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翎鸞】《溯流光》(四十四)端倪漸露
…… 鬧了這么一出,看著回去已經(jīng)晚了,光翎干脆放棄了趕時間,直接尋了個清靜處待著。 今晚的經(jīng)歷屬實令人不悅,也虧得他對這小子有些莫名其妙容忍,否則照往常的脾氣,他早就在這家伙打著自己的名頭跑去人前出丑的時候一頓老拳伺候了,不打爆他的腦袋,也得把他那顆豬頭錘進肚里讓他做個縮頭大王八。 焰荷也知道他生氣,垂著頭坐在一旁,半晌不說話。 光翎嘲道:“你倒是會給我長臉?!?“……你知道什么。”焰荷聲音發(fā)堵。 “知道你丟人,”光翎道,“連里帶外丟了個大人。” “丟人?”焰荷品著這兩個字,突然暴怒起來,“那他罵我你看不到嗎?!??!” “雜種……雜種,雜種,雜種,”他失控地大吼著,抱著頭,雙掌擠住太陽穴,五官都猙獰得變了形,“敢這么叫我的,都該去死!去死?。∪ニ馈。。。。。 ?他瘋狂的樣子活像一頭斗獸場里被激怒了的公牛。 光翎愣住了,后退了一步,皺眉道:“你冷靜點?!?身邊接觸的冰系族人大多冷靜穩(wěn)重,烏鴉的性格也差不多,他自認自己這樣好玩好動的已經(jīng)是異類了,這么夸張這么瘋的還是頭一回見著。 焰荷喘著粗氣,本就赤紅的眼珠紅得像是要滴出血來,他強抑著暴怒,恨聲道:“雜種……你們這些被父母親朋愛惜著長大的人這輩子也沒被這么叫過吧,你知道被這樣從小叫到大是什么感覺嗎?!?雜種…… 光翎的目光無法自控地黏在了他銀白的眉毛和紅白交錯的頭發(fā)上。 焰荷注意到了他的眼神,諷刺地笑起來,抖著手到腦后,使勁拽下來一把:“就因為這個,每個人都看不起你,笑話你,覺得你是個爛貨,天生比別人低一等?!?那么大一把頭發(fā),他卻一點痛楚的表情都沒有。 “所有人都在五歲那年轉(zhuǎn)化了,所有人都是干凈的,純粹的,就我是個異類,連親生父親都不待見我,圖眼前清靜把我趕到爺爺那里,親爺爺又以鍛煉的名義再把我塞給別人。每個人都針對我,我多想向他們證明自己,但是努力半天,得來的只有輕視和嘲笑?!s種就是雜種,一輩子也出息不了’,每一個人都這樣說,包括我所謂的血親?!?“對,我是個沒出息的雜種,連比賽也只能靠別人幫忙打。其實我很感激你,雖然我們之間只是交易,雖然比賽成績都是假的,但長到這么大,‘焰荷’這兩個字從來沒有像現(xiàn)在這樣出風頭過,就算是假的我也高興。”他扯出一個諷刺的笑。 光翎望著他,心中五味雜陳。 “你今年三十九級,其實已經(jīng)比很多人都要優(yōu)秀了?!?“才不是,我還差得遠,”焰荷咬牙道,“爺爺當初把我送到大人物身邊,就是為了讓我跟著他歷練。他身邊的那些人都好強好強,五十級已經(jīng)是最低級別了,最高的甚至有八十級,我在那里得到鍛煉沒有多少,更多的是無休無止的看低,我每天都想變強,想變強,想變強,想得簡直要發(fā)瘋了?!?男孩的面容扭曲又傷痛。他對力量的渴望甚至不遜于十三歲那年的自己。 光翎心中微微觸動:“你才十幾歲,比他們小了那么多,怎么能和他們比?” 那大人物應該就是降魔斗羅。這人身邊的隨從,年輕的應該也有三四十歲了,年紀相當于焰荷的兩倍還有余,這樣的比較沒有任何意義。 “可是我……” “好了,不要總是這樣想,除了折磨自己沒有任何用處,”凝視著他躁亂的眼睛,光翎道,“再這么下去,等不得進境,你的心力便先一步消耗光了?!?焰荷沉重地喘著氣,瞳孔中盡是茫然:“那,那我該怎么辦?” “如果你將我視為朋友,那么我可以幫你?!?焰荷微微張開嘴巴:“意思是……” 光翎端詳他:“接下來跟著我練習。不敢保證你能學到什么驚天動地的本事,但我們的武魂很像,用起來的路數(shù)也大致相同,多少我也能提點你一些?!?眼前紅發(fā)男孩的嘴唇顫抖了起來,無措地垂下頭,把手伸進兜里,開始翻找自己的口袋。 “干什么呢?”光翎挑眉。 “錢……”焰荷喃喃著,“錢放哪了……” 光翎頓時啼笑皆非。他從地上捏起個石兒子,啪地往那顆紅毛腦袋上一丟。 焰荷哎呦捂住頭,迷茫抬臉。 “開業(yè)酬賓,不要錢!”光翎揮手笑道。 …… 打發(fā)完焰荷這邊的事,回到客店已是深夜。 心中本來是暢快的,卻在看到房內(nèi)仍熒熒亮著守候他歸來的燭光時,暢快漸漸沉了下去,轉(zhuǎn)而浮起了酸意。 他在門前徘徊著,努力平復著這股異動,又重新給自己捏好面具,“砰”一下將門踢開。 果然,桌邊的男人在等他,映著昏黃的燭光,黑色的身影顯得尤為孤寂。 踢門聲有點響。烏鴉皺了皺眉,將目光望過去,看到了門口歸來的光翎:“這么晚才回來,去哪里了?” “去哪兒還要和你報備嗎?!?光翎將外套脫掉,甩到椅子上,大咧咧往床上一躺。 眉頭皺得更深,烏鴉沉聲叫他:“光翎?!?少年立刻不耐煩起來,翻了個身:“行了,少管我吧。” 他把臉轉(zhuǎn)向墻壁,只留給他一個后背。 這孩子脾氣越來越犟了,冷淡生硬,桀驁不馴。 烏鴉不是不知道原因。自從兩月前,自己將未來既定的分別與他說開之后,他們之間的相處就漸漸成了這個樣子。談論正事時與往常一般無二,但其余時候,光翎對自己表現(xiàn)出了愈發(fā)明顯的排斥。 或許僅僅是發(fā)泄情緒,或許是想用這樣的態(tài)度迫使他改變當日的決定,或許…… 是真的不想再靠近,徒增無謂的留戀了。 他恨自己,烏鴉知道。 胸口有些發(fā)緊,黑袍的男人輕輕吸了口氣。 “過來吧,將頭發(fā)洗了,卸一卸臉上的顏色?!彼綇土诵木w,再次呼喚床上的少年。 光翎頭也不回:“明日還要用,不卸了?!?“帶著睡對身體不好,”面對意料之內(nèi)的拒絕,他只能擺出素來的強勢,態(tài)度不容置疑,“待會還要療傷,快些?!? …… 流水混合著泡沫揉過發(fā)絲,烏黑褪去,淺淺的銀白暴露出來。光翎的頭發(fā)太多了,每次染色和洗滌都要費很大的功夫,這也是他不想來回折騰的緣故之一。 但染料留在頭發(fā)上確實不舒服。 不知道這里面有什么刺激性的東西,一天下來了,頭皮總覺得癢癢的。發(fā)絲被揉洗牽動,他下意識向后蹭了蹭,卻意外蹭到了烏鴉探在自己發(fā)間的指尖。 身體一僵,他壓回頭顱,試圖粉飾太平。 烏鴉卻很細心地察覺到了他的需求,那雙手善解人意地跟了過來,指腹柔軟的紋路準確揉在發(fā)癢的部位,修剪整齊的指甲輕輕刮蹭,頓時讓他舒服得打了個激靈。 “這樣好些嗎?!睘貘f低聲道,繼續(xù)摩挲著他的頭皮。他很會拿捏力道,手上動作不輕不重,恰好能夠緩解少年難以啟齒的渴望,細小電流從接觸點起竄過四肢百骸,麻酥酥的,異常的舒適。 水是冷的,但空氣似乎熱起來了。 “嗯。”光翎垂著頭,臉頰掩埋在濕漉漉的發(fā)間,聲音悶悶的。 很久沒有過這樣毫無隔閡的親密了。少年濕著頭發(fā)乖乖接受撫觸,像極了一只水盆里泡澡的貓咪,望著他的平順與滿足,自己胸中積年累月的空缺似乎也得到了填補。手上動作不自覺地放緩了,烏鴉輕聲開口問:“說說吧,今天都做了什么?” 光翎猶豫一下,道:“買了件衣服?!?“買衣服?” 少年將頭按在水里,胳膊往旁邊一指:“你給我買的那件實在太小了,我哪是這么丁點的體格?” 泡沫順著臉頰流到嘴邊,他噗噗吹了吹。接著那些惹人厭的泡泡被刮掉了,烏鴉的手指從唇角開始揩過他柔軟的面頰,將沾著泡沫的手掌往水中浸了浸:“哪里來的錢?” “自己掙的唄?!?“掙的?”烏鴉擰起眉毛,“今日不是去觀賽了么?!?“對啊,觀賽,順便替人打了一場,錢就到手了?!?“……光翎?!?“怎么了,”光翎不喜歡他欲語還休的態(tài)度,“有話就說?!?“這樣很不好?!?他膽子太大了,萬一冒名頂替被識破怎么辦?可能會遭到驅(qū)逐的。 “哦,放心吧,我很小心,不會把仇人引過來暴露你的?!惫怍岽?。 烏鴉愣了,沒能明白他的邏輯。 “……我是在擔心你,不是我自己。武魂殿有人認得你,難道忘記了嗎?” “……哦,”鼓溜溜的氣球癟下去一點,光翎頓時悻悻,又道,“所以才需要你給我染頭發(fā)啊。最顯著的特征改變之后除非有心去辨認,不然不可能認得出來吧?!?泡沫被沖掉了,水變得烏黑,而發(fā)絲重歸雪白。 烏鴉取來毛巾,將他不住滴水的發(fā)尾裹住,又擦干了自己的手:“明日不許這么做了?!?光翎起身坐在一旁。 腦中難免又想起了焰荷,想起那頭暗淡的紅發(fā)和落寞的臉色。他搖搖頭道:“不,明日我要繼續(xù)?!?“缺錢的話找我要,我會給你?!?“不是錢的問題,”光翎沉吟,“有個問題,我剛才就想問了?!?“嗯?!?“人在什么情形下,會對一個素未謀面的陌生人產(chǎn)生親近感呢?”他反復斟酌著用詞,“——也不是親近,就是,熟悉?貼心?或者……唉,不太好形容??傊欠N感覺就像是天生的……” 烏鴉一頓:“你遇到了這樣的人?” “嗯?!?行囊里咕嘰咕嘰地叫起來,光翎瞥了一眼。烏鴉將口子解開了,草草紅彤彤的小葉子從里面冒了出來。 “此前有過相同的感受嗎?”烏鴉由著小草爬到自己手心里,又將它放到桌面上,往光翎身前推了推,“去。” 草草別扭了一下,還是聽話爬到光翎肩膀,朝他的左眼伸出葉片。 “有過,但那是很多年以前了,”熱意透過眼瞼直入眼底,光翎呼了一口氣,放松了身體,“很久之前我還在家里的時候,這種感覺是常事?!?“面對親人的感受?”烏鴉一針見血。 光翎怔住了,許久,才遲疑道:“嗯,好像是這樣的。” “如此說來,他是……” “不可能的,”光翎搖頭,“我很清楚,曾經(jīng)的他們……都不在了?!?“無一幸存。”他靜聲補充。 屋內(nèi)沉默了。 “誰知道呢,或許只是巧合,”光翎又笑笑,無所謂道,“走一步看一步吧。” 雖然這么說著,聲音中卻分明透露著一絲希望。 烏鴉望他許久,道:“光翎?!?少年看過來。 ”要小心些,“他的聲音凝重,“愈是覺得親近之人,愈不可掉以輕心。” 【et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