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載】質量效應官方中文小說第2卷《升天》(一)
序章
屏幕上的新聞報道閃過一大串圖片,盡是薩倫進攻神堡時留下的死亡和毀滅。桀斯族和神堡警署官員的尸體擺滿了理事會大廳,戰(zhàn)場一片狼藉。整個主席團區(qū)化為一堆扭曲而灼熱的鋼鐵架子。黑色的金屬碎塊熔成一坨,這些碎塊在不久之前還是神堡的戰(zhàn)艦,現(xiàn)在卻雜亂無章地飄蕩在巨蛇星云的星塵中——這是殺戮和滅絕產生的行星帶。
幻影人冷冷地看著這一切,像一名臨床醫(yī)生帶著超然的心態(tài)查看病人。重建和修理這座偉大的空間站的工作已經開始,但是戰(zhàn)斗的影響遠遠超過物質損失層面。自從桀斯開始毀滅性的襲擊,幾周以來,銀河中的各家主流媒體到處都是這種畫面——和以前想都不敢想的景象。
這場襲擊動搖了曾經作為異星人社會中堅的銀河強權,擊跨了他們不可戰(zhàn)勝的幼稚念頭。神堡、理事會的席位以及他們不容置疑的實力和地位在敵人的艦隊面前搖搖欲墜。死傷成千上萬,所有的理事會世界一片衰悼之聲。
雖然他人看到的是悲劇,但是幻影人看到的卻是機會,他也許比任何人都要更深切地理解到,銀河社會突然意識到自己其實不堪一擊,對人類大有好處。這就是他特別的地方:他是一個有遠見卓識的人。
他曾經發(fā)現(xiàn)普洛仙人在火星上廢墟的時候,他也和地球上其他人一樣吃驚不已。當新聞報道人類第一次與一個異星智能種族激烈交火時,他也一樣激憤。那個時候他還只是一個普通的人,有一份普通的工作,過著普通的生活。他有朋友,那時他甚至還有個名字。
這一切都已杳如黃鶴。他的過往都被事業(yè)給剝奪了,他成為了幻影人,為了追求遠遠超出生活的目標,他拋棄了原來普通的生存狀態(tài),當然,也超越了原來普通的生存狀態(tài)。人類已經掙脫了狹小的地球的束縛,但是他們卻仍沒有見到上帝的面孔,沒有達到登峰造極的地步。相反,他們發(fā)現(xiàn)的是欣欣向榮的銀河系共同體:由數(shù)十個種族組成,橫跨數(shù)百個恒星系,包括數(shù)千個星球。作為闖入恒星際政治領域的新來者,人類如果想要生存下去,就要包容、吸收,不斷向前。
他們不能把信心都寄托在星系聯(lián)盟之上。作為一個由人類各國的政府官僚和各自為政的軍事機構組成的臃腫的政治共同體,聯(lián)盟只是一架笨拙而遲緩的機器,在法律和條約的束縛下舉步維艱,而所謂民意更是壓得聯(lián)盟喘不過氣來。
地球人的事業(yè),需要更多的愛國者和英雄——愿意為了人類種族在星際競爭對手中脫穎而出而作出必要的犧牲。他們需要刻耳柏洛斯,也就是冥府地獄犬,而地獄犬離開幻影人就無法生存。
作為一個有遠見卓識的人,他能夠理解這一點。沒有地獄犬,人類就注定要淪落為匍匐在異星主子腳下馴順的賤民。當然,有人說他所作所為都是犯罪——不道德,不合禮數(shù)。只有歷史才能證明他是正確的。但是在歷史證明之前,他和他的追隨者們只能深藏不露,秘密地為他們的目標奮斗。
屏幕上的畫面變了,現(xiàn)在是薛帕德司令官的臉孔。他是人類成為幽靈特工的第一人。薛帕德在擊退薩倫帶領的桀斯族進攻中功勛卓著……最起碼官方報告中是這么說的。
幻影人不禁在想還有多少這種官方報告流毒貽害。他知道,一個流氓突銳幽靈特工帶著一群桀斯軍隊絕不會只攻擊理事會一個地方。霸主號就擺在那里,那是薩倫的巨型旗艦。新聞說這是桀斯族建造的戰(zhàn)艦,但只有瞎子和傻瓜才會接受這種說辭。任何能夠抵擋住聯(lián)盟和理事會艦隊聯(lián)合攻擊火力的戰(zhàn)艦都太先進了,遠遠超過銀河系中任何其他戰(zhàn)艦的實力,任何已知的種族都造不出來。
顯然那些管事的人有些不希望讓大眾知道的事情。他們擔心會導致恐慌,他們編造事實,扭曲真相,而且他們也踏上了追殺桀斯的漫長征途,要把散布在神堡理事會世界內的最后一點桀斯族反抗力量斬草除根。但是地獄犬在聯(lián)盟里面有人,身居高位的人。給點時間,所有關于攻擊的細節(jié)都會慢慢展現(xiàn)在幻影人面前。可能要花幾周的時間,甚至是幾個月的時間,他才能知道整個事實。但是他可以等。他是一個耐心的人。
但是他不能否認,這是個很有趣的時代。在過去的十年中,坐在理事會中的三個種族——塞拉睿、突銳和阿莎麗一直努力想把人類排擠出理事會,當著人類的面關上一扇又一扇門?,F(xiàn)在這些門的鉸鏈都已崩壞。神堡的力量已被桀斯族消滅了十之八九,聯(lián)盟艦隊現(xiàn)在在銀河系空間內一家獨大,所向無敵。甚至一千年以來從未改變過的理事會也開始徹底重組。
有人相信這標志著異星三巨頭暴政的結束,人類已然崛起,勢不可擋。然而,幻影人知道,保持權力比奪取權力要困難得多。不管聯(lián)盟在短期獲取什么樣的政治優(yōu)勢,這種短暫的優(yōu)勢也已是最好的結果。薛帕德的行動和聯(lián)盟艦隊裝腔作勢的豪言壯語所帶來的沖擊和影響都會一點一點地消磨殆盡。異星政府的贊賞和感激會慢慢消退,取而代之的是猜疑和怨恨。
隨著時間推移,他們會重建自己的艦隊。最后,不可避免的就是,其他種族會再一次覬覦強權,尋求以犧牲人類為代價提升自己的地位。
人類邁出了堅實的一步,但征途還遠未終結。為了爭取銀河系的統(tǒng)治地位,不知道還要在多少條戰(zhàn)線打多少仗。神堡襲擊事件只是一張大拼圖里的一小塊,他會在合適的時候修理他們。
現(xiàn)在就有些刻不容緩的事情,他的注意力必須集中在另外的地方。作為一個高瞻遠矚的人,他理解多做計劃、留有后手的重要性。他知道什么時候等待,什么時候向前沖?,F(xiàn)在是讓他們在升華計劃中的“資產”向前沖的時候了。
第一章
保羅·格雷森過去從不做夢。作為一個年輕人,他每天晚上都睡得很香。但是那些無憂無慮的日子已逝去多年。
他們已經飛了兩個小時,距他們要飛抵的目的地還要四個小時路程。格雷森看了看飛船發(fā)動機和主驅動引擎的狀態(tài),然后在導航顯示屏上確認了路線,過去的一個小時里,他已經檢查了四次。巡航途中飛行員可以做的事情不多,超光速飛行的時候飛船上的一切都是自動完成的。
他并沒有每晚都做夢,只是幾乎隔一天做一次夢??赡苓@是年紀增長的標志,或者是他偶爾吸食紅砂①產生的副作用。或許僅僅是感到罪惡的良知。塞拉睿人有句俗話:心里秘密太多就睡好覺。
他停了下來,檢查再檢查儀器和讀數(shù),努力壓抑著自己。他認識到自己的恐懼和勉強,這使他——不如說是強迫他,面對現(xiàn)在的情況。沉著應對,他深吸了一口氣,打起精神,站起來的時候心在胸腔里怦怦直跳。拖延再也沒有什么意義,是時候了。
在某個層次上,他一直都知道自己什么時候在做夢。似乎所有的東西上面都蒙了一層薄霧,像是一場朦朧的電影,他能感覺到這離奇的現(xiàn)實,褪了顏色,悄無聲息。然而穿過模糊的濾鏡,他能以嚴苛的精度看到一些確定的元素,即使是微小的細節(jié)也刻蝕在他的潛意識里。這種平行的位置增強了夢境的超現(xiàn)實感,而且使夢境比他清醒時的世界更加生動,也更加緊張。
他的腳步輕輕落在地毯鋪就的走道上,從飛行員駕駛艙走向船尾的乘客艙。那里,佩爾和凱奧坐在四把椅子中的兩把上,在房間的對角線上坐著。佩爾是個大個子,有寬闊的肩膀和橄欖色的皮膚。他的頭發(fā)推成緊縮的非洲圓篷發(fā)式,下巴上有一圈細細的黑色胡須。格雷森走進乘客艙的時候,他就坐在面對格雷森的位置上。佩爾隨著耳機中的歌曲輕輕前后搖晃身體,手指輕輕拍著大腿,精心修剪的指甲在毛料西裝上面輕輕地刮擦。佩爾的領帶依然緊緊系在脖子上,但夾克卻敞著,鏡面式太陽鏡夾在右上方口袋的邊上。他的眼睛幾乎閉上;他似乎沉迷在音樂的節(jié)奏里——一副平靜自在的樣子,和他大地黨的頂級貼身保鏢的名聲不太協(xié)調。
凱奧和她的同伴穿著一樣的衣服,只不過沒有領帶,但是她缺少典型保鏢所特有的龐大身板。她比佩爾幾乎矮了一英尺,可能只有他的一半重,盡管她緊繃而結實的肌肉暗示她動起手來也很要命。
雖然格雷森知道她至少已經有四十歲了,凱奧的年齡依然很難猜。隨著營養(yǎng)的改善和基因療法的進步,年齡的影響可以縮小,很多人在五十歲的時候還和三十歲的人看起來一樣年輕,身體也一樣健康,而且凱奧外表更不同一般。猜測她有多年輕或者是多老也顯得更加困難。她白色的皮膚像是粉筆的顏色,這讓她看起來像個鬼魂,而且銀色的頭發(fā)剪得短短的,可以隱約看見下面蒼白的頭皮。
過去兩個世紀地球上各個種群之間的通婚讓雪花石一樣的皮膚成了稀罕品,格雷森猜測凱奧的純粹的膚色是輕微的生物色素缺陷導致的結果,而凱奧也從來無意掩蓋……雖說她也完全有可能為了美容的目的進行了電子亮膚術。畢竟,看上去就要惹眼是她工作的一個關鍵部分:讓人知道你在執(zhí)勤,而且他們會在做蠢事之前三思而后行。就算她的身材很普通,凱奧的惹眼外形也讓她在人群中鶴立雞群。
她的臉本來朝著格雷森,但是格雷森進乘客艙的時候她仍蜷在座位上看著他。她看起來很緊張,弓著身子,任何事情都準備好應付——和佩爾的冷靜和怡然自得形成鮮明對比。和她的搭檔不一樣的是,她似乎看起來沒法放松,就算在最平常的情況下也是如此。
“出啥問題了?”他一轉進來時,她就問道,用懷疑的眼神看著飛行員。
格雷森站住,舉起雙手到與肩平齊。“只是來找點飲料,”他說道,不讓她產生啥想法。
他的身體因為有些神經失常而有些不自然,而且他的指尖實際上有刺痛感,但是他小心翼翼地掩飾著自己的聲調,不讓自己的語氣背叛內心的想法,露出痕跡。
這個特別的夢太熟悉了。在過去的十年里,他一直重復體驗第一次殺人的感覺,如果沒有上千次,也有上百次,當然還有其他的任務,其他的死亡。為了一個更加偉大的目標,他必須要很多很多人的命。如果人類想要勝利——贏得對其他種族的優(yōu)勢——就必須作出犧牲。但是所有的犧牲,所有他殺死的人,所有他完成的任務中,這是他最夢想完成的,遠超其他任務。
飛行員看起來沒有任何威脅,凱奧很滿意。凱奧的目光從他的身上移開,坐回到自己的座位上,雖然只要稍微有一點挑釁的意味,她就會馬上彈起來。格雷森從她身后朝乘客艙角落里的電冰箱走過去。他很費力地咽了幾下,他的喉嚨干得厲害,又很緊,很疼。他仿佛感到她的耳朵因為這個聲音抽動了一下。
他用眼角的余光看見佩爾取下耳機,隨手放到身邊,站起來伸了個懶腰?!拔覀冞€有多長時間才著陸?”他問道,聲音被哈欠吞下了一半。
“四個小時,”格雷森答道,打開冰箱,彎下身看到底有什么東西,盡力讓自己的呼吸平穩(wěn)而冷靜。
“沒有什么復雜的情況吧?”佩爾問道,而格雷森還在冰箱的冷藏箱里搜索著什么。
“一切正常,”格雷森回答道。
他用左手拿起一罐飲料,右手抓住了細細的鋸齒刀的刀柄,這把匕首早在旅途開始之前就藏到冰箱里面了。
雖然他知道這是一個夢境,格雷森還是無能為力,改變不了任何將要發(fā)生的事情。這一幕將繼續(xù)下去,不會有任何改變或者走上岔路。他已經陷入被動的觀察者角色;一個被迫用自己的眼光觀看這按照既定路線發(fā)展的一幕的觀測者,他的潛意識不讓他改變自己的歷史。
“也許我要去看看睡美人,”佩爾冷冷說道,這是向格雷森發(fā)出了最后動手的信號?,F(xiàn)在已經不可能回頭了。
船上現(xiàn)在只有另外一名乘客:克勞德·門內奧,是唯人類大地黨最高級的官員之一。他是個有錢有勢,而且魅力無窮的公眾人物,雖然很多人并不喜歡他;他是買得起私人恒星際飛船,雇得起自己的飛行員和兩個全職保鏢的闊佬,這一切都陪伴著他頻繁往來于星際之間的旅程。
按照常規(guī),門內奧起飛后把自己鎖在船尾的VIP室里。在那兒,他要好好休整,為自己馬上進行的公眾亮相作準備。再過幾個小時,他就要停泊在“陜西”民用空間站,在那兒他要為大地黨的狂熱支持者作一次演講。
納山星際動力公司回扣丑聞曝光以后,艾內茲·西蒙斯不得不下臺,不再擔任黨首。顯然,或者是門內奧,或者是一個叫做查爾斯·薩拉西諾的人將會取代她戴上大地黨黨首的桂冠,他們兩個人都頻繁地訪問各個人類殖民地,鼓動人們支持自己。
門內奧現(xiàn)在在民意調查中領先整整三個百分點。但是情況總是變化的?;糜叭讼M_拉西諾取得勝利,而幻影人總是能達到目標。
格雷森從冰箱旁邊站起來,把匕首藏在水瓶后面,以防凱奧萬一朝他這里看一眼。不過凱奧仍沒有朝他的方向看,這讓他松了一口氣。凱奧的注意力仍然集中在佩爾的后背上,而佩爾輕松地邁著大步向船尾的VIP室走去。
水瓶底部傳來陣陣寒意,他的左手掌凍得又涼又潮濕。右手也很潮濕——不過是因為抓刀柄抓得太緊,又熱又冒汗。他的腳步沒有發(fā)出聲音,就站在凱奧身后一英尺的地方,脖頸就暴露在面前,毫無防范。
佩爾從來到不了離凱奧這么近的距離;至少不能在不引起凱奧的懷疑并有所警覺的情況下到達這么近的距離。雖然佩爾已經和她一起給門內奧當了六個月的保鏢,凱奧仍然不完全相信自己的這位搭檔。佩爾以前是個雇傭兵,是個陰險的職業(yè)殺手,凱奧一直留著半只眼睛盯著他。這就是為什么一定要是格雷森下手。凱奧可能也不相信格雷森——凱奧不相信任何人——但是她不可能像關注佩爾一樣留意格雷森的每一個動作。
他舉起刀,沉靜了一下,深深吸了一口氣,準備下手,然后把刀刃直沖她刺去,刀刃畫出一道向上的弧線,直指凱奧腦后耳朵下面的最脆弱的一點。這本來應該是個干凈利索的刺殺,但他稍微猶豫了一下,這讓他付出了慘重代價;這給了凱奧在刀鋒還沒有碰到她之前有所察覺的機會。無數(shù)任務中磨煉出來的生存本能讓她作出了反應,凱奧從座位上跳起來,打了一個轉,面對攻擊自己的殺手,這個時候刀刃甚至還沒有完全刺過來。她不可思議的反應速度挽救了自己免于倉促橫死,匕首沒有刺人她的腦子,而是深深插在她的脖頸上,卡在那里了。
格雷森感覺刀刃從他濕滑的手掌中滑走,他蹣跚后退,避開本來應該是自己犧牲品的追擊。他的后背貼到電冰箱旁邊的墻上,不得不停了下來,因為無處可躲。凱奧現(xiàn)在站穩(wěn),目光越過椅子瞪著他。他在她的眼中看到自己的死亡即將到來,毫無余地。他已經喪失了先手的優(yōu)勢,根本不是有多年訓練格斗經驗的凱奧的對手。他現(xiàn)在甚至手里連武器都沒有了。他的刀仍然尷尬地插在凱奧的脖子上,刀柄在微微顫抖。
她沒有去關心屁股上掛著的手槍——她不準備在格斗中冒在民用飛船中開槍的風險——她從腰帶中抽出一把看上去很短很暴力的匕首,從把自己和格雷森隔開的座位旁跳開。
這是一個致命的錯誤——格雷森搞砸了一刀奪命的機會,顯示自己經驗不足。這也讓凱奧低估了他;她來得太猛,想要一下子解決戰(zhàn)斗,而不是穩(wěn)扎穩(wěn)打,或者小心地繞過坐椅。她戰(zhàn)術失誤給了對手發(fā)起第二次進攻的機會。
她沖過來的時候,格雷森向前急撲,凱奧飛行在空中,收不住勢,也改變不了方向。他們兩個人撞在一起,格雷森能感覺到她的匕首劃過左二頭肌,但是兩個人離得太近,這個小個子女人使不上力,傷口只是很淺的一道。
凱奧給了他一腳,想要側身滾開,脫身離遠一點,以利用自己的速度和敏捷。格雷森沒有去攔她。相反,他伸出手,抓住了還插在她脖子上的刀柄。他用力狠拉,劃出一道長長的刀口,凱奧蹣跚著倒了下去。
刀子拔出來的時候,一股紅色噴泉從傷口處沖了出來,一股一股地跳動著。鋸齒形的刀口撕開了她的頸動脈。凱奧倒下之前,還有一點點時間用難以置信的眼光看了他一眼,然后由于大腦血壓急劇降低,凱奧眼前一黑,昏了過去,軟綿綿地倒在格雷森身邊的地板上。
一大團溫暖而凝滯的液體飛濺在他的臉上和手上,他感到一陣惡心,跳到一邊,又向后急退兩步,直到他又一次背靠在冰箱旁邊的墻面上。血液依舊不斷地從凱奧喉嚨上的洞中流出來,血流隨著心臟的每一次跳動一次大一點,一次小一點。她的肌肉逐漸松弛下去,脈動的血縮成一股緩慢但穩(wěn)定的細流。
佩爾過了會兒就從后艙室回來了。他抬起眼睛看了看滿身血污的格雷森,但沒有說話。他冷靜地走到地板上凱奧的尸體旁邊,查看是否還有脈搏,小心翼翼地繞開血泊,不讓血粘在自己的鞋子上。他很滿意,站起身來,坐回到原來休息的椅子上。
“干得漂亮,殺手,”他微笑著說道。
格雷森依然站著靠在冰箱旁邊的墻面上。他看見凱奧的生命隨著血液一起迅速離開她的身體,一動不動,他被這一幕恐怖的場景嚇呆了。
“門內奧死了?”他問道。這是一個愚蠢的問題,不過他第一次殺人產生的腎上腺素讓他無法冷靜地思考,表現(xiàn)得很遲鈍。
佩爾點了點頭。“不過不像這里這么亂糟糟的,我希望讓自己的身體干凈一點。”他伸手去拿仍然在他座位旁邊的耳機。
“我們是不是應該清理一下血跡?”
“這不用,”佩爾告訴他,把耳機卡到耳朵上?!拔覀円粫壕蜁徒討覀兊娜藭?,他們會把這整個一艘飛船扔到最近的恒星上去。”
“別忘了去要你的獎品,”這個大塊頭又說道,閉上了眼睛,身體又隨著音樂的節(jié)奏一拍一拍地動著。
格雷森艱難地咽下唾沫,然后強迫自己活動。他強迫自己離開墻面,朝凱奧的尸體走過去。她半身側躺著,屁股上的手槍觸手可及,他朝手槍伸出顫抖的手……
夢境總是精確地在這同一個地方結束。每次夢境結束的時候,格雷森都會醒來,心怦怦直跳,肌肉緊張僵硬,手掌流汗,仿佛身體剛在潛意識中又體驗了一遍。
他從來就不知道——現(xiàn)在依然不知道——為什么門內奧一定要死。他只知道這是為了一個在某種程度上更大的目標。不過這就夠了。他已經全身心地奉獻給這個事業(yè),完全忠于地獄犬及其領導人。幻影人給他下了一個命令,而他不帶質疑地去執(zhí)行命令。
除了一開始犯了個小錯,讓凱奧有機會在他第一次出手后又短暫地活了一會兒,格雷森的第一次任務取得完美的成功。接應小組在指定的會合點和他們會合,而飛船,連同門內奧和凱奧的尸體,都處理得干干凈凈。門內奧和他的船員們的離奇失蹤激起了懷疑和各種猜測,但他們什么證據都沒有,也只能憑空亂想。查爾斯·薩拉西諾最主要的競爭對手已經在競賽中出局,他宣布自己取得了大地黨的領導權……雖然每個人都在猜測這一步在幻影人的大棋局中是個什么角色。
格雷森的表現(xiàn)給地獄犬組織里他的上級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接下來的十年中他又接受了許多任務。但是這一切在“升華”計劃接收吉莉安進去后都結束了。
他不希望想到吉莉安,不希望以這種方式想到她,一個人在自己的公寓里面,四周的黑暗壓過來。他把她的面孔從腦子中趕出去,翻了個身,希望繼續(xù)睡覺。他聽到臥室門后面?zhèn)鱽砺曇簦眢w一僵。他仔細傾聽,確認聲音來自于他這間小公寓的客廳。可能是他爬上床的時候因為紅砂吸得太多沒有關電視。可能是,但不一定。
他悄聲起床,被子堆成一團留在身后。他只穿了一條四角褲,瘦瘦的身體在房間清冷的空氣里輕輕發(fā)抖,他小心地打開床頭柜上的抽屜,抽出自己的手槍。這是凱奧的手槍,他的意識作出了修正,又喚起了關于她的回憶。
握槍在手,他赤腳跨過臥室,穿過半開的門來到外面的走道。公寓是黑的,不過他能看見起居室里的電視機灑出的軟軟的光。他低下身子緩緩前進,如果入侵者想要開槍打,這樣他的目標就會比較小。
“放下槍,殺手,”他想著過去的時候,聽見佩爾的聲音?!笆俏??!?/p>
格雷森心里暗自咒罵,站起身來朝起居室走去,會會這位不速之客。
佩爾懶洋洋地躺在電視機前闊大柔軟的沙發(fā)上,看一個新聞頻道。他依舊是那個大塊頭,結實有力,不過在過去的十年中又胖了不少。他現(xiàn)在看上去柔軟了一些,像是一個過著奢華生活,沉溺在享受中的人。
“天,你看起來真糟糕,”佩爾看到格雷森的時候說道,“別把所有的錢都拿來吸紅砂,抽空自己下館子吃點好吃的?!?/p>
他說的時候,伸出一腳踢了踢房間中間的小咖啡桌。格雷森高潮后不知所以,上床之前沒有清理——一面鏡子,一個刀片,還有一小袋紅砂明目張膽地擺在桌子上。
“幫個忙,我要睡覺,”格雷森睡眼惺忪地說道。
“還是做惡夢?”佩爾問道,語氣里有一股諷刺的味道。
“只是夢,”格雷森回答道,“關于凱奧的。”
“我以前也夢見她,”佩爾承認,歪了歪嘴角?!翱偸窃谙胨谎b在麻袋里是個什么樣子。”
格雷森把手槍扔到擺滿吸毒用具的桌子上,沒精打采地耷拉下來,坐到對著沙發(fā)的椅子上。他不知道佩爾是不是和他開玩笑。他永遠不知道佩爾會怎么樣。
他瞥了一眼電視機?,F(xiàn)在播放的是正在重建中的神堡空間站。兩個月前,襲擊事件占領了所有的媒體,理事會世界內的所有人都覺醒了?,F(xiàn)在,震驚和恐懼已經消散,生活又回到正軌,各個方面都緩慢但堅定地回歸,外星人和人類都回到日常生活當中:工作、學校、朋友、家人。普通的人們在繼續(xù)。
這個事情依然活在媒體里,但已經交給了學者和政客分析、解剖。一群政治專家——一名阿莎麗大使,一名沃勒外交官,一名退役的塞拉睿情報特工——出現(xiàn)在電視屏幕上,論辯人類對理事會的各個政治候選人所持的立場。
“你認為我們選的那個人會得到幻影人的支持嗎?”格雷森問道,朝電視機屏幕點了點頭。
“可能吧,”佩爾回答道,沒有任何明確的態(tài)度。“這也不是他第一次攪人政治了?!?/p>
“你有沒有想過為什么他要門內奧去死?”格雷森還沒有意識到自己說出了這番話,就已經脫口而出。
佩爾漠不關心地聳了聳肩,雖然他的眼里充滿機警。“可能有上百種原因。我不問這樣的問題,你也不應該問?!?/p>
“你覺得我們應該盲目地服從他?”
“我只是覺得這事已經辦完了,你怎么也改變不了。像我們這樣的人不應該活在過去。這多讓人傷感?!?/p>
“我會讓一切盡在掌握的,”格雷森安慰他道。
“顯然如此。”佩爾輕蔑地哼了一聲,朝桌子上的紅砂點了點頭。
“告訴我你為什么來這里?”格雷森疲倦地說道。
“幻影人想要讓那個女孩接受另外一套治療。”
“她有名字,”格雷森嘟囔道,“她叫吉莉安?!?/p>
佩爾站了起來,身體前傾,手放在大腿上,惱火地搖了搖頭?!拔也幌胫浪拿?。名字讓事情變得私人化。要是私人化,事情就糟了。她不是一個人,她是我們打人內部的資產。這讓幻影人決定犧牲她的時候能輕松點?!?/p>
“他不希望這樣,”格雷森反擊道,“她太有價值了。”
“現(xiàn)在是,”佩爾哼道,“但是最后,有些人也許會認為他們可以剖開她的頭骨,看看里面的構造,然后就能了解得更多。然后會發(fā)生什么事情呢,殺手?”
格雷森腦海中浮現(xiàn)了吉莉安的身體躺在手術臺上,被大卸八塊的影像。但是他不能咬佩爾的鉤子。
而且,這一幕根本就不會發(fā)生。他們需要吉莉安。
“我對事業(yè)非常忠誠,”他大聲說道,不希望在這一點上和佩爾爭辯?!拔視鏊斜匾氖虑椤!?/p>
“聽到你這么說,我非常高興。”佩爾回答道,“不喜歡看到你立場軟弱?!?/p>
“這就是為什么你來到這兒?”格雷森想要知道。“他讓你從終結點恒星系大老遠回來,就是讓你看看我立場如何?”
“你不需要回答我的問題,殺手,”佩爾安慰他道,“我只是路過。料理一些在地球上面的事務。所以我志愿在回去之前在這兒停一下,放下些給養(yǎng)。”
大塊頭從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小瓶清亮的液體,扔給格雷森,格雷森一把抓住。這個小瓶子上沒有任何標簽,沒有說明這是什么,有什么效用;也沒有說明這瓶液體來自何方。
他的活兒干完了,佩爾站起身來,轉身走出去。
“你要匯報紅砂的事情?”格雷森在他身后喊道,佩爾伸手要開門。
“那和我有什么關系?”他說道,頭也不回。“你每天晚E都可以爛成一團,我不在乎?!?/p>
“我要馬上離開,去歐米茄。明天這個時候我正在和外星人打交道?!?/p>
“這是我的偽裝方式之一,”格雷森為自己辯護?!斑@才符合我的性格。遇到麻煩的父親?!?/p>
佩爾把手放在門把手上,轉動,打開門。
“你愿意怎樣就怎樣,哥們兒。這是你的任務?!?/p>
他走到公寓的門廊中,然后轉過身,發(fā)出了告別時的警告。
“別不當回事,殺手。我不喜歡總是收拾別人的爛攤子。”
佩爾甩上門,完美地把他的話丟進來,卻又不讓格雷森有機會回答。
“狗娘養(yǎng)的總是說最后的話?!彼止镜?。
他怨恨地從椅子中站起身來,把小瓶子放到桌子上的紅砂旁邊,然后極不情愿地走回床上。上帝很仁慈,他今晚剩下的夢里只有他的女兒。
①紅砂:作者虛構的一種未來時代出現(xiàn)的毒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