是龍?zhí)祝拖瘳F(xiàn)代的廣大“社畜”,誰不向往天高云淡的詩和遠方,可是想想身上背負著的房貸、車貸,再美好的心思便也只能偃旗息鼓。
02
楊炯的家庭出身注定他只能做一個“標準件”。
一方面,楊家雖然屬于關隴軍事貴族,但并不入大唐政權的核心圈層,像他們這樣的二流世家,并沒有太多的話語權。另一方面,從史料來看,楊炯父親在這個大家族里并沒有太多存在感,一大家子可以說是依存著兩個伯父過活。這種情況下,在注重禮法又等級森嚴的封建大家庭里生活,難免會讓楊炯養(yǎng)成謹小慎微的性格。
好在,楊炯沒有太多的執(zhí)念,大部分時候他都安然于現(xiàn)狀,兢兢業(yè)業(yè)地做著大唐王朝的職場工具人。稍稍統(tǒng)計,便會發(fā)現(xiàn)楊炯留存于世的作品中,占比最多的就是唱酬之作,包括送別唱和總計19首,超過總數(shù)(36首)的一半。且這些作品大多語言平和、情感內(nèi)斂,十分符合他安于現(xiàn)狀的人設。
在這些作品中,個人最喜歡的是一首《夜送趙縱》,這是一首言簡意深的五言絕句。起句用趙氏連城碧玉來比喻趙縱其人,和氏璧價值連城,向來天下聞名。他用比興手法,明寫和氏璧價值連城,盛名久傳,暗比趙縱才華出眾、天下聞名。這是唐人吹捧朋友的慣用套路,只不過楊炯用的巧妙而又妥帖。
《夜送趙縱》
趙氏連城璧,由來天下傳。
送君還舊府,明月滿前川。
第三句“送君還舊府”,這本來是平鋪直敘,但力托全詩可舉千斤,照應首句寓意深邃??圩☆}目中的“送”字,含有“完璧歸趙”的意思,讓主題立意呼之而出。一語雙關,送還舊府的不僅有壁還有人,只是人顯里隱罷了。這近似白話之句確是一個點睛之句,它使前面的喻句有落腳點,后面的景句有依托。結句“明月滿前川”同樣明白曉暢,縱使前路漫漫,卻有明月朗照。這是他對摯友的深厚情誼和誠摯祝福。此詩巧用典故,比興得體,語言明白曉暢,的確算得上是深入淺出的佳作。
03
楊炯的作品大多都有一股獨特的疏淡之風。
在弘文館蹉跎了十六年之后,他終于在二十七歲那年等來遷任秘書省。自漢以來,這一機構一直都掌國之圖書典籍,只不過南朝梁定名為秘書省,為后世所沿用,高宗龍朔年間的蘭臺,武后時期的麟臺,都是這兩夫妻興之所至給它改的雅名。
唐朝秘書省的功能主要還是監(jiān)掌經(jīng)籍圖書之事,領著作局。一般設有:監(jiān)一人,從三品;少監(jiān)二人,從四品上;丞一人,從五品上;秘書郎三人,校書郎十人;另有掌固八人,熟紙匠十人,裝潢匠十人,筆匠六人。這個部門說白了就是編撰修繕典籍的,功能其實和弘文館類似。
楊炯在秘書省的職務是校書郎,正九品上。即便是這樣的末階小吏,對于楊炯來說也算是意義非凡。他在《渾天賦序》中說自己“二十年而一徙官,斯亦拙之效也”,是滿滿的心酸和無奈。
楊炯有詩《和騫右丞省中暮望》,結合史料來看應該是寫于他供職秘書省期間,一是弘文館編制中未見丞這一官職,而秘書省有該職務。二是楊炯解職校書郎后便升任太子詹事,之后就是外任,再無機會在中央機構任職。
《和騫右丞省中暮望》
故事閑臺閣,仙門藹已深。
舊章窺復道,云幌肅重陰。
玄律葭灰變,青陽斗柄臨。
年光搖樹色,春氣繞蘭心。
風響高窗度,流痕曲岸侵。
天門總樞轄,人鏡辨衣簪。
日暮南宮靜,瑤華振雅音。
這是楊炯作品中少有的淵奧之作,他的詩作向來語言省凈,情感疏離,既不幽深,也不澎湃,自有一股閑雅淡然的氣質。這一首詩大體上也不脫楊詩舊俗,卻因為多用了一些典故而別有一番幽深情狀。大約是薄暮時分,公事已了,他和騫右丞兩個人暮中閑語。這般的歲月靜好讓他心泛漣漪,于是便有此佳句。最喜其中“年光搖樹色,春氣繞蘭心”一句,于靜謐之間有暗香盈動,是楊炯獨有的生機內(nèi)蘊、蘭心蕙質。
04
如果說詩作有顏色,楊炯的作品一定屬于莫蘭迪系,朦朧、淡雅又不失質感。他的詩是要細讀的,需要我們靜下心來,細細咀嚼才可深解其味。不像王勃,“城闕輔三秦,風煙望五津”,甫一開口,便奪人心神。如果說王勃的作品是奔騰的大河,激情飛揚、氣勢壯麗的話,楊炯的詩作便像是山中清澗,涓涓細流不奪人耳目,卻自有一般閑雅從容。
在大開大闔的初唐時代,楊炯執(zhí)守著他的細膩和溫情,所以他被時代的耀目風華所掩蓋。從這一點來說他似乎更有著繼承六朝衣缽的傾向,好在他的情感表達大體是明朗的,摒棄了六朝的憂悒和哀怨,欣欣然依然還是大唐氣象。
作為唐王朝的標準“職場工具人”,楊炯寫得最多的便是酬來送往。一次次的離別是他苦悶生涯里偶爾泛起的漣漪,倒寫出了他無趣人生中難得的亮色,屬實可悲。
《送臨津房少府》
岐路三秋別,江津萬里長。
煙霞駐征蓋,弦奏促飛觴。
階樹含斜日,池風泛早涼。
贈言未終竟,流涕忽沾裳。
這首詩的景致描寫里,有六朝何遜一般的細膩和別致。大約是在早秋的傍晚,他到江邊的渡頭送別好友,落日斜斜掛在枝頭,江風吹來已泛涼意。雖然作者說告別的話還未出口,早已涕淚滿襟,但整詩的基調依然是昂揚清朗的。此去一別江津萬里、山高水長,卻有煙霞漫天相伴。
這隱含在意象之中的疏朗情志,早已不是何遜時代“江暗雨欲來,浪白風初起”的晦暗和蕭瑟了。
這便是大唐的時代精神了,士人們感知時代的奧義,始終秉持著一顆建功立業(yè)的雄心,只要心中有光,坎坷也會變成坦途。他們看重每一次別離,又看淡每一次別離。
05
楊炯的送別詩不是雍容華貴、閑適自足的情趣宮體式,而是滲雜著自己郁郁孤寂的身影及奮發(fā)向上的激情,寫得質樸真切。
送劉校書西域從戎時,他送上的是“赤土流星劍,烏號明月弓”的豪邁(《送劉校書從軍》);同事向他訴說對鄉(xiāng)友的思念,他奉之以“暄入瑤房里,春回玉宇前”的明媚(《和鄭讎校內(nèi)省眺矚思鄉(xiāng)懷友》);嘴里說著愁緒如麻,抬頭看去依然有燦爛云霞,“愁結亂如麻,長天照落霞”(《送豐城王少府》)。他的生命里似乎時時有煙霞,送李庶子致仕的時候說“流涕向煙霞”,早起趕路時感慨“天云漸作霞”。
也是,他這一生何曾有驕陽似火,即便是生命中的高光時刻,也只是狀若這漫天的煙霞,看著燦爛錦繡卻不復熾熱。
他心頭的那一點火熱,始終不曾點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