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回《混沌之王》
位于徐州沛縣,連接著芒山縣和碭山縣的高山,被人們稱作芒碭山。是秦末的漢高祖劉邦舉旗自立所在的山頭——被人們視為王者之地。
然而,如今的芒碭山冷落荒蕪,只剩下山腰處一座古舊的道觀。除了風聲,松濤聲,以及拖著裊裊尾音的猿嘯之聲以外,再也聽不到其他的聲音。

此時,一個男人正站在那座崩塌的道觀前,靜默地俯視著群峰。

佇立山巖之上的男人身披鋼鎧,背插二十四把飛刀。忽然,男人瞄準遠方,猛地擲出一把飛刀。思考片刻之后,男人又向左、右、上三個方向分別投出三支飛刀,同時回頭向身后擲出最后一把。從男人手中脫出的飛刀切裂疾風,削斷阻擋彈道的樹葉,撕開樹梢上的枝條,最終砍了個空。
“技術不錯嘛!”
一個女子正坐在破爛的圍墻上若無其事地嚼著烤栗子。是一身武妓打扮的白骨貓。
“不過,這么悠閑的隨手丟弄,可算不上練習喲——”
“這本來就不是練習?!?/p>
“嗯?那你在干嘛啊?”
“在思考?!?/p>
“思考什么呀?”
白骨貓歪著頭問道。同時,擲出飛刀的男人——『八臂哪吒』項充,瞥了一眼女人的臉。
“你,也會用飛刀吧?”
“不會誒……”
“那我就不懂了……”
“咋啦?”
白骨貓一副不敢性其余的樣子,向頭頂拋出一顆栗子,隨即仰頭張口咬住。
“說起來,你家那位‘魔王’,現在該相信我說的話了吧?”
曾頭市一戰(zhàn)過后,白骨貓給將梁山泊視為不共戴天的敵人的芒碭山首領——『混世魔王』樊瑞帶來了“晁蓋戰(zhàn)死”的消息。曾頭市以此為契機,提出與芒碭山聯(lián)手共同討伐梁山泊的計劃。此前,曾索也曾提出過這個建議。但樊瑞既沒有承諾也沒有拒絕,至今仍然保持著靜觀其變的態(tài)度。
「如果樊瑞只是想測試曾頭市的實力的話,這次應該會加入……」
白骨貓這樣判斷道。
她并不了解“魔王”其人。
但她知道,作為樊瑞左膀右臂的項充和李袞,被梁山泊偷襲,身負瀕死的重傷。雖然傷勢已經痊愈,但復仇的念頭應該愈發(fā)強烈。
“你們準備何時出陣呢?”
“那是要由‘魔王’決定的事情。”
項充安靜地回答。白骨貓觀察著男人的臉,但項充卻面無表情,一副既平靜、又冷酷的樣子。白骨貓無法通過自己的眼睛判斷出對方的情緒,于是將視線轉向了一旁大銀杏的樹梢。
“回來了啊,李袞——”

枝葉颯颯搖動,一只——或者說一個異相的男人順著樹枝滑了過來。男人巧妙地運用左手,宛如飛翔一般,敏捷地在樹間跳動著。男人的身邊還跟著十幾只金毛的猴子。白骨貓瞪大了眼睛。
“這家伙是人……還是猴子?”
“是人類。”
項充告訴女子,李袞是被猴子撫養(yǎng)長大的孩子。可能是失去幼崽的母猴養(yǎng)育了他,項充在森林深處發(fā)現了李袞,把他帶走后一直養(yǎng)到成年。第一次見到李袞的時候,他已經十二三歲了,連話也不會說。因為初次見面時正在吃李子,所以取姓為李。
“欸?”
白骨貓稀奇地眺望著李袞的身姿。李袞的右臂上有一道很長的傷痕,看起來才剛剛愈合。項充解釋那是被梁山泊暗算時留下的傷。李袞沉默地凝視著女人的臉。他的肩膀上孤零零地坐著一只小猴子。
“哎呀,看這里,過來過來——”
白骨貓向小猴子遞出栗子。但小猴子卻往后縮了縮,像是在威嚇一樣朝女人露出了牙齒。
“哼,真不乖!”
白骨貓皺著眉頭,抽回手來,自己咬碎了栗仁。
————————————————————
項充和李袞一起回到了道觀。
沿山路向前行進時,項充眺望著冬天枯萎的山景。
最初,就是項充提議來到這座山的。沛縣是他的故鄉(xiāng)。雖然已經由十幾年沒回來過了,但他對這片土地仍然保持著最親近的感覺。
他在故鄉(xiāng)是知名人士。
在項充還是個孩子時,當地因為蝗災出現了饑荒??h里的人民餓死了一半。項充就在那時被父母賣掉了。先是賣給了人販子,然后又被轉手賣到雜技團,從此開始了辛苦訓練的日子。像狗一樣被虐待,像狗一樣生活著。其他受訓的孩子幾乎全都逃走了,留下來的也都在嚴酷的訓練中被師傅打死。項充硬是忍耐著活了下來。因為他對飛劍有著特殊的天賦,在常年的練習后,項充成為了一名使用飛刀的高手。十年后,劇團剛好路過故鄉(xiāng)附近。
于是項充離開雜技團,回到了家里。他打算殺了當年賣掉自己的父母。但是,兩人都已不在了。鄰居告訴項充,在賣掉他的第二天,他的父母就雙雙上吊自殺了。
項充繞到房子后面,漫無目的地在村中踱步。地主家門前,聚集了很多村民。還有認識項充的人在。
“因為蝗災,麥子和稗子都快要吃光了。但地主家的倉庫里卻堆滿了從附近買來和強占的糧食……”
村民們憤怒地敲打著封死的門扉。項充踩上門前的石獅子,一躍跳過了圍墻。常年的雜技聯(lián)系讓項充鍛煉出一身輕盈的本領。他的手上握著一支短刀。
演出的時候,要避開站在木板前的人投出飛刀。但是,項充一直在心里模擬著用飛刀殺人的場景。打算阻止項充的莊們接連被飛刀戳倒。正準備逃跑的地主也被飛刀精準地刺穿了面頰。
項充拔下戳穿地主腦袋的飛刀,推開房門,走向屋外。他回到早已廢棄的家中,跪在父母上吊的房梁下,磕了頭,離開了村子。
離開村莊的項充,徘徊各地,與李袞相遇,又結識了樊瑞。最后,又回到了故鄉(xiāng)。
經過了漫長的歲月,故鄉(xiāng)的人們早已把項充的名字和故事變成了半仙一般的傳說。
這一次,那個傳說中的項充,帶著“神仙”回來了。
他們回到這里時,剛好再一次出現了饑荒。村民們殺死最后的家中最后的飛禽,帶著樹皮磨成的粗糧奔向山間。
項充對別人怎樣評價自己并不感興趣。但是,樊瑞的想法不一樣。樊瑞讓項充率領村中的年輕人襲擊臨近的富豪,奪走糧食后分給人們。樊瑞自己則通過焚燒符咒來治療村民的疾病,或者從小瓶子里倒出十石白米,他自身也因此受到人們的廣泛崇敬。
如今,冷落的荒山因聚集的人氣再次活躍起來。山內定居的年輕人有三多百人。周邊則聚集著信仰樊瑞的三千余村民。他們都將樊瑞當成神仙一樣崇拜。
“自‘樊圣王’定居此山之后,每天早晚山峰上都有紫氣東來!”
有人這樣說。
“樊王是漢高祖的轉世!”
煞有介事的流言在人們之中流傳開來,有些說不定還是樊瑞親自散播的。
現在,樊瑞正坐在古道觀的主殿——玉清宮的御座上,如同天子一般睥睨眾生。他的兩側并排站立著捧持香爐和法劍的金童玉女。

“曾頭市的使者,聲稱想與我等聯(lián)合,共同攻下梁山泊?!?br/>
樊瑞在遙遠的寶座上俯視著項充。
“『八臂哪吒』,你是怎么想的?”
項充認為,對白骨貓口中“晁蓋戰(zhàn)死”消息,應慎重調查其真?zhèn)巍T^市中確實有人證實,看到晁蓋被箭射中。但是,至今仍然無人見到晁蓋的尸體,在梁山泊軍回師的路途上,也沒人見到發(fā)喪的跡象。
“不能小看那些家伙。晁蓋戰(zhàn)死,說不定是虛報。”
樊瑞的臉上閃過一抹仿佛能夠凍住人類靈魂的微笑。
“看這個!!”
項充瞪大了眼睛。樊瑞的手中抓著一個嶄新的靈牌。黑漆上印著金泥雕琢的文字。
『梁山泊主天王晁公神主』
“這是……”
回應的是李袞的叫聲。去梁山泊偵查的李袞,很清楚自己無法潛入,所以派出手下的猴子游過了湖泊。猴子在梁山泊潛伏了十幾天,終于把晁蓋的牌位偷了出來。
“梁山泊天命已盡!!”
『混世魔王』站起身來,舉手指向天空的一角。
“將星已從梁山泊空中隕落??!”
突如其來的狂風撼動著玉清宮和整座芒碭山。
與此同時,本堂大門的附近傳來一陣騷動,人墻也隨之一分為二。眾人身前,有一條一丈余長的純白大蛇正向寶座匍匐前行。大蛇的喉嚨不自然地膨脹著。白蛇將牙齒暴露在外,它的喉嚨深處似乎有什么東西在蠕動。大蛇的嘴邊布滿了金色的毛發(fā)——它生吞了一只猴子。
項充握緊了飛刀。但是,樊瑞比他更快的拔出佩劍,一擊砍飛了白蛇的腦袋。
“祥瑞之兆??!”
年輕人們交口叫喊起來。
“昔日漢高祖也曾在芒碭山斬白蛇而登上帝位!樊瑞大人正是天子重生?。 ?/p>
“樊圣王??!樊圣王??!”
歡呼聲響徹著整個玉清宮。
大殿的地面上,無頭的蛇身還在扭動著。從山路跑來的哨兵踩過蛇身,面朝樊瑞跪了下來。
“山腳下有軍隊來了……”
“官軍嗎?”
項充問道。芒碭山的名字已經震懾到近鄰州府,說不定是派來清剿邪教徒的討伐軍。
“不……”
崗哨的男人搖了搖頭。
“是梁山泊——”
————————————————————
“我的‘白公子’還沒有回來……”
楊春在馬上低聲嘟噥。

『白花蛇』楊春養(yǎng)了一對白蛇。雄蛇名為“白公子”,雌蛇名為“白公主”。今天早上,為孕卵的白公主尋找餌食的白公子獨自外出覓食,此后就再也沒有回來。
“說不定跑那邊去了?!?/p>
史進笑道。與此同時,遠處傳來一陣異樣的聲音。史進立刻抬起眼睛,將視線敏銳地轉向芒碭山的山腰。樹木之間有什么東西在蠢蠢欲動。
“要來了!”
立于梁山泊軍最前方,身著紅色戰(zhàn)袍,胯下一匹火炭馬的『九紋龍』史進躍馬沖出陣來。他的手中緊握著一桿三尖兩刃刀。史進身后兩翼跟隨著猛虎和長蛇——『跳澗虎』陳達和『白花蛇』楊春。坐鎮(zhèn)中軍指揮的是『神機軍師』朱武。
而芒碭山的士兵,僅有三百人。
史進舉起三尖兩刃刀,向敵陣驅馳而去。
冬日的陽光傾瀉而下,晴空萬里,一覽無余。芒碭山的三百士兵聚作一團,向梁山泊軍突進過來。芒碭山的所有人都頭纏黃布,額上刻印著紅色的紋章。
“哪一個是魔王?”
此前被捉進華州牢中的史進,沒能見到『混世魔王』的初登場。被問到的陳達來回端詳著敵陣——魔王那滿溢著不詳氣息的身姿,絕對不會認錯。
“貌似不在這里……”
“好啦!”
就在史進猛揮馬鞭,打算就這樣推進過去的同時。
“金光顯現?。 ?/p>
伴隨著天空中傳來的聲音,魔王的軍隊一分為二。分開的軍隊之間,升起了巨大的火柱。熊熊燃燒的紅蓮之火中,站立著一個男人——
“是魔王?。 ?/p>
陳達叫道。毫無疑問,那就是『混世魔王』樊瑞。逆立飄揚的頭發(fā),額前的血色刻印,頸項上纏繞的流星錘,右手緊握的寶劍——

“樊圣王??!樊圣王!!”
人們的聲音在山間回蕩著。樊瑞在響徹云霄的歡呼聲中,高高舉起了手中的寶劍。樊瑞伸手所指的天空之中,無數的靈符與咒文回響舞動起來。
“北方真武大帝??!神位降臨??!”
雷鳴聲仿佛撕裂了整片天空。
“啊——”
所有人都發(fā)出呻吟般的感嘆,伸長脖子,睜開雙眼,凝視著天空中的靈符。光線照耀著他們的雙眼。
能夠打破幻術的是污穢——也就是糞尿、經血、狗血之類的東西。梁山泊的士兵們都在額上涂了狗血,如此的話,就不會被幻術迷惑——按理說應該是這樣的。
然而,在沐浴瞬間的閃光之后,他們都眼中清晰地出現了立于中天的神將——“北方真武大帝”的身姿。披散的蓬亂頭發(fā),裸臂赤腳,漆黑的盔甲,和廟中見到的神像的樣貌完全相同。伴隨著奪目而耀眼的光輝,神將揮起了手中的大劍。神將的身旁,無數的神兵如蝴蝶般飛來飛去。

驚訝和慘叫聲一同響起。神兵猛然向著一片混亂的梁山泊軍襲來。敵人的數量已經遠遠不止三百。數千、甚至數萬頭纏黃布的士兵如怒濤一般,鋪天蓋地的席卷涌來。
史進揮動三尖兩刃刀砍倒身前的神兵。他并不相信仙法和幻術。對于現在所見到的東西,他完全不知道是什么。總之,一定是敵人。史進毫不留情地打倒神兵。他似乎明白了什么——血沫飛濺到臉上,是和人類相同的溫度。
「這是……幻像?」
雖然這樣揣測,但神兵仍然持續(xù)不斷從空中襲來。沒有翅膀,卻能在空中自在地飛翔,怎么也殺不完。神兵的數量逐漸增多,已經連陳達和楊春的位置都找不到了。
位于后方的朱武目睹著友軍所經歷的恐慌,以及這場混亂的戰(zhàn)斗。與華州那次完全不同。那一次,魔王只不過使用了一些戲耍般的法術。而這一次,梁山泊的士兵已經一潰千里,作鳥獸散,朱武敲響了撤退的銅鑼,但那個聲音已經傳達不到任何人耳中。
他看到楊春在與神兵戰(zhàn)斗,陳達正挺槍刺倒身邊的敵人。不——那并不是什么神兵,有些更像是猴子,有些則是人。神兵接連撲向陳達,在陷入苦戰(zhàn)的兩人身邊,密密麻麻的飛天神兵從上俯沖下來。楊春為了掩護陳達拍馬飛奔而出。與此同時,他們的頭頂忽然響起了奇怪的咒語。
“混元六天傳法教主、真武靈應、鎮(zhèn)天助順、全闕化身??!”

楊春眼前的神明猛然縱身揮劍。劍身瞬間被燃燒的漆黑火焰包圍。神劍一揮而下,掠過楊春的身軀,楊春也由于自身大幅度的閃躲而墜下馬去。白公主也從楊春的懷中掉出,落在地面上盤作一團。白蛇抬起頭,向神明吐出信子,露出獠牙。一瞬間,神將的身影從楊春的眼中消失了。楊春也找回了自我,將地上的白蛇塞進懷里,再一次跳上馬背。
朱武再度敲響了銅鑼。鑼聲突然變換了節(jié)奏。與此同時,戰(zhàn)場上梁山泊軍的戰(zhàn)馬,一致地昂起頭來。
朱武繼續(xù)敲鑼。
馬兒看不見幻術,所以不會被迷惑。那個特定的銅鑼聲,是命令馬匹“撤退”的信號。這是經過朱武的設計,由段景住訓練的結果。馬匹們馱著各自的主人,一溜煙地向本陣奔去??只诺氖勘鴤円哺隈R后,一起追了回來。
退卻的梁山泊軍背后,響起了魔王的哄笑聲。
史進回頭朝戰(zhàn)場的方向看去。天空中蔓延著的只有一望無際的蔚藍之色,大地之上,只橫躺著梁山泊軍的戰(zhàn)死者。
————————————————————
“得救了,朱武。”
史進在火炭馬的引導下返回了本陣。
“看來并不只是自稱‘魔王’的水平。”
到現在為止,史進仍然不敢相信自己所目睹的一切。
梁山泊軍的死者,大多是被飛刀或者飛槍擊倒的。都是在恐慌顫抖之際,被項充、李袞的飛行暗器擊中。死者中,除了確實是人類的敵兵之外,還混雜著金色猴子的尸體。神將和神兵,全部都是幻覺。
“如果是幻術的話,未免也太過逼真了……”
“哦?連『九紋龍』也束手無策啊?!?/p>
史進笑著聳了聳肩。
“我畢竟也只是個人類嘛。閉上眼睛,塞住耳朵的話,就只能胡亂戰(zhàn)斗了。”
“那倒也是個好主意?!?/p>
“今天是被這匹馬救了。真該對著馬耳朵念念佛,跟它好好商量一番?!?/p>
史進一邊牽馬走向飲馬的地方,一邊敲了敲它的腦袋。
“明天讓它帶刀上陣好了——”
“那倒是個好主意?!?/p>
朱武少見地笑了起來。
“不管怎么說,今天暫且先安頓下來吧?!?/p>
朱武眺望著高聳在冬日晴空之下、一片翠綠的芒碭山。他側臉上那沉穩(wěn)的表情和平時身處書房中時相比,并無絲毫變化。

————————————————————
第二天,戰(zhàn)斗再次在芒碭山腳打響。昨天夜里的雪在黎明前停了下來,彼時的天空一片陰沉。
“是使用幻術的好天氣?!?/p>
樊瑞在山頂的廟中冷笑道。昨天的戰(zhàn)斗只是小試牛刀而已。敵人因恐懼而凝集起來的心,今天將被強大的神兵蹂躪踐踏。保持這樣的氣勢,攻陷整個梁山泊都不成問題。芒碭山中回響著魔王近乎癲狂的笑聲。
另一方面,判斷魔王軍將要下山發(fā)起突襲的朱武,正指揮全軍在山路盡頭的平原上布置陣型。那是一種奇藝的陣型。一千名士兵分為八支各百余人的部隊,向四面八方散去。朱武手持七星旗,站在能俯瞰整個戰(zhàn)場的高臺上。
“來了——”
戰(zhàn)鼓鳴響。魔王軍從芒碭山上俯沖而下,沙塵隨之飄散開來。沖在最前方的是由項充、李袞率領的神兵部隊。樊瑞在后壓陣。
樊瑞指揮全軍一口氣向敵陣突入。與此同時,朱武揮動起手中的七星旗,銅鑼再度轟響起來。八支部隊開始自左向右大幅度地旋轉起來。
“天地風云??!”
八陣以目不暇接的速度變化,轉瞬間化為兩陣。
“龍虎鳥蛇!!”
八支隊伍在一系列復雜的變換之后,瞬間將魔王軍圍裹在陣中。
“這是??!”
樊瑞面色大變。
“‘九天八卦陣’!!”
傳說中的神之陣法。
在遙遠的古代,西王母曾派遣人面鳥身的女神——九天玄女,將傳說中的兵書《陰符經》授予黃帝?!熬盘彀素躁嚒北闶瞧渲兴涊d的無敵之神陣。自孫子兵法起便有所記載,直至蜀國的諸葛武侯時失傳,從此便化為了傳遍街頭巷尾的傳說。如今之世,應該沒有人能夠使用才對。
“是什么人在指揮???”
樊瑞并不知道,“九天八卦陣”是宋江從九天玄女廟中得到的三卷天書之一的兵法書——“地之卷”中所記載的陣法。史進等人出征之時,吳用專門將其抄錄成卷,全數交給了朱武。
吳用通過各地放出的間諜得到了樊瑞覬覦并準備狙擊梁山泊的情報。晁蓋的牌位被金毛的猴子搶走時,吳用正向梁山泊的另一位軍師——朱武咨詢相關的事宜。朱武在華山時便見過了魔王的法術,知道其高強的手段。
奪回晁蓋的牌位,并擊敗芒碭山,這便是『神機軍師』朱武此次出征的目的。
出發(fā)那天的早晨,吳用遞給了朱武一張圖紙。朱武只看了一眼,便明白了其中的含義。但是,那只是一張布陣圖而已,并沒有人知道其具體的用法。
“但如果是你的話,應該可以悟出如何使用?!?/p>
吳用說道。
公孫勝沒有插話。在這種吳用無法離開梁山泊的緊要關頭,梁山泊的命運和八卦陣的秘術都只能托付到另一位軍師——朱武手中了。
由八名隊長率領的梁山泊軍,聽從朱武的指揮來回移動著。梁山泊軍如同活物一般靈活地轉動,逐步包圍了芒碭山的士兵們。
樊瑞手持魔符,拔出寶劍。
“神兵佑我!!兵火滿天!!急急如律令!!”
樊瑞向天空投出魔符,試圖召喚神兵。朱武沒有錯過這一瞬間。
“長蛇之陣?。 ?/p>
與此同時,梁山泊軍向左右延展開來。樊瑞的符咒也突入其中。他的雙目炯炯生輝,額前浮現出道道血紋。
樊瑞兩手持劍,詠唱咒文。
“天蒼地蒼,眾神在前!百千萬億,驚天動地!呼風喚雨,至金剛神!至雷霆將、霹靂光芒?。 ?/p>
魔王那震耳欲聾的聲音如雷鳴般響起,襲向戰(zhàn)場上的每個人。那不可思議、抑揚頓挫的不祥言靈,震撼天地,顫抖鼓膜,滲入每一個人的腦海之中。每一個聽到魔王聲音的人,都在自己的心中、靈魂的深處見到了百億的魔神。
朱武也聽到了魔王的念咒聲。
“開炮?。 ?/p>
朱武命令道。
一旁的炮兵早已抱頭蹲坐在地。于是朱武跑近火炮,撿起掉落在地的火把,親自點燃了引線。

隨著轟然一聲巨響,炮彈接連朝天空射出。巨大的炮彈在空中一分為十,又轉而分為成數百顆微小的炮彈。這是『轟天雷』凌振發(fā)明的“連珠炮”?;鹋诘霓Z鳴聲掩蓋了魔王的聲音。
梁山泊的士兵們也因此恢復了意識。然后,士兵們一邊傾聽著朱武詠唱的破邪咒文,一邊齊聲應和起來。
“臨兵斗者皆陣列在前??!”
咒文雖然沒有力量,卻能夠凝聚人們的精神,將他們從咒縛中解放。八陣再度移動起來。被包圍的芒碭山士兵不斷被梁山泊軍斬殺。
魔王取出了新的咒符。人形的符咒如雪花一般飄舞起來。其數量在空中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增多,迅速覆蓋了戰(zhàn)場的天空。這一次,梁山泊軍的士兵們眼中,出現了由漆黑的真武大帝率領的——成千上萬的神兵。
“下一陣!!”
朱武猛烈地揮動著手中的七星旗。與此同時,戰(zhàn)場所處的草原上轟響起更為劇烈的爆炸聲。一瞬間,大火隨風卷起,黑煙滾滾涌出。煙霧在剎那間彌漫整個天空,遮蓋了人們的視野。
“幻術退散??!”

樊瑞怒瞪著覆蓋天空的黑煙。原本在天空中高聳的神將的身姿,以及從空中襲來的神兵,都因為煙霧的掩蓋,在人們眼中消失了。梁山泊軍趁機重建陣勢,再次向芒碭山軍襲來。
項充飛奔到樊瑞馬邊。
“樊瑞,撤退吧!”
“還沒有結束!!”
樊瑞扔掉了手中的護符。
“別小看我『混世魔王』啊??!”
樊瑞俯視著整個戰(zhàn)場?;鹚幍谋ㄟ€在繼續(xù)。在煙霧、轟鳴和難以捉摸的八陣之中,并不擅長戰(zhàn)斗的芒碭山的士兵們陷入了一片混亂。樊瑞握緊了手中的流星錘。
樊瑞的流星錘法是他的第一個師父所傳授的。除了旁人所不能及的絕倫法術之外,他的師父還擅長一般人類能夠習得的格斗之術。師父曾說過,對于法術無法戰(zhàn)勝的敵人,再施術無疑是螳臂擋車、以卵擊石。
“這里我來阻擋。你去尋找退路!”
“知道了——”
八陣圖緊跟著銅鑼之聲不斷來回變化著,哪里也找不到能夠逃走的道路。項充在八陣的一角找到了瞬間的空隙,于是持槍在手,打倒左右的敵兵,跳進縫隙之間。
“跟上??!”
項充和李袞陸續(xù)斬落敵人,開辟出唯一的退路。敵人層層疊疊地圍了上來,新的士兵不斷加入。楊春和陳達也帶著驚人的氣勢追了過來。但沒過多久,迷宮一般的陣容便出現了斷檔。彼方廣闊的灰色天空再次出現在芒碭山軍的視野之中。項充快馬加鞭,向遠處沖去。忽然,一騎武者飛馬躍到他的身前。
武者身著赤紅色鎧甲,座下火炭馬昂首嘶鳴。

“久等了?!?br/>
“『九紋龍』史進嗎?”

“我是來消滅盜竊上癮的壞猴子的。把偷的東西還給我吧——”
項充和李袞徑直向史進沖去。下一個瞬間,李袞的身影便消失的無影無蹤,連人帶馬掉進了隱藏的陷坑之中。
「陷阱嗎……」
這條路不是退路,而是“死門”。項充立刻勒緊馬韁,猛踢馬腹,從陷坑之上一躍而過。背上的飛刀已經用盡,項充只好拔出腰間的佩劍。項充向下斬落的劍,被史進的三尖兩刃刀輕松擋住。兩人激烈地交鋒起來。項充如生有八臂一般迅捷地出招。但史進也是精通十八般武藝的男人。令人眼花繚亂交錯的鋒刃之間,鋼鐵碰撞的火花飛濺開來。項充向史進肋下猛力一擊,史進扭身避開。就在那一瞬間,項充迅速勒轉了馬頭。
“想逃嗎?”
史進立刻追了上去。兩人之間的距離只有兩丈多點。項充的坐騎不斷提快速度,而史進也快馬加鞭追趕來上。剎那間,項充扔開韁繩,與此同時,一把飛刀在項充回頭的瞬間穿梭而出。射出的飛刀切裂空氣,從正面直擊史進面門。但是,史進在被刀刃觸碰臉頰前的瞬間盡力后仰,讓飛刀貼著鼻尖擦過。
然而在同一個瞬間,另一把飛刀從另一個方向向史進襲來。避無可避。飛刀刺中了馬背,馬兒猛然直立起來,將史進拋到了地上。
項充抬頭向飛刀射出的方向看去。
“結果他??!”
那邊響起了白骨貓的聲音。
“項充??!快殺了他!!”
項充握住了藏在懷中的最后一把飛刀。下一個瞬間,飛刀從項充的手脫出,帶著尖銳的聲音撕裂了強風。

飛刀沒有擊中史進,而是刺中了女人的右手。
“被騙了啊——”
項充的聲音,平靜地令人毛骨悚然。
“居然騙過了我『八臂哪吒』……”
“你在說什么?。??”
女人壓著受傷的手,一眼不眨地盯著項充。
“這把飛刀,你應該記得的——”
白骨貓拔出了手上的飛刀。那不是項充善用的飛刀,而是另一種銀柄的飛刀。
“不要小看了我??!根據使用者的不同,飛刀的刀法,角度,入骨斷肌的強度,所有的特征都不一樣——如果你也是飛刀使的話,就應該明白這個道理才對。剛才你出手時,我聽到了和那一晚一樣的風聲——那一晚襲擊我們的,不是梁山泊,分明就是你!”
項充反手握劍,猛然向白骨貓斬去。女人的臉上浮現出嘲弄的笑容。白骨貓迅速拔出短刀,打落項充的劍,回馬向反方向逃去。
“梁山泊軍聽著?。 ?/p>
項充的聲音響徹著整個戰(zhàn)場。
“我等沒有互相戰(zhàn)斗的理由!!”
項充叫喊著,隨即轉身向白骨貓追去。
魔王兵被八卦陣隔成數隊,半數被殺。他們都頭卷黃布,額上畫著血紋,但是,人類終究只是人類。已經死去的人,不過都是些普通的尸體罷了。幾乎所有的幸存者都被俘虜。
“讓魔王跑掉了,真可惜?!?/p>
陳達走在橫陳的尸體之間對楊春說道。楊春那副缺少血色的面容,在陰沉的天空下顯得格外慘白。
“絲毫不顧掉進陷阱的同伙,就這么踩著手下雜兵的尸體跑掉了……真不愧是魔王啊?!?/p>
樊瑞、項充和李袞三人之中,只有李袞一人掉進了死門的陷坑。
項充在戰(zhàn)場上殺出一條血路,趁夜返回了山中。他最終也沒能追上那個女人。在那樣的混戰(zhàn)中還能全身而退,想必也是稀世的高手。
回到山中的項充默默向玉清宮走去。山上靜悄悄的。年輕人一個也沒有回來。只有樊瑞一個人,像什么事都沒發(fā)生一樣坐在寶座上瞑目養(yǎng)神。
“你怕了嗎?項充——”
樊瑞緩緩睜開了眼睛。
“為什么不再戰(zhàn)斗?”
“我們,已經沒有與梁山泊軍再戰(zhàn)斗的理由了?!?/p>
項充告知樊瑞,襲擊李袞的不是梁山泊的『撲天雕』李應,而是白骨貓。
“暗算我們,再挑撥離間,讓我們自相殘殺的,是那個女人。她想讓我們與梁山泊為敵,然后,曾頭市就可以從中坐享漁翁之利。”
項充說,已經沒有戰(zhàn)斗的理由了。但樊瑞的表情始終沒有變化。項充的心中閃過一縷未知的不安感。
“我們的戰(zhàn)斗是毫無意義的?!?/p>
項充繼續(xù)說道。
“要放棄我等的國家嗎?”
“什么?”
“建立一個不被任何人支配、屬于我等的王國,你現在準備放棄了嗎?你不是為了自由,想要變強嗎?”
“我不是這個意思?,F在,已經不能再戰(zhàn)斗下去了……我們已經沒有士兵了。”
“是嗎?”
樊瑞站起身來,指向項充的背后。時間已是半夜。敞開的玉清宮門外,閃耀著無數青色的燈籠。那是樊瑞施法時會出現的魔光。前庭中也充盈著湖水一般的藍光。其中,有無數的人影蠢蠢欲動。

無數人陸續(xù)聚集起來。被那藍光照亮的,是數百人類——不,大概有數千人。男女老少,全都是附近村子里的人。所有人都頭卷黃布,額上浮現出血色的紋章。
都是因連年的蝗災而忍饑挨餓,疲憊不堪的人們。其中也有項充認識的人。包括他出生的村子里的老人和孩子。
“他們不是士兵,無法戰(zhàn)斗……”
“神兵不會恐懼。他們樂于戰(zhàn)斗,然后死去。如果死了,就能尸解升仙。不再饑餓,也不再憂傷,如此,便得到了永恒的生命!”
“樊瑞!!”
“不要直呼王的名字!!”
項充沉默了。
然后,他默默轉身背向樊瑞。
“你要去哪里?”
項充沒有回答。他默默走出玉清宮,向著人們說道。
“大家,都回村里去吧!”
但是,沒有一個人回答。所有人都睜著空虛的眼睛望著樊瑞。人們在藍光中浮現的面孔,宛如死者。
他聽見了樊瑞的笑聲。那是像是嘔吐一樣的聲音。
“沒用的!神兵只聽從我的命令??!”
人們贊美“樊圣王”的聲音如波濤般涌起,震撼著夜晚的群峰。
“樊瑞啊——”
項充站在藍白的黑暗之中,回頭看向樊瑞。那是和往常一樣,沒有抑揚頓挫,非常平和的聲音。
“你以前,不是這樣的人!當年我們誤入山中,迷路瀕死之時,是你救了我們!那個時候,你難道只是為了將我們收為手下嗎?”
“是的——”
樊瑞若無其事地答道。項充再次轉過身去,沒有再看向樊瑞。
“那就到此為止吧,樊瑞?!?/p>
項充向玉清宮外走去。
“那樣的世界,我已經不需要了?!?/p>
昏暗的內殿深處,只剩下樊瑞一人。殿外,人們的騷亂聲還在繼續(xù)涌動。項充的身姿,在人海之中漸行漸遠。
樊瑞坐在寶座之上,默默地目送他離去。從宮外滲入的青白色光芒,照亮了他面龐的一角。
————————————————————
那一夜,梁山泊陣中的燈火始終未滅。
朱武一個人端坐在帳篷之中。他面前的桌上堆積著山一樣高的書籍。旁邊,剪去燈芯的燈火持續(xù)地燃燒著。

為了這次的戰(zhàn)斗,朱武將常年積累收藏的兵法書全都帶了過來,準備從頭開始研讀。他認為相同的九天八卦陣不能再使用第二次。需要設計更進一步的強大對策。但是,在書中怎么也找不到答案。
他通讀萬卷兵書,通曉所有的陣型和軍略。關于兵法上的造詣,朱武有著絕不遜于吳用的自信。但是,不管翻過多少頁,始終無法在書中找到他想要的答案。
時至午夜,朱武終于站起身來,將所有書籍推到星空之下,一并燒成了灰燼。知識已經全部儲存進頭腦之中。舍棄書籍的朱武重新開始全神貫注地審視起八卦陣圖。朱武凝心靜氣,磨銳五感,體會圖中的奧秘。他仿佛聽見了來自遙遠古代的軍法家的聲音,以及來自書籍之中的傾訴之聲。明明四下寂靜如許,卻能聽到群星巡回之音。不久,連那些聲音也聽不見了。朱武就這樣融入寂靜之中,仿佛無心一般與八卦陣對峙著。
直至黎明,朱武終于想到了神機。
————————————————————
次日正午。
樊瑞率領新的士兵從山上席卷而下。在他身后,無數手持武器的神兵綿延而至。
“隨樊圣王戰(zhàn)斗,就能早日升天!”
這樣的謠言在一夜之間傳到千里之外。如今,周邊的村落都已空無一人。除了病人和不能走路的人之外,全部集中到了山里。
魔王高聲叫道。
“心愿兵解,取命永劫!”
就是人死去之后,能得到永遠的生命的意思。人們用空虛的聲音重復著同樣的話語。
“心愿兵解,取命永劫!”
那個聲音在群峰之間回蕩,傳到了位于山腳的梁山泊軍本陣。朱武手握七星旗,命令士兵配置迎擊陣型。他暗自估量著魔王軍的數量。敵兵的數量遠比想象中要多得多,朱武也不禁為此大吃一驚。
八卦陣的威力,只有在兵力眾多時才能完全發(fā)揮。而現在,芒碭山的軍隊比梁山泊還要多。但是,朱武還是布下了九天八卦陣。
魔王揮動流星錘,策馬奔馳而過。他胯下奔騰著一騎戴著羅剎面具的魔馬。樊瑞的流星錘如同真正的流星一般迎風飛舞,擊倒阻攔的梁山泊軍士兵。一人、兩人、三人,士兵們的腦袋相繼被流星錘打碎,從脖頸間飛濺而出。
就在如阿修羅一般無情殺戮的魔王身前,史進躍馬攔了過來。梁山泊軍的士兵隨后展開了新的陣型。神兵紛紛從正面襲來。神兵們不僅不畏懼死亡,甚至渴望死亡。神兵們高舉武器,十幾人圍成一團,像被神魔附體一般屠殺著眼中的敵人。即使同伴在眼前被殺死,自己的身體被砍傷,他們的手也絕不停頓。哪怕渾身是血、遍體鱗傷,神兵們仍然繼續(xù)向敵人前進著。就算被斬斷手腳,甚至頭顱被削去一半,神兵們也絲毫不會停下自己的腳步。
“就是這樣!前進!心愿兵解,取命永劫!”
魔王笑了。
像是要消解那笑聲一樣,激烈的戰(zhàn)鼓聲響徹了戰(zhàn)場的天空。梁山泊軍一齊開始轉動起來。朱武立于陣型中心,高舉著手中的七星旗。每當朱武揮動一次旗幟,陣型就如活物一般變換一次形態(tài)。
『乾、坤、巽、震、坎、離、艮、兌』
八卦分別對應著陰陽八方、天地風雷山澤水火。那是早在造物主時代,由人首蛇身的大神——伏羲制出的神秘符號。組合起來并加以變化,就能象征世間萬物。宛如有形而無形。無形乃森羅萬象。
“用兵亦是如此??!”
朱武繼續(xù)揮動著手中的七星旗。
“將‘九天八卦陣’進一步發(fā)展,即可變化為八八六十四型,其名‘后天周文六十四卦陣’!”
既然幻術能夠擾亂常人的心聲,只要凝聚心神后戰(zhàn)斗就好。陣型隨著朱武手中的旗幟和鳴響的鑼鼓如活物一般變化著。陣型的每一步行動在按照朱武的意愿變化。每當敵人行動,自軍都能做出相應的對策。書籍中的知識在朱武的血脈中沸騰,與血肉融為一體?;秀遍g,朱武的腦海中閃爍起如鮮花綻放般的恍惚感。
梁山泊軍如怒濤一般逼近數倍于己的神兵。
“無極星辰之陣!!”
朱武下令的同時,空中涌出了金色的云層。云層中飛出了無數形如蝴蝶的神兵。是魔王在使用幻術。
“煙幕??!”
伴隨著朱武的一聲令下,火藥冒出烈焰,黑煙直涌天空。但是,煙火只持續(xù)了一瞬間。一陣烈風在梁山泊軍立住陣腳之前襲過戰(zhàn)場。原本無風的天空,卻突然出現了陣陣狂風。
芒碭山附近的氣候就是如此,每當下午一定會刮起南風。所以,樊瑞才會選擇在正午發(fā)起進攻。魔王早已占據了天時地利?,F在,煙霧已經被全數吹離戰(zhàn)場。金色的云層在空中熠熠生輝,神兵鋪天蓋地的席卷過來。
“繼續(xù)前進!不要怠慢!”
史進大叫道。他的眼中出現了數萬、乃至數百萬的神兵。敵人的身姿一直延伸到遙遠的地平線。如果是幻影的話,未免也太過真實了。
另一邊,史進仍然賣力地揮動著手中的三尖兩刃刀。即使敵人有數萬、甚至數百萬,對他來說都無所謂。能用戰(zhàn)斗來解決的事情,只要戰(zhàn)斗就好。
師父王進曾經說過。
“戰(zhàn)斗時要直視對手的眼睛。如果刻意移開目光的話,戰(zhàn)斗的勝負在開戰(zhàn)前就決定了。”
史進怒瞪著如海潮一般涌來的敵人。
「戰(zhàn)斗吧?。 ?/p>
就在史進這樣想著的瞬間,成群的神兵突然在視野中變得模糊起來。無數的紙人從空中飄然落下。與此同時,有什么人高聲驚叫起來。
“援軍來了!”
“什么?”
“看到梁山泊的旗幟了!”
“啊!那是——”

樊瑞立在馬背上眺望遠方。漫天沙塵迎空飛舞。其下確實有軍隊的影子。飄揚的旗幟聳立如林,是一支龐大而可怕的軍隊。樊瑞不禁懷疑起自己的眼睛。
“那是晁蓋的軍旗!”
在陽光下閃耀的“替天行道”大旗之后,是鐫刻著“托塔晁天王”和“及時雨宋江”五個大字的兩面旗幟。
“晁蓋和宋江,居然還活著嗎???”
不僅如此。還有“雙鞭呼延灼”、“美髯公朱仝”、“小李廣花榮”、“金槍手徐寧”、“沒遮攔穆弘”、“病尉遲孫立”、“鎮(zhèn)三山黃信”的旗幟。錚錚的將旗并列成行。加上“九紋龍史進”,共是八旗。五顏六色的旗幟下跟隨著身著同色衣鎧的士兵,八卦陣應聲展開,變化成八八六十四型。
現在倒是樊瑞和神兵們被完全包圍了。到處都是綿延到地平線的梁山泊大軍,沒有任何逃避的間隙。神兵接連倒下。幾乎在一瞬之間,樊瑞身前便浮現出無數的尸體。樊瑞立刻鞭笞戰(zhàn)馬,在錯雜混亂的敵人和神兵之間尋找逃跑的道路。樊瑞在戰(zhàn)場上迷失了道路。仿佛找到路的時候,路又消失了,覺得道路消失的時候,路又出現了。樊瑞汗流浹背。不管怎么奔跑,始終無法逃出陣中。
時間的流逝仿佛也變得無比漫長。樊瑞繼續(xù)在陣中奔逃著。終于,疲憊不堪的坐騎吐著白沫倒下了。樊瑞被拋了出去,流星錘也掉落在地。人們的吶喊聲直上云霄,慘叫聲充斥著整個世界。模糊的視野中充斥著各種各樣的顏色。即使閉上眼睛,聲音和顏色也不會消失。樊瑞的頭腦之中,仿佛有上億的士兵在旗幟下一齊吶喊。
“天?。 ?/p>
樊瑞在奔逃的同時不禁喊叫出聲。就在這時——
“‘魔王’啊,你要去哪里?”
不知從哪里響起了這樣的聲音。樊瑞抬起了充血的眼睛。在能夠俯瞰整個戰(zhàn)場的巖石之上,佇立著一個道士。道士手持法杖,純白的頭發(fā)在風中搖曳。
“你這混蛋!!”
樊瑞睜大眼睛,目眥欲裂。
“入云龍!!”

毫無疑問,那正是梁山泊的一清道人——『入云龍』公孫勝。樊瑞拔出背上的魔劍,猛然向遠處砍去。但是,劍刃砍了個空。公孫勝的身姿忽然在樊瑞眼前消失,又出現在樊瑞背后。
“沒用的——”
公孫勝也拔出了背后的松紋古定劍。
“五雷天罡正法??!”
————————————————————
「群星啊,引導我——」
那是公孫勝前往芒碭山前夜發(fā)生的事情。
深夜,公孫勝背著小小的行李,只身一人來到了位于聚義廳深處的——晁蓋的停殯室。
他打算離開梁山泊。
吳用在爐子前睡著了。
自己打算離開的事,公孫勝只告訴了吳用一人。吳用只是微笑,并沒有阻止。公孫勝知道史進他們早已出發(fā)去和芒碭山的法師戰(zhàn)斗。但是,吳用始終未發(fā)一言,公孫勝也什么都沒有說。
離開梁山泊,是之前就一直在考慮的事情。
「必須返回二仙山……」
回到山上,修煉心神。必須培養(yǎng)能夠與自己法術相稱的心性。
晁蓋之死,只是為自己創(chuàng)造了下定決心的契機而已。
過去在離開二仙山時,公孫勝相信自己是龍。自己已經成為了龍,如果能進一步提升自己的力量,就能成為翱翔天際的龍中之王。
但是,巨大的力量,同時也是巨大的枷鎖。
「自由是什么?自在,又是什么?」
他在山上捫心自問。始終沒能得到答案。力量,不過是剝奪一切的東西而已。
「我不是龍?!?/p>
那樣倒也不錯——公孫勝想道。
他反抗教義的桎梏,離開了二仙山。如今,他已經充分地領略了俗世凡塵。見過了很多人。也見到了一切。已經沒有想要追求的東西了。
「梁山泊呢?」
也許,吳用會問些什么。但是,他一直沒有問。公孫勝知道那個問題的答案。
他與晁蓋相遇,然后跟隨晁蓋,來到了梁山泊。如今,晁蓋去世,自己已經沒有停留在梁山泊的理由了。公孫勝選擇的是晁蓋,而不是梁山泊。
「智多星啊,盡管嘲笑我好了?!?/p>
回想造訪晁蓋宅邸的那一天,他還不知道即將發(fā)生什么可怕的事情。
「我無所畏懼。哪怕背叛戒律、違背宿命,也只是一笑而過。但現在,我害怕自己。我害怕自己所擁有的力量,害怕以我一人之身,說不定會毀滅這個世界——」
過去,師父羅真人曾說。
“充盈自己的經歷以成長為龍,就能帶領無數的小龍登上九天。但如果墮入大地,成為妖魔的話,就會毀滅世界?!?/p>
現在,公孫勝終于領悟了其中的含義。
公孫勝把九天玄女的天書,放在沉睡著的吳用膝上。然后,向著嶄新的棺柩行了一禮,默默走出了停殯室。
忽然,公孫勝從背后感到了一陣異樣的氣息。那是一股不尋常的、巨大的熱量?;仡^望去,他的眼中浮現出一團熊熊燃燒的七色火焰。吳用和棺材都不見了。公孫勝站在黑暗之中,被無數閃爍的星星包圍在中央。
“要走了嗎?”
從黑暗中心的火焰之中傳來了晁蓋的聲音。
“走了也好!”
笑聲仿佛響徹了整個世界。
“不管走到哪里,你始終是龍?!?/p>
公孫勝屏住呼吸,默不作聲地觀望著黑暗中盛放的火焰——以及,立于其中的異形之神。

身披甲胄,左手托塔,右手握劍,在火焰中佇立的漆黑之神。神明睜大燦爛輝耀的眼睛,凝視著公孫勝。身體無法動彈?;鹧嫔斐黾t蓮般的火舌,包圍了公孫勝的身體。吸入的空氣像煮沸一樣滾熱。神明笑了。他一邊微笑,一邊用灼熱的火焰焚燒著公孫勝的身體。
“你究竟,是誰?”
就在公孫勝終于能發(fā)出聲音時,背后突然有什么冰冷的東西覆了上來。一席純白的薄絹將公孫勝和神明從中間隔開。
“那是天竺之神。”
有什么人回答道。
“北方的守護者,戰(zhàn)爭與財寶之神——羅剎之王。是人身馬頭的異能神。其名‘具肥羅’,也叫‘吠室羅摩拏’。佛教傳入中國后,稱其為‘毗沙門天’,在道教中,被尊稱為‘托塔李天王’?!?/p>
“那么,為何會出現在此……”
“這就是宿命?!?/p>
公孫勝的眼中,搖晃著點點微光。
“宿命?”
薄絹的紗幕對面,異形神舉起了團團火焰。遙遠的火焰所發(fā)出的熱度,溫暖而令人懷念。
“宿命,還沒有走到盡頭嗎?”
突然,公孫勝找回了意識。仿佛一切都只發(fā)生在睜開眼的瞬間。不知是睡著,還是一時間失去了知覺。
“一清?”
呼喚他的,是吳用。
公孫勝環(huán)視著整個停殯室。茫茫的黑暗之中,并沒有永劫的火焰。公孫勝將目光停滯在棺材最里面的祭壇上安置的,嶄新的雕像。
“那個神像是什么?”
毫無疑問,那個嶄新的雕像正是出現在火焰中的魔神。
“是晁蓋殿背后的刺青。蕭讓把它畫了下來,由金大堅雕成了神像”
“晁蓋殿有刺青?”
“我也是在洗凈遺體時才第一次見到。真是不可思議的畫像……也不知道是什么神?!?/p>
吳用將目光轉向公孫勝背上的行李。
“已經,要走了嗎?”
“智多星——”
公孫勝望著晁蓋的棺材,又抬頭看向對面的神像。凝視良久。
終于,公孫勝開口了。
“說真的……”
公孫勝仰望著神像說道。
“我不是失去了力量。而是害怕那份力量。感覺自己已經進入了不屬于人類的范疇。但是,如果晁蓋殿在的話,一直能夠抑制。只要晁蓋殿在,無論發(fā)生什么,我都覺得沒關系……”
晁蓋的死成為自己離開的契機什么的,不過是謊言罷了。
“我想逃走。”
因為晁蓋之死而感到害怕,想要逃走。如果沒有晁蓋的話,只能逃回山上,向羅真人懇求幫助。
“那樣的我,不可能是龍……”
公孫勝感覺到,自己一直壓抑在心中的情感在蠢蠢欲動。那一定是他從二仙山上帶出來的什么東西。先引導他與晁蓋和吳用相遇、再將他帶到梁山泊的東西。那是一種蠢蠢欲動、想要飛翔的掙扎感。
「不管走到哪里,你始終是龍。」
耳邊再次響起蓋的聲音。
現在,他終于明白了。晁蓋為什么那樣強大。晁蓋什么都知道——自己會毀滅自身、甚至毀滅世界的真相。雖然知道,卻始終沒有恐懼。
在熊熊燃燒的混沌火焰之中,高舉寶塔和神劍,從沒有停止戰(zhàn)斗的神明。
這才是宿命的姿態(tài),不是嗎?
哪怕是對公孫勝所說出的不吉的預言,晁蓋也笑著說“我相信”。
“將星沒有墜落。晁蓋殿已經升天——師父?。?!”
公孫勝朝著天空吶喊。
“你說過——傾聽群星引導之聲,不要違背星的指引!”
公孫勝扔下了背負的行李。
他凝視著自己仿佛被烈焰纏繞的雙手。連一旁身著白衣的吳用,身上也帶有紅蓮的火焰。
“一清……”
“我的宿命……還在這梁山泊之中!”
這就是,入云龍的修煉。
是成為龍,還是成為妖魔——是滅亡,還是毀滅?
————————————————————
公孫勝手結雷訣,腳踏北斗,默默呢喃著咒語。
“吾奉太上老君勅急急如律令!五雷帝君!”
公孫勝的白發(fā)向天逆立飄揚,空中雷聲轟鳴
“疾!”
空氣噼啪作響,下一個瞬間,眾神如期降臨。那是五方雷霆大帝——天間的五位雷神。青、紅、白、黑,還有閃耀著黃金光輝的五位神將,兩手高舉各自的武器,屹立于天空中。蒼穹之上,金色的閃電縱橫交錯。
公孫勝猛吸一口哧哧作響的空氣。他仿佛能看到整個世界。與高廉戰(zhàn)斗時完全不同。迄今為止一直模糊不清的世界,如今無論哪里都能一覽無余。公孫勝的額上仿佛長出了第三只眼——

「這就是,我的宿命!」
看到顯現在眼前的神明身姿,樊瑞不禁取出了符咒。
“急急如真武大帝律令!”
下一個瞬間,樊瑞自身化為了屹立于天空之中的北方真武大帝。

五位雷神包圍了真武大帝。炯炯生輝的十只眼睛,緊緊地盯著樊瑞。樊瑞手持魔劍,雷神們也舉起了各自的武器。十二只腳踏過大地,握持武器的十二只手推搡交叉。斬擊,刺擊,敲擊,雷鳴轟響,六位神明之間的戰(zhàn)斗伴隨著電閃雷鳴。
化身為真武大帝的樊瑞竭力戰(zhàn)斗著。神之力毫不留情。白銀雷神揮劍砍下了大帝的右手,黃金雷神的長矛刺穿了大帝的左腰。傷口中盡是無窮的黑暗。樊瑞的身體之中不禁傳來一陣空洞的感覺。
就在這時,漆黑的雷神向天伸出巨手。他的手臂上卷曲著一條巨大的白蛇。是楊春的“白公主”。白蛇撲向真武大帝,一圈圈盤了上來。銀色的火焰包圍了真武大帝的身體。

樊瑞在痛苦之中慘叫出聲。比起被蛇纏住的窒息感,更加難以忍耐的是被冰冷的劫火焚燒的窒息之感。灼燒全身的火焰,像冰一樣寒冷,裂紋向全身延伸。樊瑞感覺自己已經被勒成了碎末,首級、手臂、身體、腿足各自飛向四面八方,伴隨著破碎的聲音消散而去。
樊瑞的身軀被拋向了大地。
在他落地之前,出現了一只背負堅硬甲殼的巨龜和白蛇。是北方的守護靈獸,玄武——這只烏龜就是魔王的憑依,真武大帝的正體。
樊瑞用顫抖的手握住魔劍,將白蛇砍成兩段。下一個瞬間,其腹中涌出無數的小蛇,如瀑布一般溢出,向樊瑞襲來。
樊瑞大叫起來。與此同時,他睜開了眼睛。
周圍陷入了一片寂靜之中。白蛇群和五雷神都消失了。樊瑞環(huán)顧四周,不過是一片一無所有的大地,以及一望無際的天空。
「我是王……」
樊瑞以劍為杖,支撐身體。扭曲的臉上,綻放出瘋狂的笑容。
「是的!比誰都要強!比起任何人——都要強大??!」
就在這時,樊瑞不禁產生了一個疑問。
「可是——我是為了什么?」
那個瞬間,樊瑞注意到,自己正漂浮在灰色的虛無之中。天地永劫,一無所有,樊瑞就這樣只身漂流著。什么都沒有,什么都不在,能感覺到的,只有無盡地冰冷。
「對了,我是……」
樊瑞是乞丐的孩子。父親是瞎子,母親也是盲人。在一個雨雪交加的夜晚,兩人的身體都在墳場中變得逐漸冰冷。只剩下樊瑞一人孑然一身。然后被一位名為“混沌子”的不可思議的老道士撿到。雪白的長髯一直留到膝蓋,拄著一根頗有年頭的藜杖。老人把樊瑞帶上山,給他食物,他我法術。稍有不如意,就用藜杖痛打。樊瑞在學會常規(guī)的法術之后,便殺了老人,從山中逃了出去。年邁的師父,死在了自己教會徒弟的流星錘下。從那以后,樊瑞流浪全國,尋找有名的道士,學習新的法術。以武力威脅不愿意的人。打傷過人,也殺死過人。只有兩人——華山的無醉長老,還有二仙山的羅真人,始終不為所動。
「我,到底是,什么東西啊???」
樊瑞在永恒的虛空中飄蕩,尋求答案。
然而,他只能感到寒冷,無法忍耐的冰冷。
現在的世界,比縮在墳場里祭祀無名佛廟的角落,失去雙親,獨自一個人度過的夜晚更加冰冷。
樊瑞無法忍耐地大叫起來。
“父親?。∧赣H??!師父?。№棾洌?!李袞??!”
沒有回答。黑暗之中,無面的死者紛紛伸出慘白而扭曲的手指,詛咒著樊瑞。
“你不是王!”
“住嘴!”
“你甚至,連人都不是——”
“閉嘴!住手……?。 ?/p>
樊瑞像是瘋了一樣狂呼亂叫起來。
就在這時,樊瑞在遙遠的黑暗彼方看到了火焰。在那鮮紅的、熊熊燃燒的火焰之中,出現了神明的姿態(tài)。樊瑞像身處夢中一樣伸出了雙手。身體能動了。腿也漸漸恢復了行動的能力。樊瑞深一腳淺一腳地向前邁步,像害怕黑暗的孩子一樣,循著灼熱的感覺相神明跑去。
「失去了所有思想的姿態(tài)叫做“混沌”。那也是一種道路——」
被他殺死的師父“混沌子”曾這樣說過。
「那是在天地開辟,分出萬物之前,渾然一體時的樣子——」
“混沌……”
「在那里,存在著一切。一切都從那里誕生,一切也要歸還其中——」
那已經不是師父“混沌子”的聲音,也不是任何其他人的聲音。但是,樊瑞總覺得很懷念。那是在最早的記憶開始之前,更早之前的世界中確實曾聽過的聲音。
“你是……”
異形之神已經近在眼前。被火焰包圍的神明,用手中的劍貫穿了樊瑞的胸膛。

劍刃刺穿了樊瑞的心臟,直透背后。樊瑞的胸中燃起了一團灼熱之火。
他恢復了意識。
仿佛聽見了心跳聲。是自己心臟跳動的聲音。
睜開眼,白日的天空在眼前蔓延開來。虛空和神明都不見了。樊瑞只身一人,躺在早已看慣的芒碭山腳的平原上。
說他已是廢人一個絲毫不為過。額上滲出的血紋逐漸消失,體內已不再剩下一絲力量。
像是飄零的破布一樣橫躺在地的樊瑞頭上,亮起了公孫勝的松紋古定劍。
樊瑞閉上了眼睛。黑暗之中,出現了被火焰纏繞的異形之神。樊瑞在遙遠的神明彼方,看到了被綠樹籠罩的山巒。殺死師父混沌子之后,一個人在山中游蕩時,與項充和李袞相遇了。那時,三人一起發(fā)了誓。在這世界上,有七十二福地——也就是所謂的人間樂園。那么,他們就要為自己,創(chuàng)造出第七十三座福地。要變得比任何人都要強,不被任何人支配,建立一個自由的王國——
「自由,還有力量,那又是什么?」
“樊瑞啊——”
樊瑞睜開眼睛,看到了公孫勝的臉。
“這個世界上,并沒有王?!?/p>
公孫勝的眼神是如此嚴峻。但那句話,像是滲入沙中的水一樣,直刺樊瑞的內心?;秀遍g,樊瑞感覺眼前這個男人,似乎也和自己一樣,見過同樣的黑暗、同樣的魔神。
樊瑞將視線從公孫勝的身體轉向頭頂的藍天。
不過是,一枕黃粱之夢。

『混世魔王』樊瑞,像睡著一樣失去了意識。
純白的云層覆蓋了整個世界。天空變得晴朗,大地卻被濃霧覆蓋。公孫勝把樊瑞的手臂繞過肩膀,扛起魔王的身體,起步向著白云深處走去。
“一清道人……”
朱武找到這里的時候,兩人的身影已經消失了。只有從法術中解脫出來的神兵們,呆呆地站在原地。
————————————————————
空空如也的玉清宮里,項充只身一人佇立著。被丟棄的牌位在房間的角落滾動。
『梁山泊主天王晁公神主』
晁蓋的名字,之前也曾聽過。
“『托塔天王』晁蓋……”
他的外號“哪吒”,是傳說中的武神『托塔天王』李靖的兒子。突然之間,項充仿佛發(fā)覺了其中的聯(lián)系。
這時,項充聽到有什么人在呼喚自己。
“樊瑞?”
回頭看去,誰也不在。
但是,他確實聽到了。
是有人在呼喚他的聲音。

項充撿起了掉落在地的牌位。那張臉上,浮現出微妙的笑容。
項充把晁蓋的牌位放進懷中,沐浴在蒼穹之下,緩緩向前踏出腳步。
芒碭山,被深深的濃霧籠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