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殘畫(三)
??“根本就不是這樣的!” ??所有人都聽到了。 ??小城本就沒有什么娛樂,無非是聽城里老人翻來覆去講著過去的故事,或是聽回鄉(xiāng)的游子講著自己的見聞,如今來了這樣一個神秘人物,眾酒客又來了興致,聚精會神聽著灰袍人講述著內(nèi)幕故事。 ??燭臺上的火苗閃動,眾人的影子映在墻上,焦急不安似的晃來晃去,在灰袍人的眼里,就好似那晚觀戰(zhàn)的眾人,焦躁,卻又無能為力?;遗廴碎]上眼,那在腦中回憶過無數(shù)次的場景,又一次浮現(xiàn)在眼前。 ??“十五年前那天,我是最后一個來的,當時就在這家酒樓的二樓靠窗位置,一直等到晚上。 ??“當天晚上,我大哥……就是以前的武林盟主陸風眠,與大將軍過鐵錚在此地一戰(zhàn)。將軍的武功是戰(zhàn)陣中磨礪出來的,據(jù)說尤擅一對多,我當時武功差的太遠,插不上手,我猜同來的眾兄弟也一樣,他們和我一塊在周圍壓陣。 ??“開始就在門口石板路上,圈子是越打越大,那劍風跟刀一樣,那灼氣把我眉毛也燙卷了,我們一直往外退,最后只能遠遠看著。 ??“但我終究還是習武之人,場上的一招一式我都看的一清二楚。兩人互占上風卻一直分不出勝負,兩人后來上了屋頂,將軍不知使了什么招,陸大哥使了一招‘天涯路乾坤一擲’搶了先手,這招定會率先斬下將軍的腦袋,將軍那招只能使出一半,陸大哥最多負傷。 ??“我心中大喜,終究還是陸大哥技高一籌??烧l也沒想到,陸大哥這一劍竟然刺偏了! ??“我一直覺得,陸大哥的武功就是天下第一,我聽他講,將軍是他的師兄,他還是顧念舊情,這一劍肯定是他故意的。 ??“后來我每次回想,都會心驚膽戰(zhàn),可當時卻連害怕都來不及,因為這一劍偏了,將軍的劍就到了。 ??“將軍的劍剛剛觸及陸大哥的衣服就停住了,這一劍根本就沒著力。 ??“那一戰(zhàn)根本誰也沒死! ??耳邊響起油燈的噼啪聲,屋內(nèi)靜極,誰都沒有說話。這段人們熟知的傳說竟有如此懸殊的真相,既然兩人都沒有死,那又怎么會有之后的亂世呢? ??灰袍人接著道:“那是兩人的默契、信任還是什么,我也不知道。后來陸大哥和我們說,將軍現(xiàn)在還不能死,他一死天下多半會亂。咱們也各自回去,約束門人,戒備操練,以備不時之需。 ??“臨行前陸大哥說他受了點內(nèi)傷,需要靜養(yǎng)一段時間,委托雁行、百家、靖云三派暫行協(xié)調(diào)江湖事務。他還說,有我們這三家在,有他沒都是一樣,最多過個一年半載,他肯定回來。 ??“我本來想和他一塊去,可一則我有雁行門責任在身,二則我猜陸大哥經(jīng)此一戰(zhàn),可能是有所感悟要去精練武功,內(nèi)傷只是托辭。唉……可誰成想……那竟成了我們最后一次見面。” ??“其實應該說是他最后一次見我?!被遗廴硕⒅蒙系臒艋\,仿佛要透過燈光看到那遙遠的過去,這些事,在他心里實在是憋了太久了。 ??“看過那天那一戰(zhàn),我也是獲益良多,回去后我閉門修煉大概半月之久,當我出關后,聽到的第一個消息竟然是將軍過鐵錚遇刺身死,那皇帝老兒令將軍的副將仲陵暫代將軍職務,剿滅江湖盟。這便是現(xiàn)在的少帥了。 ??“聽到消息后,我多方打聽,結(jié)果都傳是陸大哥殺了將軍。雖說那晚我們本就打算去刺殺將軍,但那一戰(zhàn)確實是雙方罷手,各自離去了。這個誤會,比天都大! ??“我想,出了這么大的誤會,陸大哥肯定會出面解釋,可誰成想陸大哥卻杳無音信,誰也找不到他。 ??“結(jié)果也果然如陸大哥所料,將軍一死,天下大亂。少帥仲陵奉皇命剿滅江湖盟,那時候我們眾門派各行其是,說白了就是一群烏合之眾,又沒經(jīng)過戰(zhàn)場殺伐,自然是一觸即潰。幾個月時間,鎖江以北的武林同道死的死、逃的逃、妥協(xié)的妥協(xié),剩下的也大多隱姓埋名。 ??“后來我們幾家一商量,索性造他娘的反,幸虧這皇帝老兒昏庸無道,我們這一造反,竟響應者甚眾!再往后這一段你們就都知道了,鎖江一戰(zhàn)我們站穩(wěn)了腳跟,后來外族入侵,少帥與我們議和,率主力北上,地方割據(jù)征戰(zhàn)不休,這場戰(zhàn)亂,算來有五年之久,后來就是東岳五方會盟了。 ??“直到今日,這十五年來,我走過許多地方,路邊的殘尸、山間的白骨,漫野的墳地時常在我眼前出現(xiàn)。如果當初沒有那個誤會,會不會不用死這么多人? ??“其實在大亂開始的時候,我便離了雁行門,我一定要找到陸大哥。 ??“在第三個年頭上,終于是讓我找到了,那是一處山谷,谷里有間木屋,我打開門就看見了他。 ??“屋里落滿了灰塵,蛛網(wǎng)扯在他身上,他閉著眼,就跟睡著了一樣,我下意識的叫他,他沒有應聲,我走過去一拿手探,他已經(jīng)沒有了呼吸。 ??“在那之后究竟發(fā)生了什么?我至今也沒能想明白,恐怕所有的一切,只有陸大哥自己能說的清楚了?!???“這個……這個陸大俠會不會是被奸人所害?”一位酒客道。 ??“當時我仔細檢查了一遍,陸大哥全身上下沒有一處外傷,至于內(nèi)傷,我又怎能將陸大哥開膛破肚?但我握上他手腕的時候,竟然感到他還有脈搏! ??“我仔細試了試,絕對沒有錯。不知道是什么神功或是什么神藥,陸大哥還活著,應該算是……活著罷?!???眾人一陣驚愕,都覺得這事匪夷所思。 ??“自古忠義難兩全,我對不起雁行,也難說對得起陸大哥,往后數(shù)多年直至今日,我都在尋找那傳說中那堪比起死回生的仙藥。如今已經(jīng)是太平天下了……可我還是想,給那五年的亂世一個說法,給這路邊的白骨一個說法。 ??“老天爺啊,我該到哪里去找啊?” ??眾人默然,沒想到一個世所皆知的故事居然還有這樣的內(nèi)幕。 ??“你哪里都不用去!”門外傳來渾厚的聲音。棉簾摔到地上,棉絮紛飛,風雪卷入,那追風名捕右手持刀站在門外:“好一個調(diào)虎離山,差點讓你逃了。” ??油賴子蹦進屋里,指著灰袍人道:“把藥交出來!” ??灰袍人冷冷一笑,將桌上的空盒拋給他。 ??“藥呢?!”油賴子暴跳如雷。 ??“我吃了?!被遗廴说?。 ??“好你小子!”油賴子撲向灰袍人:“我要你賠命!” ??灰袍人隨意一腳,將油賴子踢了個仰八叉,油賴子躺在地上尖聲道:“快抓住他!” ??幾位家丁根本沒有理會油賴子,早在進屋時便早已將灰袍人圍在當中,朱老財確實財大氣粗,看這幾人氣度沉穩(wěn),俱是好手風范。 ??背后那人率先發(fā)難,抖開腰間九節(jié)鏈子鞭,一招“毒蛇吐信”直奔灰袍人后心,灰袍人也不回頭,左手持一條灰布包袱反手一格,鞭與包袱纏在一起,那家丁向懷里一帶,“嗤喇”包袱扯開,露出里面樣式古樸一把長劍。 ??灰袍人縱身上桌,右手搭上劍柄,那雙眸子剎那間亮了起來,他嘴角上揚,輕聲說了兩個字: “靈風?!???長劍出竅。 ??劍身爆閃一道光芒,店內(nèi)燈火全滅,仿佛全被這寶劍吸去似的。并不寬敞的空間內(nèi)風聲鼓蕩,眾人被這道光芒刺得眼淚直流。趁此機會,灰袍人一抖手,劍氣破空,切斷了窗戶的插銷,再一縱身,穿窗而出。 ??“嘶~” ??刀風作響。 ??這一刀自下而上,斜著斬向自己肩胛。 ??灰袍人不及扭頭,趕緊橫劍格擋,刀劍相碰,灰袍人借力騰空而起,耳邊聽見渾厚的嗓音一字一句說道:“好–功–夫。”原來是那追風名捕——馮追。 ??到“夫”字響起時,聲音已在背后,馮追橫劈一刀,灰袍人半空中打了個筋斗,躲了過去。 ??兩刀不中,馮追的腳已踏上房頂瓦片,灰袍人騰空之力已歇,正在半空中之際,馮追劈出第三刀。 ??“喝!” ??馮追吐氣開聲,這一刀卷起滿天大雪,攜天地之威劈向灰袍人,喚作“追風斬”,乃是馮追成名絕技,加上灰袍人身在半空,實在是避無可避。 ??“好!”灰袍人出言贊嘆,隨即雙臂平伸,腳尖輕踩雪花,隨后雙臂下劃負于背后,好似大雁扇動了一下翅膀。緊接著灰袍人踏著滿天飛雪再度沖天而起,好一式“雁沖天”! ??灰袍人展開袍袖滑向遠方,馮追落到屋頂上,他曾自負輕功一絕,如今見此踏雪神功,不由得愣了,脫口而出道:“你究竟是什么人?” ??遠處飄來聲音:“無名亦無姓,江湖一散人……” ??店內(nèi)眾人擠到屋外,卻只看到灰袍人的背影??礋狒[的眾人也來到街上,四周的落雪被名捕馮追那一刀卷到天上還未落下,露出了光亮的地板,酒店老板站在這里,看見遠處的背影,看到腳下的倒影,那位曾給巷子起名老人常說的話忽然在腦中響起: ??“江湖代有英才起,復始巷中見輪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