拼圖 9 下
程靂可以保證,許向東在他身上找不到更多的東西。
就是比簡歷更多的。
首先,程靂知道自己的相貌其實更多地繼承自母親而不是父親,盡管記憶里他與父親的相處時光有限,但他很熟悉照片里父親的樣子。
畢竟,曾經(jīng)有過那么一個時期,他還為自己跟父親屬于不同類型而沮喪焦慮過。
所以,不管怎么說,許向東從他身上可看不到二十年前的老同事的影子。
然后,程靂已經(jīng)嚴格規(guī)范化了自己的言行,從此刻的他身上,應(yīng)該只能看到紀律部隊的烙印,就像他那簡短的簡歷里記錄的。
程靂猜,許向東要在他身上鎩羽而歸了。
“試用期第一天?!碧で傲藥撞?,立正,他先向許向東,后轉(zhuǎn)向呂嘉鴻敬了舉手禮,“許局,呂隊,程靂前來報道?!?/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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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歡迎?!痹S向東點了點頭,回了禮,臉上的表情有點一言難盡,不好說是失落遺憾,還是其他什么,又或者就只是有瞬間迷失在自己的回憶里。但他很快就將自己的情緒整理干凈,回到眼前的現(xiàn)狀上。稍微偏了一下頭,許向東有意無意地將自己的視線從墻邊的獎狀陳列柜上掃過,“很高興,”他的聲音在這里頓了一頓,不知是強調(diào)還是壓住了一聲不顯眼的哽咽,“能看到這個警號在你身上踵事增華?!?/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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順著許向東的目光,程靂注意到陳列柜下層那個小小的長方形絨布盒子。那或許是他的警號,他猜,等他完成實習期轉(zhuǎn)正后,那個警號便會正式出現(xiàn)在他身著常服的胸前。
那個塵封二十年,代表了一個人一生榮耀的六位數(shù)字。
“我盡力而為。”程靂說,垂下眼。
如果是在十年前,他二十歲的時候,聽到許向東的話,他大概會熱血翻涌難以自制,也許還能熱淚盈眶。
如果是十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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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向東又看了程靂一會兒:“虎父無犬子,”他的聲音里不知何以能帶著如此之多的確定,就像他認為他比程靂自己更了解程靂,“我相信你會。”然后他轉(zhuǎn)向沉默地站在桌邊當布景的呂嘉鴻,“小程的工作怎么安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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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就是,”呂嘉鴻像是忽然被cue到,有點措手不及,“就是沒開的那一壺。”他把探究的視線從程靂身上轉(zhuǎn)到身后的分局局長臉上,邊回答邊半轉(zhuǎn)過身體,直到他向右略偏頭就能面對許向東,向左略轉(zhuǎn)眼就能看到程靂的角度:“外勤人手缺口您知道,這案子動靜又太大,目前支隊里所有精英都抽調(diào)到了這個案子里……讓薛兒先給他打打下手。”最后,他沉吟著看了眼程靂,又轉(zhuǎn)向許向東補充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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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靂對這個安排沒什么異議。他尚在試用期,連證件都沒有,必然得與老刑警搭檔干活兒。但呂嘉鴻直接把自己外勤一隊隊長愛徒配給了程靂,這可真是太抬舉他了。
更何況,他的措辭是“讓薛兒先給他打打下手”。
當那句補充一入耳,程靂的下意識反應(yīng)不是因為這句有點違和地話看向呂嘉鴻,而是幾乎同步跟著呂嘉鴻的視線,謹慎地用不易察覺的視線的余光觀察著許向東面上的表情。
這句話顯然是個試探。
呂嘉鴻想知道在許向東心里,程靂是什么定位。
倒不是說程靂對呂嘉鴻雞賊的做法有什么意見,換程靂自己也會這么做。在支隊長這個位置,有點心機對所有人都好。
在見面第一天探明白許向東心里對程靂在支隊中定位的底,省得今后工作中搞出什么大家都尷尬的場面。
而程靂也想知道,自己到底應(yīng)該以什么姿態(tài)完成這個新任務(wù)……確切地說,是應(yīng)對這個新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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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呂嘉鴻的安排,許向東的表情沒什么波動,他沉吟著點點頭,像是對這種工作安排的贊同:“薛小波這小伙子不錯?!彼麤]對安排本身做出過多點評,又把目光轉(zhuǎn)回到程靂這邊,“小程,你先熟悉熟悉工作環(huán)境和內(nèi)容,你很快就會發(fā)現(xiàn),刑警這份兒差事,跟你之前的工作有百分之八九十的共同之處,把從前的工作經(jīng)驗有選擇地移植過來對你來講不是難事,某些細節(jié)上、程序上的差異不是問題,但你需要注意的是,思維方式的扭轉(zhuǎ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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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靂的心頭一震。
這個平平無奇的老頭,長了一雙好毒的眼睛。
他似乎把程靂裝飾性的循規(guī)蹈矩、防御性的安分從時一眼看穿,且直接否定了這種敷衍又散漫的態(tài)度。
情不自禁地收斂了早前的漫不經(jīng)心,程靂老老實實地點頭:“是,我盡力而為?!?/p>
這一次,他可沒帶半分的敷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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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向東再次沉默地審視了程靂幾秒鐘,直到程靂開始揣測這老頭又會扔出一顆什么炸彈時,他才覺得滿意了似的才收回視線。
“提起小薛,這兩天他一直在現(xiàn)場組織勘驗?zāi)匕??”許局長偏轉(zhuǎn)過頭,看著似乎在思索著什么的呂支隊長,“今天早上你們開過了案情分析會了吧?勘驗進展怎么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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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顆炸彈是投給呂嘉鴻的。
程靂不禁松了口氣,跟著許向東的問話,把注意力轉(zhuǎn)向了被迫跟他分攤壓力的難兄難弟呂嘉鴻。
最初勾手指呂嘉鴻把他招進來的目的,大約是實現(xiàn)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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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問話,呂嘉鴻垂下眼,嘆了口氣,抬起左手撫著額頭,拇指和中指順便揉了揉太陽穴:“怎么說呢?現(xiàn)在我們最大的收獲就是那顆頭顱,但這物證一早就移交給了鑒定中心的老姜,而姜卓文這小子又跳了票……現(xiàn)在可以說,咱們是一無所有?!彼穆曇衾锖孟駧е数X磋磨的壓抑,“一無所有”這四個字拖著長音,尤其沮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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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無所有?”許向東重復(fù)道,“現(xiàn)場……”接著,他皺起了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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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干凈。”呂嘉鴻沉重地補全了許局沒說出口的話,“目前只能寄希望于處理尸塊時,案犯能留下什么可直指身份的畫像的痕跡。畢竟,咱們轄區(qū)近幾年來,這種碎尸還是頭一份兒,咱先假設(shè),這兔崽子不常干這事兒?!彼檬种甘崂砹艘幌骂^發(fā),并不是為了讓略長的卷毛更整齊,而是為了舒緩他咬牙切齒的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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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向東的面色也沉重了起來,顯然腦海中已經(jīng)放電影似的跑過了許多檔案:“接下來怕是還會有更多……你說小姜跳票?什么意思?”他抬起眼,逼視著呂嘉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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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逾期沒給鑒定中心提交尸檢報告,現(xiàn)在鑒定中心也不知道他死哪兒去了?!眳渭硒櫤藓薜卣f,“他們這些專家,”他微微地搖著頭,“跟中心是合作而不是嚴格從屬關(guān)系,所以中心的管理一向都很松散?!币Я艘麓?,他垂下眼,思忖了一下才又抬起眸子看向許向東:“許局,這么著下去,咱這案子可是太被動了。我看,還是用咱們自己的法醫(yī)靠譜,既然地下那法醫(yī)實驗室好不容易攢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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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向東從對“姜卓文跳票”的震驚中孟醒過來,如有所悟,如同適才審視程靂一般,意味深長地看了呂嘉鴻幾秒:“說吧,你小子選中誰了?”他單刀直入地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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呂嘉鴻可能尷尬了,但也只有那么轉(zhuǎn)眼即逝的一瞬間,“咳,”就像是精心準備了一本書,結(jié)果試卷上卻考了個“寫序的是誰”這種防不勝防的題目似的,“您看您,這怎么說的呢。”他抵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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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小子我還不知道?”許向東坐回到自己的靠背椅上,哪怕是仰頭看著桌對面那倆人,也不耽誤他神情中流露出那盡在掌握的自信。仿佛在昭告二人:你倆可能于常人而言經(jīng)驗豐富頗有城府,但于他許向東而言,這就是倆透明的小破孩兒。
“你心里要是沒打點什么小算盤,一下火車你早就扎小姜家里去了,還能往支隊跑?”